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年十二月，二十五岁的项羽站在新安城外，面前是二十万秦军降卒。
这些人两个月前还在巨鹿与他厮杀，现在跪在地上请求活命。
项羽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六个月前，叔父项梁战死定陶，秦将章邯踩着项家军的尸体北上，所有人都说楚国完了。
但今天，秦帝国的四十万野战军全军覆没，章邯本人就跪在他面前。
从被所有人看衰到让所有人下跪，中间只隔了一场巨鹿。
这场仗的离谱程度，放在整部中国战争史里都找不到第二个。
项羽带五万楚军渡过漳河，砸沉所有船只、烧掉所有帐篷、砸碎所有锅灶，然后正面冲向王离的二十万长城军团。
连战九次，九次全胜。
等各路诸侯反应过来时，王离已经被俘，秦军主力已经崩盘。
那些诸侯此前在干什么？
燕、齐、赵三国援军加起来十万人，全部驻扎在巨鹿以北，看见秦军旗帜就不敢动。
宋义率领的楚军主力更绝，压根没过黄河，在安阳一停就是四十六天。
天气冷、雨水大、士兵没粮吃，宋义却在帐中办酒席，送儿子去齐国当丞相。
项羽等不下去了。
他进帐杀了宋义，对外宣布宋义通齐谋反，对内宣布自己接管全军。
没人敢说不。
这支军队从他爷爷项燕开始就是项家的，轮不到宋义这个外人指手画脚。
拿下指挥权后，项羽做的第一件事是切断章邯的粮道。
他派英布率两万人绕过秦军主力，直插章邯驻扎的棘原，专打运粮队。
秦军战斗力强，很大原因是后勤给力，章邯本人就是搞后勤出身，粮草跟到哪打到哪。
现在粮道一断，围攻巨鹿的王离立刻陷入缺粮困境。
接着就是破釜沉舟那一幕。
楚军渡河后没有退路，前面是秦军，后面是江水。
士兵问锅砸了吃什么，项羽说用秦军的锅。
问帐篷烧了住哪里，项羽说住秦军的帐篷。
这不是煽动士气的话术，项羽是真这么想的。
五万打二十万，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但项羽的判断是，秦军虽多但已经疲了。
王离的长城军团常年驻守北方，南下作战本就水土不服，现在又被切断粮草，士气必然低落。
章邯虽然手握二十万人，但他在棘原主要任务是运粮，真要抽调兵力驰援王离，粮道防御必然空虚。
只要打垮王离，章邯的二十万人就失去了战略支撑点。
战果证明项羽看得没错。
九场激战下来，王离被俘，长城军团全军覆没。
各路诸侯这才从壁上下来，跪着进项羽大帐，共推他为诸侯上将军。
从此反秦军的指挥权归了项羽，这一年他二十五岁。
但秦朝还没完。
章邯手里还有二十万人，退守棘原后继续与项羽对峙。
这场对峙持续了半年，双方都在等。
章邯等的是咸阳的援军和粮草，项羽等的是章邯内部出问题。
章邯等来的不是援军，是责问。
秦二世派人来质问他为什么打了败仗，朝中大臣赵高更是三天不见章邯派去汇报战况的司马欣。
司马欣吓得连夜逃回军营，告诉章邯一个事实李斯已死，赵高一手遮天，咱们不管打赢打输都是死。
这个判断不是多疑。
李斯在半年前的政治斗争中被赵高搞死，章邯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没了。
现在打了败仗，回去必然被清算。
打赢了也未必有好下场，赵高要的是绝对权力，容不下手握重兵的将领。
章邯最后的选择是投降。
他跟项羽谈了很久，条件是封王。
项羽答应了，封他为雍王。
公元前207年七月，章邯率二十万秦军投降，秦朝野战军至此全部覆灭。
从巨鹿决战到章邯投降，前后不到一年。
这一年里，秦帝国失去了所有能打仗的部队，剩下的只有咸阳城里的禁军和各地郡县的守军。
刘邦此时已经进入关中，秦朝已经撑不下去了。
但新安城外那二十万降卒怎么办？
项羽的决定是坑杀。
理由是这些人反复无常，之前投降过又反叛，现在投降了难保不会再反。
而且二十万人的粮食消耗太大，楚军自己都不够吃，养不起这么多俘虏。
这个决定后来被很多人批评，说项羽残暴。
但放在当时的环境里，项羽面对的是真实的困境。
粮食不够是事实，降卒的忠诚度存疑也是事实。
收编他们，万一半路哗变，楚军腹背受敌。
放了他们，这些人回到关中可能再次成为敌人。
杀了他们，虽然残酷，但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这件事暴露了项羽性格里的一个特点他只解决眼前的问题，不考虑长远的后果。
二十万人的坑杀，让关中百姓对楚军产生了恐惧，也让后来很多人不敢投降项羽，这直接影响了楚汉战争的走向。
但在公元前207年那个冬天，没人敢质疑项羽的决定。
他是诸侯上将军，是亲手终结秦朝的那个人，是所有人都要跪着说话的西楚霸王。
从两年前跟着叔父起兵时的无名小卒，到现在的天下霸主，项羽只用了不到四年。
这四年里他没学过兵法，也没指挥过大规模战役，全靠本能和胆量。
巨鹿之战的破釜沉舟，后人总结成了经典战例，但项羽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退路断了，士兵就只能往前冲。
这种打法放在后世，会被军事学院拿来当反面教材赌博式的战术，成功全凭运气。
但项羽用这种打法，连赢了两场以少胜多的奇迹，巨鹿五万破四十万，彭城三万破五十六万。
运气好到这个程度，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后来司马迁写《史记》，说项羽的士兵能以一当十，这不是文学夸张，是实际战报。
楚军渡过漳河后，九战九胜，每场都是硬碰硬的正面交锋，没有任何取巧。
秦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结果被楚军一路碾压，这只能说明楚军的战斗意志和项羽的指挥能力确实到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高度。
但这些能力在后来的楚汉战争里没能帮项羽赢。
鸿门宴放走刘邦，已经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项羽这个人，打仗是天才，政治是白痴，他不懂怎么经营人心，也不懂怎么维持统治。
他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武力解决不了的，他就不管了。
乌江自刎那一年，项羽三十一岁。
从二十三岁起兵到三十一岁身死，他的一生只有八年，但这八年的密度，抵得上别人一辈子。
只是那二十万降卒的血，到底有没有在乌江边上等他，这个问题已经没人能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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