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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春天来了,河岸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条。丘家庄园坐落在太皇河南岸,是一大片宅子的统称。丘家八大房人都住在这片庄园里,各房有各房的院子,中间隔得都不远,重重叠叠的,远远望去像个小城池。

其中最大最阔气的,便是丘世裕和祝小芝的住处。丘世裕是有名的人物,说他有名,倒不是因为多能干,恰恰相反,他是有名的纨绔。

丘家的田产、商队、铺子,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夫人祝小芝在打理。祝小芝是个能人,不但把丘家的产业管得井井有条,连族里的事也揽了过来,处置得干净利落。

族里的人都说,丘家能在这太皇河边稳稳当当地兴旺了这么些年,全靠祝小芝撑着。至于丘世裕么,他乐得清闲,每日里就是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自在。

可是外人也都知道,丘世裕别的事一概不上心,唯独对宜喜小姐的事上心。上心到什么程度呢?连宜喜的丫鬟换了几个,他都要亲自过问。

丘宜喜是丘世裕和祝小芝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上头有个哥哥丘宜庆。宜庆早已娶亲,娶的是祝小芝亲自挑的媳妇李欢儿。说起这门亲事,在太皇河一带也是个传奇。

祝小芝在李欢儿七八岁时就看中了这个姑娘,觉得这孩子眉眼端正,性子沉稳,是个好苗子,便亲自接到丘府来,当女儿一样养在身边。教她识字,教她理家,一应吃穿用度跟宜庆宜喜一般无二。

李欢儿性子温和,对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子也是真心疼爱,从不嫌她烦。两人处了十多年,情分跟亲姐妹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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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李欢儿跟着丘宜庆去了念慈庄,宜喜一下子像丢了魂似的。往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嫂子忽然就不在身边了,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没了李欢儿作伴,宜喜便常去堂叔府上找堂妹丘宜锦玩。丘宜锦是丘世安和刘桃子的女儿,比宜喜小一岁,今年十五。宜锦性子温吞,说话慢条斯理的,两人在一起倒也互补。宜喜叽叽喳喳地说,宜锦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应一声,两个人能从午后一直聊到掌灯时分。

可去年冬天,宜锦的哥哥丘宜铭娶了亲,新娘子叫陈甜儿。陈甜儿温柔娴静,进门后勤快得很,把小姑子宜锦照顾得妥妥帖帖。宜锦便每日多和嫂子在一块儿,学针线、聊家常,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渐渐地形影不离了。

宜喜再去找她,总觉得插不上嘴了。她坐在那儿,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又一口,话却插不上几句。倒不是宜锦有意冷落她,人家姑嫂俩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她性子直,不喜欢这种不咸不淡的场面,索性就不大去了。

这一日傍晚,丘世裕从城里回来,手里拎着两包刚出炉的芝麻糖饼,是给宜喜带的。他一进门,就见夫人祝小芝坐在正厅里翻看账本,旁边茶几上搁着一封拆开的信。

丘世裕把芝麻糖饼往桌上一放,往太师椅上一歪,翘起二郎腿,拈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芝妹,这谁来的信?”

祝小芝头也不抬,目光还黏在账本上:“念慈庄来的。欢儿有了!”

丘世裕嚼着点心的嘴停了停。他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真的?几个月了?”

“信上说是刚诊出来的,个把月了!”祝小芝放下账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她平日里总是绷着一张脸,这一笑,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温婉来。

“这孩子,我原是想着接她回太皇河来养胎。这边人手多,我也能天天照看着。可又一想,念慈庄那边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欢儿肚子里又怀着孩子,最忌颠簸,不能赶路。左思右想,我就把这事暂且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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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点点头:“也是,来回折腾,万一动了胎气可不划算。你安排得稳妥!”

祝小芝又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让小蝶明儿一早就动身去念慈庄。欢儿头一胎,身边没个有经验的人照应不行。有她在那边,我也放心!”

丘世裕听了,又点点头,正想说“你安排得妥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眉头一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你把小蝶派走了?那家里这些事谁管?”

“我管!”祝小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小蝶在的时候也是我管,她不在还是我管,有什么分别?

丘世裕被她这一眼看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又拈了块点心。刚咬了一口,正想找个别的话头把这事岔过去,门帘子就被人一把撩开了。

丘宜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夹袄,衬得一张鹅蛋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娘!”她进门就喊,声音又亮又急,“我听说嫂子有喜了!是不是真的?”

祝小芝被她这架势逗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跑散了的碎发:“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倒比我还灵通。”

“厨房里说的!刘婶子跟张妈嘀咕,说什么少夫人有喜了,夫人要派人去伺候,被我听见了!”宜喜几步走到母亲跟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娘,我也要去念慈庄!”

祝小芝一愣:“你去做什么?”

“我去照顾嫂子啊!”宜喜理直气壮地说,“嫂子怀了小侄子,身边总得有人陪着说话解闷吧?小蝶姨是能管事,这我服气,可她整天板着个脸,谁跟她说话都像在禀报公务。我上回跟她商量晚上加个菜,她都能跟我分析一炷香的工夫。嫂子跟她在一块儿,多闷啊!”

她越说越来劲,站直了身子,掰着手指数给母亲听:“我跟嫂子处了十几年,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都知道。她想听笑话,我会讲。她闷了,我能陪她逛集市。我去,准比旁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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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动心。她知道女儿跟欢儿情分深,这丫头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对亲近的人上起心来比谁都细。

让她去了念慈庄,既能陪欢儿解闷,又能让小蝶省些心,毕竟小蝶再能干也是下人,有些体己话不方便说,有些私密事不方便问。

再说宜喜也不小了,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整天闷在家里,连个同龄的伴儿都找不到,也不是个事。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帮着照应照应嫂子,对她自己也是个历练。

“行!”祝小芝放下账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算是拍了板,“既然你有这份心,娘就让你去。不过路上要听小蝶的话,到了那边不许给你哥添乱!”

宜喜还没来得及欢呼,身后就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不行!”

丘世裕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放回碟子里,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他生得白净面皮,一把年纪了也不见老态,眼珠子格外灵活,骨碌碌转的时候跟只老狐狸似的。祝小芝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人又要开始找茬了。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丘世裕说,语气不急不缓的,“跑到念慈庄去做什么?那边是田庄,又不是城里,除了你哥你嫂子,方圆十里连个像样的邻居都没有!”

宜喜急了,转过身来对着父亲,跺了跺脚:“爹!我不是凑热闹!我是真心想去照顾嫂子!”

“你照顾你嫂子?”丘世裕嘴角微微撇了撇,“你自己都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还要丫鬟伺候呢,你照顾谁?你能给你嫂子端茶倒水?你去了,指不定是小蝶照顾你嫂子,还得顺带照顾你!”

“我……”宜喜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可她就是不服气。她硬着头皮,跺了跺脚,“我不管!我就是要去!爹您整天在外头玩,娘忙得人影都见不着,我一个人在家闷都闷死了。宜锦那边我也去不了了,人家有嫂子陪着,我凑上去算什么?您就让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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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还要说什么,祝小芝开口了:“宜喜求了我好一会儿了。她跟欢儿的情分你也知道,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还亲。让她去陪着,对欢儿养胎也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说了,等欢儿快生的时候,你和我都要去念慈庄住个把月的,不过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如今就让她先去吧,也算是替我过去看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丘世裕台阶下,又把宜喜这趟出门变成了替母亲办事的正经差事。丘世裕张了张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宜喜正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心一软,到底是松了口。他叹了口气:“罢了,去吧!”顿了顿,又板起脸补了一句,“到了那边要听你嫂子的话,别整天疯跑,让族里的人看笑话。念慈庄可都是你母亲娘家人住着,你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呢!”

“谢谢爹!”宜喜立刻眉开眼笑,利索地道了个万福。

丘世裕看着女儿那欢天喜地的模样,脸上绷着的表情也绷不住了,“还有,路上不许乱跑,到了那边不许给你哥添乱,记住了没有?”

宜喜连声答应,冲着母亲眨了眨眼,低声说了句“谢谢娘”,然后撩开门帘,一溜烟地往自己屋里去了。

祝小芝望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她重新拿起账本,随口说了句:“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

丘世裕歪回太师椅里,拈起刚才放下的那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必须随我!”

祝小芝头也不抬:“那自然是随你!”

丘世裕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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