这个裁决结果值得细看。最高法院当前由六名保守派和三名自由派组成,保守派占绝对多数。特朗普在任期内提名了其中三位大法官,外界普遍预期保守派占优的最高法院会在选举规则争议中倾向于共和党立场。但这次投票格局并非简单的6比3或5比4,而是7比2,卡瓦诺和罗伯茨与自由派站在了一起。
分歧点不在邮寄投票限制措施自身是否合法。卡瓦诺在附议中明确表示,该规则“可能属于邮政局的权限范围”。他和多数派的分歧在于时机:在中期选举投票已经开始的情况下,强制推行一套需要各州重新调整选票设计、更新选民数据库、对接联邦邮政系统的新规,在操作层面无法完成。
但要明确的是,这份裁决并不等于对新规的一锤定音。最高法院并未对行政令的合法性作出最终裁定,只是在选举前暂时维持下级法院的禁令。卡瓦诺的附议实际上留下了余地:如果同样的规则在选举周期更早的阶段推出,或者各州有更充裕的准备时间,最高法院的立场可能完全不同。对特朗普政府而言,这是一次因时间窗口关闭而输掉的官司,不是一次在法律原则上被彻底否定的失败。
特朗普政府为什么提出这个诉求?是因为邮寄投票的党派不对称性。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数据显示,民主党选民邮寄投票使用率为44%,共和党选民为26%,差距达到了18个百分点。
这种差异有明确的社会原因。民主党核心选民群体是城市少数族裔、年轻学生、轮班制工薪阶层,对亲自到投票站投票的时间和成本更为敏感,邮寄投票是他们参与选举的主要方式。共和党选民以中老年人和郊区、农村居民为主,更倾向于选举日到现场投票。
限制邮寄投票的操作效果,等同于对不同选民群体的投票便利性进行差异化调整。在摇摆选区,邮寄选票的计数结果往往直接决定席位归属。特朗普本人多次以党派利益来解释他对邮寄投票的立场,直言共和党的选举前景取决于邮寄投票是否受到限制。但行政令在公开表述中以“防止选举舞弊”为依据,而邮寄投票的舞弊率在近年来的多轮选举中始终极低。
可现实数据挡不住特朗普对中期选举结果的焦虑,赞同特朗普执政表现的比例从1月的49%下降到8月的35%,降幅为14个百分点。“还算赞同”的比例从37%上升到47%。这说明特朗普并没有大量流失共和党选民,但坚定支持者的强度在下降,一部分最热情的基本盘滑入了“温和支持”的区间。在距离中期选举不到十周的时间节点上,这一数据意味着共和党在动员核心选民方面面临实际困难。
更直接的信号来自两党支持率对比:路透社和益普索9月14日发布的民调显示,44%的受访者倾向支持民主党籍国会议员候选人,37%倾向支持共和党籍候选人,差距拉大到7个百分点,为2025年1月以来最大值。
如果中期选举失败,会是什么结果?特朗普十分清楚。8月,他在南卡罗来纳州集会上宣布:如果共和党输掉中期选举,我将被弹劾。这不是竞选策略,而是对权力结构的直接判断。目前共和党在众议院仅持有不到10席的微弱多数,在参议院仅领先1席。一旦民主党夺回众议院,调查、传票和弹劾程序将立即启动。民主党方面已有议员公开表示,若赢得众议院,将在“第一个小时”启动弹劾程序。
但特朗普政府的应对策略并不高明。一方面,他在9月初连续三天在社交媒体上承诺,若共和党保住国会控制权,将向每位美国成年人发放5000美元“红利”。另一方面,这一承诺在财政上缺乏可行性,美国成年人约2.6亿,总支出约1.3万亿美元,而联邦政府2026年财政总收入预计5.6万亿美元,基础支出却高达7.4万亿美元,早就处于赤字运行状态。
整体来看,这场围绕邮寄投票的司法博弈,触及的是美国总统权力与选举管理权限之间的边界。美国宪法将选举管理的默认权力赋予各州,国会可以通过立法进行规范,但行政分支在选举规则制定中,没有明确的宪法角色。超过250名两党现任及前国会议员,向最高法院提交了法庭之友意见书,核心论点正是总统无权通过行政令改变联邦选举程序。
美国国内围绕选举规则的对抗,与它在国际体系中的行为模式很类似。当行政权力试图扩大对选举管理的影响力,而立法和司法以不同方式加以制衡时,对外政策就会出现分裂。特朗普政府在关税政策上遭遇最高法院的违法裁定,在邮寄投票限制上被最高法院紧急叫停,在伊朗军事行动上因选举考量而有所克制,这些决策的阻力主要来自国内政治结构,而不是国际战略环境。
从大国关系的角度看,美国选举制度的不确定性正在产生外溢效应。盟友和对手都在观察:一个选举规则在选举前几周仍可能被单方面改变的美国,其政策承诺的可信度如何?最高法院的裁决暂时维持了现有程序,但邮寄投票争议所暴露的问题并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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