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19日,武汉,病床上的罗厚福已经十分虚弱,湖北省委书记赵辛初前来看望他。两人谈了很久,罗厚福始终惦记着全省生产和工作安排,几乎没有谈及个人得失。
赵辛初离开后,罗厚福的病情突然恶化。妻子俯身贴近他的嘴边,听见的不是家事,也不是对亲人的嘱托,而是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希望组织把五一年的问题搞清楚。”
这句话,藏在他心里二十多年。
罗厚福是湖北红安人,1927年参加革命。土地革命时期,他长期在李先念领导下作战。1932年,红军主力离开鄂豫皖根据地后,他没有随队远行,而是留在大别山,坚持艰苦的游击斗争。
那段日子,部队缺粮、缺药,敌人又不断搜山清剿。罗厚福依靠群众掩护,带着队伍在深山和村落之间周旋。李先念后来评价他,称他在远离主力的情况下仍能服从指挥、坚持斗争,在当地群众中有很高威信。
1939年春,新四军抗日游击第六大队向陂孝地区挺进。行军途中,罗厚福遇到了叛变投敌的丁少卿。此人曾在红军中任职,后来投降国民党,凭借熟悉我军情况,多次带人搜捕地下党员、伤病员和革命家属。
罗厚福与政委熊作芳商量后,将丁少卿控制起来。当天夜里,经过研究,丁少卿被秘密处置。消息传出后,国民党方面要求李先念追查,声称此举破坏两军合作抗日。
李先念找到罗厚福了解情况。罗厚福主动承担责任,说:“如果政策上有问题,由我负责,不牵连别人。”
李先念却没有责备他,只说:“你这个人,怎么像个小媳妇?”
在李先念看来,统一战线并不意味着对公开破坏抗战、残害群众的人一味退让。丁少卿的情况特殊,处置虽有风险,但敌我斗争不能脱离实际。罗厚福听完,这才放下心来。
抗战和解放战争期间,他一直承担重要任务。中原突围前后,罗厚福担任汉江军区司令员,奉命率部转移、坚持斗争。后来,部队原本准备向四川方向行动,他又接到命令返回鄂西北,配合王树声等部建立和巩固鄂西北军区,并担任副司令员。
这样的资历和战功,使他在部队中颇有威望。可1955年首次实行军衔制时,罗厚福只被授予大校军衔。更让一些老部下不解的是,他过去带过的干部中,有人已经被授予中将,后来担任的职务也超过了他。
一次,一位曾受过罗厚福救命之恩的老部下到武汉看望他。对方看到他的肩章,明显愣了一下。罗厚福察觉后,笑着问:“是不是嫌我的官小了?”
老部下直言,按资历和贡献,这个结果似乎不太公平。罗厚福没有争辩,只谈起当年牺牲的战友。他说,和自己一同参加革命的红安老乡有二十多人,经过土地革命、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活到胜利的只剩下他一个。
在罗厚福心里,自己能够看到革命胜利,已经是幸事。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同志,连军衔和待遇都没有等到。相比之下,个人职务确实难以成为他公开计较的理由。
但不计较,并不等于没有疑问。
1951年,罗厚福任职期间,军分区创办工厂。为解决启动资金问题,他在干部会议上号召大家拿出个人资金垫付。工厂经营后产生利润,参与垫资的干部还得到了一定利息。
与此同时,当地一名保长曾冒险保护过不少革命同志。解放后,地方上不了解这段历史,准备对其进行惩处。罗厚福认为,不能把有过实际贡献的人一概抹去,便建议将其安排到烟厂做普通工人。
这些事情后来被作为问题审查。罗厚福先后作了多次检讨,遭到批评,并受到行政降职和党内警告处分。虽然事情后来有了处理,但处分留下的影响,却伴随了他的后半生。
妻子曾劝他找老首长说明情况,战友们也愿意出面作证。罗厚福只是摆摆手,说:“这么一点事,不值得去找谁。”
妻子替他惋惜,提到许多下级已经担任更高职务。罗厚福听后却严肃批评她,认为老同志不该把革命工作简单看成个人升降。
他没有申诉,也没有四处诉说。只是从那以后,1951年的问题很少再主动提起。妻子知道,沉默并不代表释然。对一个把一生交给组织的人来说,真正难受的不是大校军衔,而是事情始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白说法。
弥留之际,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没有怨言,没有指责,只有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请求:把当年的问题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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