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五日,卫立煌从香港动身。这个名字一露面,台湾那边坐不住了,北京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拱北码头的风吹在脸上,他穿着深色便装,身边是夫人韩权华,手里压着一份刚要发表的文稿——《告台湾袍泽朋友书》。
他不是普通归客。六年前,他还是国民党东北“剿总”总司令,手下几十万兵马,辽沈战役一败,蒋介石随即撤他的职。
他没有去台湾。
一九四九年初,卫立煌从上海转到香港。九龙的屋子不大,窗外车声不断,他把旧军装收进箱底,出门也尽量避开熟人。
可他心里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抗战,一件是内战。
卫立煌早年追随孙中山,后来在国民党军中一路升上来。抗战时,他在山西、河南、滇缅战场打过硬仗,和朱德、周恩来、彭德怀都打过交道。
太原那一夜,他和周恩来谈到很晚。桌上的茶凉了,又续上,话题绕不开一个字:打日本。
一九四六年,卫立煌带着韩权华到欧美考察。在瑞士雷梦湖的一条船上,他把想法摊开给汪德昭听:内战不能再打下去,他愿意同共产党方面重新取得联系。
那封信辗转送出。回音传来,周恩来让他相机行事。
这四个字,卫立煌记住了。
一九四八年,他被蒋介石派到东北。沈阳的地图摊在桌上,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蒋介石要他打通沈锦线,他却迟迟不动。
他看得出来,东北这盘棋已经走到死角。主力一出沈阳,很可能被围在路上。
蒋介石不信他了。辽沈战役结束后,东北全局崩塌,卫立煌也成了被清算的人。
到了香港,卫立煌起初沉默。他知道身边有眼睛,报馆、茶楼、码头,哪儿都可能有人盯着。
一九五四年,美台签订“共同防御条约”。消息传到香港,卫立煌在屋里看完报纸,把纸往桌上一按,撂下气话:蒋介石这样做,是把中国的事交给外国人摆布,他不能再沉默。
这句话,很快传进北京。
周总理听到后,没有只把它当成一句牢骚。他知道,卫立煌这些年没去台湾,不是偶然;他在关键时刻反对分裂,也不是临时起意。
韩权华的亲属韩德庄在邓颖超身边工作。周总理便托她写信,话说得很轻:在太原见过面的那位朋友,请姑父姑母回来。
卫立煌拿着信,半天没说话。
三月十五日,他和韩权华经澳门进入广州,随即发表《告台湾袍泽朋友书》。文稿里,他劝台湾旧部认清形势,早日站到祖国一边。
毛主席很快复电,欢迎他返国,并盼他早日来京。卫立煌没有立刻北上,沿途看了杭州、上海、无锡。
四月六日,他到北京。周总理在家设宴相迎,旧日太原灯下的谈话,隔了十几年,又接上了。
归来后的卫立煌,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病重时,周总理和朱德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手指微微动了动。
一九六〇年一月,卫立煌在北京去世,终年六十四岁。中山公园中山堂里,花圈一层层摆开,周恩来赶回北京主祭。
那个从香港码头归来的人,终于把最后一程,走在了北京的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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