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明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这颗蔚蓝星球上,音乐如何穿越陆地水域、绵绵不息?历数人类音乐历程,其中又蕴含哪些引人入胜的篇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今年出版的《走向全球音乐史》(见图,资料图片)中,美国音乐学家马克·海吉勒以全球视野取代西方音乐史以年代来分期的框架,从丝绸之路娓娓道来,一路西渡连接非洲与欧洲的安达卢西亚,跨大西洋终至美洲,考察了数千年历史语境中的音乐文化传播与发展轨迹。

书写全球音乐史,中国不可或缺。在这本书中,最为活跃的中国风姿展现于“丝绸之路时代”(约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9世纪)。在海吉勒看来,丝绸之路也是乐舞之路,各种乐器、音乐风格和表演技巧在这条路上自由融合,生生不息,造就了热闹非凡的声音文化枢纽和文艺创化中心。从这一时期开始,中国开始展现文明大熔炉的丰富面貌,对全球音乐史的发展产生影响。

海吉勒将丝路之上的音乐故事娓娓道来,这些熟悉的故事在新的历史语境焕发新的韵味: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中亚地区的“横吹曲”(横笛所奏之乐),汉武帝宫廷乐师李延年借用后改为军乐,风靡一时。唐玄宗李隆基擅长羯鼓,他的宫廷乐者与舞者数量高达万余人,其中高手大多来自龟兹(今新疆库车一带)。唐朝长安的国际之声盈街满巷,印度梵曲、突厥曲调、高丽乐舞、波斯音阶汇聚于此,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听闻乐声,瞬间如游子归家……乐声飘荡,跨越千载,美好故事至今依然绕梁不绝。

在书中,海吉勒写下龟兹女音乐家莱瑞诗卡的故事:她初为随军乐手,后来流落长安以传艺为生,晚年回归故土,因技惊四方而被奉为座上宾。莱瑞诗卡的人生经历可谓丝路上无数音乐人命运的缩影:乐人随商贾、军队、僧侣、使节流转往返于欧亚大陆,谁也说不清这首歌或那段曲子的“原产地”在哪里。岁月流转,这些乐曲代代相传,兼容并包中原与西域地区音乐精华,塑造出中国音乐的高度包容性,令其具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丰富听觉色彩与多元发展可能,中国从而成为听觉文化大国。

作为当代音乐研究者,我们长期面临两种非此即彼的观点:一是“西方中心论”,认为西方古典音乐才是正宗,其他音乐都是点缀;二是“中国中心论”,过于强调中国音乐的独特性,甚至不惜将其从世界音乐网络中孤立出来。《走向全球音乐史》给读者带来的最大启示在于,它摒弃了“中心论”视角。作为人类艺术创作的一种,任何音乐都是伴随人的迁徙和交流而不断融合、交汇、转型的结果,世界上并不存在孤立的、“纯粹”的音乐。一首古琴曲、一段琵琶独奏,抑或一首佛教梵呗、一首《茉莉花》,其中的音符不只发出中国的声音,也蕴含世界的声音。

这也是本书抛弃传统断代、国别写作法,以人类历史上3次重要的跨文化流动为线索,书写全球音乐史的用意所在。丝绸之路催生了亚欧非大陆上的双向贸易与旅行网络;公元8世纪开始,安达卢斯文明经由伊比利亚半岛对欧洲产生深远影响;16世纪后,欧洲、非洲及美洲原住民文化在美洲大陆融合嬗变。全书收笔于数智时代,在各种文化以空前速度相互影响、相互转化的当下,音乐再一次迎来形态与风格的革新。海吉勒用人类发展的经验告诉读者,历史上的任何音乐都从不处于自大的风格中心,也不位于自贬的文化边缘。

文明的全球化并非一路和风细雨。我们今天听到的蓝调、爵士和摇滚乐,探戈、萨尔萨和饶舌,无不诞生于不同文明的交汇漩涡,回望它们的形成轨迹,往往能看到殖民、压迫与冲突的烙印。蓝调音乐形成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美国的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地区,既是非洲演唱传统在美国的延续,也是黑人音乐家在困境中的创造性抗争。仔细聆听,诙谐幽默的歌词中蕴含着感伤、愤懑和其他种种烦恼。音乐是一种不断吸收、改造、再创造的活跃力量,即便以苦难为土壤,也依旧优选迭生、绵绵不息。

音乐在振动中诞生,将无形的空气化作流动的生命。正如空气全球一体,外力无法分割,任何力量都不能截断音乐的流动。音乐将继续它的环球之旅,跨越时空,川流不息。面对仍然充满隔阂与冲突的世界,这或许是《走向全球音乐史》要对读者说的话。

(作者为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走向全球音乐史》译者)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18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