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11月,北京东直门外,荷兰记者亨利·博雷尔架起相机,等待一支缓慢行进的送葬队伍。镜头所对的,不只是一个逝去的女人,也是清王朝最后一场大规模展示权力的仪式。
队伍尚未出现,沿途已经戒备森严。官府清理道路,搭设供外国人观看的台子,百姓则挤在街边。有人低声问:“这是皇帝出殡吗?”旁边的人答道:“是西太后的灵柩。”
慈禧于1908年11月15日在北京仪鸾殿病逝,终年七十二岁。就在前一天,光绪帝在瀛台涵元殿去世,二人的死亡时间相隔不到一天,至今仍是清末历史中颇受关注的疑案。不过,关于光绪死因,学界已有头发、遗骨等检测材料,结论倾向于砷中毒,但具体责任仍不能仅凭传闻认定。
慈禧去世后,并没有立即下葬。清东陵定东陵尚在修缮,灵柩先停放于颐和园,再迁至西苑,祭奠仪式持续了将近一年。这个安排并非单纯为了礼仪,也与陵寝工程、吉日选择以及庞大的随葬准备有关。
有意思的是,慈禧生前早已插手陵墓修建。定东陵经历过重修,石刻、木构和彩绘都极为讲究,工程花费巨大。到了清末,国库并不宽裕,铁路、军费、赔款和地方财政压力交织在一起,陵寝却仍然按照最高规格推进,这种反差十分刺眼。
1909年11月9日,慈禧灵柩由北京运往清东陵。出殡队伍前方有骑兵、仪仗和执旗人员,后面是抬棺的役夫、内廷人员以及负责护送的官员。王公大臣身穿丧服,按照礼制跪拜迎送,沿途地方官也必须设祭行礼。
灵柩使用金丝楠木制作的梓宫,外观装饰极尽华丽。关于棺内珍珠、冠饰和陪葬品的数量,晚清档案、宫廷记录与后来的报道并不完全一致,民间常说的“数万颗珍珠”“价值数千万两白银”,有些带有夸张成分。可以确定的是,慈禧陵寝陪葬极其丰厚,翡翠、玉器、珍珠等物确实大量存在。
送葬仪仗中,纸扎人物和纸马尤其引人注意。太监、侍卫、官员、军士以及各式器物,被制作成成组的冥器,排列在道路两侧。它们不只是民间丧葬习俗的延伸,也在模拟一个完整的宫廷秩序:即使进入阴间,太后仍旧拥有侍从、军队和百官。
博雷尔留下的照片,恰好把这种秩序固定下来。黑白影像里,骑兵队列笔直,役夫神情紧张,仪仗器物层层相接。照片没有声音,却能看出队伍移动得极慢。灵柩越显尊贵,参与者越显渺小,等级制度被清清楚楚地摆在道路上。
从北京到清东陵,路程超过百里。沿途跪拜并不完全等同于民众发自内心的哀悼,其中包含官府组织、礼制要求和地方社会的被动服从。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场出殡首先意味着道路封闭、劳役增加和额外供奉,未必只有敬畏,也可能夹杂着冷眼旁观。
在灵柩启程之前,宫中还举行过规模很大的焚烧仪式。纸船、纸马、侍从和器物被集中焚化,意在为亡者准备阴间所需。这样的安排延续了皇室丧葬传统,却也把清廷的财力与人力消耗暴露无遗。
有官员曾劝说节省开支,摄政王载沣却很难真正削减规格。慈禧虽然已经去世,但她留下的政治权威仍然压在朝廷头上。礼仪办得寒酸,容易被视为不敬;办得铺张,又与财政困局发生冲突。清廷最后选择了后者。
不得不说,这场葬礼的豪华,并不能证明清朝仍然强盛。恰恰相反,它像一面镜子:宫廷依旧讲究排场,国家却缺乏足够的改革能力;百官仍然跪拜,朝廷的实际控制力却已明显削弱。仪式越隆重,现实中的虚弱越难遮掩。
慈禧葬入定东陵后不到三年,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以宣统帝名义接受清帝退位,清朝统治结束。又过了十六年,1928年孙殿英部进入东陵,定东陵遭到严重盗掘,棺椁和陪葬珍宝被洗劫一空。1909年那支浩荡的送葬队伍,最终只留下照片、档案,以及一座被时代反复改写的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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