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释放令到了重庆,杨虎城却被转进了贵阳。
一九四九年初,南京的电报、重庆的报纸、各方的和谈声浪,像一束光照进铁窗。外面的人以为,西安事变的两位主角终于要出来了。
可杨虎城没有走出牢门。
他等来的,不是自由,是转押。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临潼华清池,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要求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局势转了弯。
蒋介石回南京后,张学良被扣,杨虎城先被解除兵权,又被迫出国考察。
卢沟桥事变后,杨虎城人在海外。他给蒋介石发电,请求回国抗战,蒋没有准。后来宋子文来电劝他自动返国,身边人也劝他别回来。
杨虎城还是回来了。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他经香港踏上国土,很快被军统控制。南昌、益阳、息烽、重庆杨家山,十二年,他就在这些秘密囚室里被挪来挪去。
他曾质问当局:“我杨虎城回国抗日,何罪之有?”
没人回答他。
到一九四九年一月,局势变了。蒋介石宣布下野,李宗仁就任代总统。李宗仁要同中共和谈,先得拿出诚意,释放政治犯便成了最醒目的动作。
张学良、杨虎城的名字,正在这张名单里。
于右任曾追着蒋介石问,能不能在离开南京前下个手令,把张、杨放出来。蒋介石把话推回去:“你找德邻办去!”
德邻,就是李宗仁。
李宗仁办了。他用代电和亲笔信,分别指示顾祝同、陈诚、张群、重庆市长杨森等人,负责释放张学良、杨虎城。还准备派专机到重庆接杨虎城。
这一步看起来很硬。
可真正管钥匙的人,不在李宗仁手里。
张学良在台湾,警卫由保密局控制;杨虎城在重庆,实际看管也在特务系统手中。李宗仁有代总统名义,蒋介石却仍以国民党总裁身份在溪口遥控。
一明一暗,两套权力。
陈诚接到李宗仁电报后,曾向蒋介石请示,认为张学良“释之无关重要”。蒋介石复电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有释放命令到台湾,可以暂不回复,或者说不知张学良在哪里。
这不是手续问题。
这是明着抗命。
重庆这边,更要命。李宗仁知道杨虎城在重庆,便给杨森下令,要他释放杨虎城。重庆版报纸也刊出了消息,杨虎城在狱中看到,终于以为出狱有望。
可杨森是重庆市长,也是地方军政要人。他没有按李宗仁的命令去接人,反而把问题推给了“找不到”“不清楚”。
这一推,推掉的是杨虎城最后一次活路。
真正动手的,是保密局。
蒋介石不许放人,毛人凤便命令保密局西南特区行动。徐远举到戴公馆,要把杨虎城转移到贵阳。杨虎城当场发火,说李代总统要释放他,为什么还要转地方。
他说:“我不是小孩。”
他不愿走。
于是周养浩出面劝他。周养浩是保密局西南特区副区长,又在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任职,杨虎城对他相对熟悉。周养浩编出一套话,说蒋介石不愿让李宗仁放人,暂时移往贵阳,以后送台湾,再和张学良一起释放。
杨虎城信了。
飞机飞向贵阳黔灵山麒麟洞。同行的有秘书宋绮云、宋的妻子徐林侠、幼子宋振中,还有副官、卫士等人。
自由又远了一步。
到了八月二十四日,蒋介石飞到重庆,部署西南残局。前线大势已去,他没有放过这个被囚十二年的抗日将领。
九月,命令落到保密局。
杨虎城从贵州被押回重庆。特务周养浩谎称蒋介石要同他谈西北问题,把人骗上路。九月六日晚,杨虎城和十九岁的儿子杨拯中到了歌乐山松林坡戴公祠。
杨拯中手里还捧着母亲谢葆真的骨灰盒。
这只骨灰盒,是一个家庭被囚禁多年的最后证物。
屋里等着他们的,不是会见,是匕首。特务为避免枪声,选了刀。杨拯中先被害,杨虎城随即遇害。两个多小时后,宋绮云一家和杨虎城幼女杨拯贵也被押到戴公祠,相继遇害。
小萝卜头宋振中,只有八岁。
几具遗体被埋进花坛和预先挖好的坑里。几天后,上面打了三合土,种花草,掩人耳目。
一纸释放令,就这样被碾碎了。
碾碎它的第一只手,是蒋介石。李宗仁已经以代总统名义发令,蒋介石却不交出特务系统,也不交出人。他从溪口、台湾、重庆之间发号施令,决定张、杨不得恢复自由。
第二只手,是保密局。毛人凤、徐远举、周养浩等人把“释放”变成“转移”,把“转移”变成“处决”。他们知道命令来自谁,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第三只手,是重庆地方军政系统。杨森接到释放要求,却没有推动执行。身为重庆市长,他不掌握最后刀柄,却守住了那道门。门不开,人就出不去。
这就是他难逃的罪责。
重庆解放后,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一日,在知情特务指引下,杨虎城父子的遗体被发掘出来。花坛下面,大、小遗体和骨灰盒重见天日。
十二年前,杨虎城回国,是想上抗日战场。
十二年后,他没有等到释放令兑现,只等到歌乐山松林坡的一扇门关上。那扇门后,纸上的命令败给了枪口和匕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