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拂晓,柴胡栏子村的枪声一响,冀东代表团二十二人倒在了山村里。
其中五名军地高级干部阵亡。活着冲出去的高级干部,只剩李中权一人。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院墙低,土路窄。李中权站在村边,看见南面影影绰绰过来一队骑兵,马蹄踏起的土灰贴着地皮滚。
哨兵刚喊出口令,对面先开了枪。
不是自己人。
李中权那年三十二岁,四川达县人,早年参加红军,长征、抗战都走过来了。可这一次,他身边不是一个能展开作战的整建制部队,而是一支开完会回冀东的代表团。
事情的起点,在热河林西。
冀察热辽分局第一次党代会结束后,冀东代表团启程返回。代表团主任是苏林燕,副主任是李中权,同行的还有王克如、胡里光、王平民、冀光等党政军干部。
这不是普通行军队伍。
他们手里带着会议文件、密电码,也带着冀东下一步斗争的部署。可随行武装并不厚实,原来精干的警卫力量另有任务,临时护送的骑兵连又驻在数里外的彩凤营子。
五月二十日黄昏,队伍进了柴胡栏子。马拴在院边,文件包放进屋里,干部们各自找地方歇下。
天快亮时,危险贴到了门口。
那股人马有上千人,是漏网的地方武装和土匪合成的队伍,正想往赤峰方向靠拢。有人知道村里住着“八路军大干部”,这支队伍立刻转向柴胡栏子。
一边是短枪、少量步枪。
一边是从山头压下来的机枪和迫击炮。
李中权和苏林燕很快明白,等不到援兵了。他们把人收拢进院子,先做一件事:烧文件,毁密码。
火苗从纸角舔上来,黑灰卷到炕沿下。有人把随身材料砸碎,有人守着门窗,子弹从土墙上扑扑打进来。
院子成了孤岛。
敌人从后山制高点往下扫射,炮弹落在院里。胡里光牺牲的消息传来时,李中权身边的人都知道,最后只能往外冲。
突围从院门开始。
王平民冲出去,中弹倒下。苏林燕冲到街上,也倒下了。王克如、冀光、胡里光相继牺牲,五名高级干部就这样留在了村里。
二十二人牺牲,五名是军地高级骨干。这个数字,在解放战争的许多大战役之外,显得格外刺眼。
李中权也没有全身而退。
他右臂先中一弹,仍往外跑。又一发子弹从左背打进去,穿过肺部,血从口鼻涌出来。战友架着他往东南山梁走,脚下的土路一段一段染红。
他被救下来了。
伤好以后,李中权没有停在后方。他参与组建东北民主联军第九纵队,后来随部队转战东北、华北、中南。新中国成立后,他转入空军系统工作。
一九五五年授衔,李中权被授予空军少将军衔。
肩章戴上时,柴胡栏子的枪声已经过去八年。可那座小村、那道院门、那几位没有冲出来的战友,并没有过去。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李中权在北京逝世,享年一百岁。
从一九四七年到二〇一四年,中间隔了六十七年。晚年的他再提柴胡栏子,话说得慢,手却常停在膝上,像还攥着当年那只带血的袖口。
五月二十一日拂晓,柴胡栏子村口,五名战友没能走出那片枪烟。李中权走出来了,带着两处枪伤,也带着二十二个名字,走到了少将授衔的队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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