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至上:沃什时代美联储政策转向与风险再定价 美联储鹰派加息似乎标志着货币主义在利率政策的博弈中大胜,但这至多只是自我标榜为货币主义者的决策者们名义上的回归。与其说货币主义为美国经济开刀止血,不如说货币主义者们正为货币主义作心肺复苏......

2026年9月中旬,美联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以12比0的一致投票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25个基点。会议结束后,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冲上5%,随后回落至4.95%附近,股市则出现反弹。这一看似常规的紧缩动作,却被市场与分析界赋予了远超技术层面的意义——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正将政策框架明确转向货币主义轨道,与前任杰罗姆·鲍威尔“需要忘却货币主义”的表态形成鲜明对照。货币供应量重新成为政策讨论的核心变量,利率工具的地位被相对淡化,通胀成因的解释也回归相对价格与总量货币的区分。

政策框架重构:货币重新成为核心变量

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年会及此后新闻发布会上的表述,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政策线索。他明确指出“货币至关重要”,并强调需持续监测货币总量,包括传统M2以及更广义的Divisia M4等加权货币指标。与此同时,他多次淡化利率变动本身对货币政策立场的决定性意义,主张以规则与纪律约束央行行为,避免过度依赖相机抉择。这些表述并非孤立表态,而是将此前多场演讲中的分散观点串联成一致框架:货币政策的实质是货币供给的变化,而非名义利率的调整。

这一立场与货币主义的核心主张高度契合。根据数量方程,长期通胀最终由货币供给相对于实际产出与货币流通速度的变化决定。沃什将当前联邦基金利率水平定性为“并不具有限制性”,依据正是货币总量仍在以较快速度扩张。数据显示,Divisia M4同比增速已升至约7.9%,显著高于上年同期的5.4%,也高于与2%通胀目标大致匹配的6%左右“黄金增速”。在货币主义视角下,利率上调若未能有效抑制货币扩张,其紧缩效果将大打折扣。沃什反复强调月度通胀数据噪音较大、应关注趋势而非单点读数,亦是同一逻辑的延伸:政策反应函数应锚定更稳定的货币与价格趋势,而非对短期波动过度敏感。

与鲍威尔时期相比,这一转向具有明显的范式意义。前任主席曾公开质疑货币总量的政策相关性,而沃什则将其重新置于中心位置。市场随之需要重新校准对美联储反应函数的预期:未来政策路径将更紧密地与货币增速回落至6%附近的进程挂钩,而非单纯以联邦基金利率的点位或点阵图作为唯一锚点。

加息路径的模糊性与货币目标的清晰性

在货币主义框架下,利率与货币供给之间仅存在松散且不稳定的联系。因此,单纯依据历史加息周期的幅度(例如上一轮累计约500个基点,或更早时期的0至2.4%区间)来推断本轮剩余加息次数,存在明显局限。当前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多数成员仍将联邦基金利率视为影响货币条件的主要操作杠杆。在这一前提下,只要Divisia M4增速持续高于与通胀目标相容的水平,委员会就有动力继续上调利率,直至货币扩张明显放缓。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联邦基金期货市场显示,市场对2026年底前至少再加息一次的概率处于较高区间,对两次加息的定价亦不可忽视。主观判断与市场定价之间存在差异:若货币增速未能快速回落,实际加息次数可能高于市场中枢预期。利率工具的“模糊性”意味着政策可能呈现“试错”特征——持续小幅上调,观察货币总量与信贷条件的滞后反应。这一过程中,政策沟通的清晰度至关重要。沃什已通过“货币至关重要”的表述降低了沟通噪音,但若后续数据与利率路径出现持续背离,市场仍可能对政策有效性产生质疑。

债券市场、财政赤字与“红区”逼近

10年期美债收益率在4.95%至5%区间波动,被部分观察者视为接近经济承压的“红区”。然而,收益率上行并非单一因素驱动。货币供给过快扩张推高通胀预期,是收益率上升的基础力量;与此同时,美国财政赤字持续扩大,国债供给增加,叠加人工智能相关投资热潮带来的私人信贷需求旺盛,共同抬升了均衡利率水平。供给端与需求端的叠加,使收益率对货币条件的敏感度更高。

财政侧的结构性问题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压力。联邦政府利息支出已达每年约1万亿美元量级。若收益率继续上行,利息负担将加重,形成“赤字扩大—更多发债—收益率更高”的循环。当前政治环境中,大规模削减非自由裁量支出或社会保障等刚性项目的空间极为有限, discretionary spending占比持续下降。结果是赤字扩大几乎成为既定路径,市场对持有更多政府债券要求更高风险溢价。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回避将单次加息与短期CPI粘性直接挂钩,转而强调趋势与货币条件,实际上是在为这一复杂环境保留政策空间:利率工具必须服务于货币总量目标,而非单纯应对财政或能源冲击带来的相对价格变动。

需要指出的是,所谓“经济必然在某一利率水平崩溃”的公式化判断缺乏坚实依据。历史经验表明,经济对利率的承受力高度依赖当时的货币增速、信贷结构、外部冲击与预期状态。当前更关键的观察指标仍是货币总量能否回落、实际利率与中性水平的关系,以及财政可持续性是否进一步恶化。

相对价格冲击与通胀的货币根源

能源与食品价格上涨是否构成通胀本身,是政策辩论中的高频议题。沃什在发布会上明确区分:油价或食品价格变动属于相对价格调整,央行无法也无需针对单一商品价格采取行动;其职责在于防止相对价格变动通过二阶、三阶效应扩散为总体价格水平的持续上升。这一表述与货币主义经典观点一致:在货币供给给定的情况下,某一部门价格上升会挤出其他部门的支出,从而抑制其他价格的上涨速度,甚至导致其回落。只有当货币当局为“适应”相对价格冲击而扩大货币供给时,总体通胀才会被点燃。

用更直观的比喻:货币供给相当于浴缸中的水量。油价冲击增加了用于能源的支出,相当于将更多水导向特定用途,剩余可用于其他商品与服务的货币减少,相关价格承压。若央行同步加大注水(扩张货币),则总体水位上升,通胀全面扩散。当前Divisia M4仍以近8%的速度增长,意味着“注水”速度过快。紧缩货币政策的核心目标是降低注水速度至约6%,而非直接压低某一相对价格。汽油价格上升本身会通过收入效应抑制其他消费,但这与货币总量控制是两个层面的机制。前者是相对价格调整,后者才是决定总体价格水平的根本变量。

市场与公众常将“油价上涨即通胀”的直觉直接映射到政策建议上,要求央行“解决”能源供给问题。沃什的回应清晰划定了边界:央行既无能力也无职责影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或全球原油供给,其工具箱只针对货币条件与总体价格稳定。

劳动力市场表象与财富效应支撑

美国劳动力市场数据呈现复杂图景。近期非农就业增加超预期,失业率维持在4.1%附近,但结构细节显示并不均衡:休闲娱乐与餐饮等板块贡献较大,部分与季节性或短期事件相关;信息技术等行业出现岗位净减少。劳动力参与率受移民政策等因素影响,也可能对失业率读数产生下行压力。因此, topline 数据的“强劲”需要结合部门分布与参与率变化审慎解读。

消费韧性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财富效应。美国消费约占GDP的三分之二,而收入最高的10%人群贡献了约一半的消费支出。股票等金融资产升值通过财富效应转化为额外消费:经验估算显示,资产价值每增加100美元,约有3美元转化为新增消费。由于高收入群体持有绝大部分股票资产,股市表现对总体消费形成了显著支撑。沃什在发布会上提及消费强劲,与这一机制相符。货币供给持续扩张支撑了资产价格与信贷条件,进而通过财富渠道维持需求,形成“货币扩张—资产价格—消费—就业”的循环。若未来货币增速明显放缓,这一循环的强度可能下降,劳动力市场与消费数据的韧性将面临考验。

全球利率联动与日元套利交易的相对逻辑

美联储加息后,日元一度走弱。市场关注日本银行可能跟随上调利率是否会触发日元套利交易大规模平仓。套利交易的本质是借入低利率货币、投资于高收益资产。若日本利率单独上升而其他主要经济体利率不变,套利吸引力确实会下降。然而现实中,美国利率同步上行,相对利差变化有限,套利交易的存续条件并未根本改变。

更根本的事实是:美元作为主要国际储备与交易货币,美国资本市场的深度与流动性远超其他市场,使美联储政策具有显著的溢出效应。其他央行的利率决策更多受本国通胀与增长约束,而非简单追随美联储以维持某种“平价”。浮动汇率制度下,欧元或日元汇率波动本身就是调节机制,无需通过利率同步来强制对齐。因此,全球利率环境的主导力量仍在美国货币条件与财政路径,而非多边“协调”。

欧洲“储蓄懒惰”叙事与资本市场深度不足

欧洲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关于“储蓄懒惰”、需将家庭存款导向企业投资的表述,引发广泛讨论。从货币与金融中介角度审视,将银行储蓄简单斥为“懒惰”存在概念偏差。家庭将资金存入银行,银行获得可贷资金,通过信贷创造扩大货币供给,这本身就是储蓄向投资转化的重要渠道。在部分准备金制度下,存款具有货币乘数效应;而直接通过投资基金或投资银行进行中介,则不具备同等的货币创造能力。因此,银行渠道并非“闲置”,而是具有更强的货币扩张潜力。

欧洲真正的结构性问题在于资本市场深度与整合不足。与美国相比,欧洲股权与债券市场相对碎片化、流动性较弱,导致企业尤其是创新型企业融资成本更高、难度更大。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投资在欧洲推进缓慢,与资本市场厚度不足直接相关。将问题归咎于“储蓄未被充分利用”,并可能通过监管降低银行存款吸引力,风险在于扭曲现有中介机制,同时未必能迅速建立起深度足够的直接融资市场。正确的政策方向应是推进资本市场整合与统一监管,而非简单抑制银行储蓄。

政策前景与风险再评估

综合当前信号,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正将政策重心从利率点位转向货币总量管理。Divisia M4增速显著高于与2%通胀相容的水平,构成继续收紧的依据;利率工具虽被淡化,但仍是委员会多数成员认可的主要操作手段。债券收益率接近观察者所称的“红区”,财政赤字扩大与私人信贷需求旺盛共同推高均衡利率。相对价格冲击(能源、食品)被明确排除在通胀根源之外,央行职责聚焦于防止其扩散。劳动力市场与消费的韧性部分依赖于货币扩张支撑的财富效应,其可持续性有待货币增速回落后的验证。

未来几个季度的关键观察点包括:货币总量增速能否实质性回落至6%附近;联邦基金利率继续上调的节奏与幅度;10年期收益率是否在财政供给压力下进一步上行;以及财富效应减弱后消费与就业数据的变化。货币主义框架的回归提高了政策逻辑的清晰度,但利率与货币供给关系的模糊性、财政路径的刚性以及全球资本流动的复杂性,意味着政策执行仍将面临显著不确定性。市场需要从“利率点位博弈”转向更全面的货币条件与财政可持续性评估,才能更准确把握下一阶段的风险与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