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会去各种遥远而异域的地方。但在约翰·威尔逊的新纪录片《混凝土的历史》中，最有趣的段落之一，却非去星巴克不可。

这当然是威尔逊纪录片创作方式的一部分，熟悉他HBO系列《约翰·威尔逊的十万个怎么做》的观众对此很了解。影片一开始围绕着一个非虚构故事看似应有的节拍展开——只不过威尔逊之所以去探索这个题材，是因为他觉得给一部电影起名《混凝土的历史》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但威尔逊对人和他沿途发现的故事太感兴趣了，于是影片最终会跑到俄亥俄州最不起眼的小路，或者罗马一家诡异的蜡像馆，又或者长岛尽头的一家摇滚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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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或者，跑到德克萨斯州一家完全由3D打印混凝土建成的星巴克。

据IndieWire报道，威尔逊的制片人雇了一位自由摄影师，去拍摄这家3D混凝土星巴克，要求是"约翰·威尔逊"式的风格——手持、贴地、与那些超大杯拿铁保持平视。结果拿回来的，却是一堆光鲜亮丽的无人机航拍素材，按说本该是不可用的。但威尔逊偏偏把它用上了，用来串联混凝土、现代纪录片创作中的陈词滥调，以及AI时代好莱坞叙事的角色。

威尔逊的旁白向来能在自嘲、冷面幽默和真诚追问之间瞬间切换。在这段画面里，他用无人机素材去审视那些效率低下却大量存在的材料——而它们正被我们所有人身处其中的资本主义结构越来越用力地推着走。无论是用流体水泥黏合的骨料，还是Netflix上的流媒体内容，任何属于人的东西，都太容易被从中挤出去。

在Filmmaker Toolkit播客的一期节目中，威尔逊开玩笑说："那是我骨子里的坏小子态度冒出来了。"但一部长片的体量给了他空间——在《混凝土的历史》最后一次剪辑时——去铺陈他对无人机镜头的风格批判，并思考纪录片本身的作用与影响。

威尔逊说："我基本上喜欢每一部纪录片——就算它很烂，通常也是某件事的好记录，哪怕只是半生不熟。但大量依赖无人机的片子看起来有一种雷同感，你能看出来那是填充物。很多纪录片讲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为了在视觉上把故事填满，你有时就需要一个戏剧性的镜头，拍下故事发生的城市，或者那家肉制品加工厂之类的。我只是觉得，那是一种不太健康的与影像的关系。"

威尔逊在整部影片中不断探索的，或许是一种更健康的影像关系：把完全不相关的事件并置在一起，让它们融合，从而让观众对两者都产生新的理解。

威尔逊最早剪到一起的一段，是纽约市前市长埃里克·亚当斯宣布住房计划"是之城"（The City of Yes）的纪录片素材，配上了一场佛教仪式——摧毁曼陀罗，其中包含关于万物无常的深沉冥想吟诵。

威尔逊描述说："那是一个非常仪式化的时刻，你在某种程度上庆祝城市的更新，所有这些新建筑扩充着视觉景观，我认为它们最终都被定位为积极的仪式。但其中有些东西，某种不安，我觉得……"

从一家3D打印的星巴克，到一场被摧毁的曼陀罗，威尔逊在《混凝土的历史》里做的，是把纪录片惯用的视觉套路翻过来看。那些本该被丢弃的无人机素材，最终成了他批判资本主义与纪录片陈词滥调的双重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