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有八个儿子,康熙要封赏,他偏偏漏掉老二施世纶。

那不是记错。

康熙二十二年,澎湖海战后,台湾郑氏归降。施琅立下大功,后来受封靖海侯,宫里再议恩荫子弟,施琅把儿子一个个报上去,报到第七个,停住了。

殿里安静下来。

康熙手边放着折子,抬眼问他:你不是还有个施世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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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只得回话,大意是这个儿子相貌太丑,怕污了御前眼目。

这话听着像推托,可施世纶的长相,确实常被人议论。民间给他起过外号,说他“缺不全”。

偏偏康熙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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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施琅出海,身边带着这个儿子。海风卷着战船,炮火落在澎湖水面上,施世纶没有躲在父亲身后。

康熙最后给了他一个缺:江南泰州知州。

七个被父亲报上去的儿子,各有去处;唯独这个没被提名的老二,反倒走进了官场深处。

施世纶到泰州时,是康熙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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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口的石阶上,书吏抱着文卷来来回回,胥吏看新官年轻,又是荫生出身,心里大概先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施世纶查案不绕弯,禁胥吏,压豪强,案卷送到桌上,他翻得很细。谁借官府的手盘剥百姓,他就把谁从人堆里拎出来。

泰州城里有了新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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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貌丑的知州,眼里揉不得沙子。

康熙二十七年前后,江淮水患,朝廷派人察看民情。钦差的随从一路倚势扰民,到了泰州地界,撞在施世纶手里。

他带着衙役过去,不吵不闹,只按律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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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脸上挂不住,偏又挑不出错。

这就是施世纶最硬的地方。

他不是逞狠。他把法条摆在桌上,把犯事的人押到堂前,连给对方发作的缝都不留。

后来他升扬州知府,扬州富贵人家多,酒楼灯火通明,纨绔子弟一闹事,寻常衙役常常低头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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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世纶来了,夜宴、游乐都收紧。到了时辰,店门关上,灯也灭下去。

有人告他。

奏疏进了京城,康熙却没有把他拿下。这个人得罪人太多,可百姓舍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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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五年,施琅去世。

许多人等着看施世纶失了靠山,谁知他的官路没有断。他又任江宁知府、安徽布政使、顺天府尹,后来到了漕运总督的位置。

漕运,是清廷命脉。

粮船从南往北走,河道、仓储、夫役、关卡,层层都有油水。施世纶到任后,先立规矩,再查账册,还常到船边问兵丁沿途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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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话声音很低。

旁边属官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他问了什么。越听不清,越害怕。

有一回他奉命查陕西仓储,发现亏空严重。总督鄂海拿他儿子施廷祥在会宁任职的事来暗示他。

施世纶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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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话撂下:“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于子?”

这句话,比堂上的惊堂木还重。

康熙也清楚他的脾气,知道他清廉,也知道他办事有时偏执。穷人和富人争,他常向穷人;百姓和官绅争,他常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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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民间要的,正是这样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

康熙六十一年五月,施世纶死在漕运总督任上。

他没能告老回乡。

许多年后,戏台上有了《施公案》,茶馆里有人讲施青天。那个当年被父亲漏掉的老二,最后坐进百姓口中的公案故事里,桌上一方印,案前一卷纸,堂下还站着喊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