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那把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正史里翻不到影子,《三国演义》第一回写得热闹,“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后来有人照着这个分量用纯铁打了一把,找好几个壮汉试手,刀尖刚离地人就撒手,胳膊撑不住,罗贯中写小说能放开手脚,东汉一斤只折合今天222克出头,八十二斤换算下来大约三十六斤,三十六斤的分量,身高接近两米的关羽拿它上阵,马战几个回合也许能撑,可《三国志》写关羽杀颜良只有五个字,“刺良于万众之中”,一个刺字露出底细,那是矛或戟一类的动作,大刀往下劈叫斩不叫刺,赤兔马腰背再结实,长时间驮着三十六斤铁家伙冲锋也得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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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偃月刀从哪儿冒出来,现存最早的偃月刀图像和文字在北宋《武经总要》里,那会儿叫掩月刀,跟另外七种刀合称刀八色,算军队制式装备,从三国到北宋隔了七八百年,罗贯中写小说时关帝庙满大街,庙里关公像需要配一把威风大刀,偃月刀刀身宽阔造型张扬,摆在神像旁边压得住场子,元代关汉卿写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第一次把关公和青龙偃月刀绑在舞台上,罗贯中顺着这个路子往下走,把宋代才有的刀安到三国人物手里。

偃月刀在真实战场上什么角色,明朝茅元仪编过一部大书《武备志》,里头对偃月刀的评价只有八个字,“以之操习示雄,实不可施于阵也”,平时练力气摆样子可以,真拉到阵前对搏用不上,偃月刀刀身又宽又厚,整体重心靠前,一只手握不稳,双手抡起来能抡,抡完一刀想收回来重新调整姿势,对面拿长枪的早捅过来,马战更别扭,马背空间窄,一把两三尺宽的刀横在马脖子前面,砍人之前先把自己战马视线挡严实,宋代以后偃月刀主要去处是军营训练场和皇宫门口仪仗队,真正上阵的步兵骑兵用另一种东西。

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打倭寇,对兵器重量算得比谁都精细,他写的《练兵实纪》记录麾下士兵装备清单,腰刀长三尺,折合今天不到一米,重量是一斤十两,明代一斤大约594克,一斤十两二十六两,按十六两一斤折算差不多一斤六两,换成克大约960克,连两斤都不到,福建浙江沿海倭寇用的日本刀刀身狭长,双手握持劈砍速度极快,戚家军士兵每人手里拎一把七八斤重大刀,别说对砍,举着站半天岗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戚继光自己仿制过一种长刀,他在《纪效新书》写得很细,“刃长五尺,后用铜护刃一尺,柄长一尺五寸,共长六尺五寸,重二斤八两”,六尺五寸按明代营造尺算超过两米,比成年男子身高长出一截,整把刀只有二斤八两,换成今天大约一千五百克,三斤出头,这么长一把刀才三斤重,刀条得多薄,砍两下不就卷刃,这里头有个讲究,这种长刀在戚家军里不是主力兵器,戚继光把它配给鸟铳手当近身防身家伙,火铳手打完一枪来不及重新装弹药,敌人冲到跟前,顺手抽出腰间长刀挡一下劈两下,给后面长枪手争取时间,它跟腰刀一样主打轻便顺手,不是拿来当铁锤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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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收藏的明代实战兵器也印证这个规律,陕西历史博物馆展出的汉代环首刀,平均重量一公斤多一点到不到两公斤,明代各地出土的制式腰刀实物,绝大多数不超过三公斤,古代打仗跟现在搏击比赛有点像,兵器重量每增加一斤,挥动速度和持续作战时间就往下掉一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不会为了好看往手里塞一块铁疙瘩。

标题里说的几十斤大刀什么来路,这东西在明清两代有个正式名字叫武科刀,是武举考试里考力气用的,清朝武举分三场,头两场考骑马射箭和步射,第三场叫技勇,考三样东西,拉硬弓、舞大刀、掇大石,舞大刀那一项刀分三个号,头号一百二十斤,二号一百斤,三号八十斤,考生自己挑一把上去耍,清代一斤大约596克,头号一百二十斤武科刀折算下来七十多公斤,差不多把一个成年男子体重单手抡起来转圈,南京博物馆里见过一把清代武科刀,刀身厚实,刀刃是平的,根本没开锋,刀柄末端带着一个圆环,整把刀重心刻意做得靠后,为的是让考生耍刀花时刀不容易脱手。

《皇朝礼器图式》对武科刀有明确官方规定,一等武科刀全长八尺一寸五分,刀身和刀柄全是铁的,刀头下面做成圆锥形,这东西从设计之初就没打算往人身上砍,它跟今天健身房里的杠铃是一个性质,只不过多了几个花式动作,考生在考场上要完成一套固定套路,先举刀过顶,再绕着身体前后左右舞出刀花,收刀要稳,考官看的是臂力够不够、动作到不到位,跟兵器实战没有半毛钱关系。

武举制度在1901年被正式废除,这批武科刀并没有跟着消失,天津有一门传承上百年的手艺叫群英武学社重刀,源头就是当年武举考场上的舞刀功夫,1904年有个叫郑玉春的人在天津办了这个社团,把原先考武举的人才聚在一块儿练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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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给当地水会也就是民间消防队当体能训练用,水会的人要爬高上房救火,没膀子力气干不了这活儿,后来练重刀又变成天桥和天津“三不管”撂地卖艺的表演项目,围观老百姓看着一个大汉把一百多斤铁刀舞得呼呼生风,铜板哗啦啦往场子里扔,群英武学社传到今天已经第五代,代表性传承人张勇从十六岁开始练重刀,自己亲手锻了十几口刀,最轻的六十斤,最重的一百六十斤,2013年这门重刀武术被认定为天津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当年武举考场上的较力工具,如今成了正儿八经的民间文化。

绕一圈看那个标题,关羽那把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跟真实的关羽没关系,跟真实的青龙偃月刀也没关系,它更像元明时期老百姓需要一个英雄符号,就把当时能见到的最霸气一把刀塞到关公手里,戚继光手底下士兵手里那把不到两斤的腰刀,才是真实战场上能救急的家伙,那些几十斤重的大刀,从头到尾都待在训练场和考场上,从没沾过实战,真正在战场上拿命换命的人,比谁都清楚手里兵器轻二两和重二两之间隔着什么,那把多出来的分量,也许就是生跟死的距离。

参考文献: [1] 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一回. 元末明初. [2] 茅元仪.《武备志·军资乘·器械》. 明天启年间. [3] 戚继光.《练兵实纪》《纪效新书》. 明嘉靖至万历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