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晓,唐山人,今年三十二。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凤凰山半腰的石阶上,啃一个酱肘子,油顺着指缝往下滴。山风一吹,挺好。

一年前,我没法这么坐。也没这么吃。

那是去年初秋。洗澡时摸到右边乳房有个硬疙瘩,蚕豆大,不疼。我不当回事——忙呗。在商场做导购,月底冲业绩,天天站八小时,回家累得只想瘫着。疙瘩在,我就当是累的,抻着了。

拖了俩月。闺蜜小鹿来我家,非拽我去医院。我说没事,她翻白眼:你别跟我说没事,去查查。

唐山市区,工人医院。B超,钼靶,活检。等结果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刷手机,故作镇定。

大夫叫号,进去。他翻片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翻回来。说:浸润性癌,晚期。已经淋巴转移。

我脑子"嗡"一声。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他后头说啥。只捕捉到几个词:广泛转移、预后、评估。

末了,他叹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说:按经验,不干预的话,也就……五六十天吧。

五十七天。

他没敢看我眼。补一句:当然,积极治疗,另说。可我卡在那四个字上,像被钉住。

回家路上,秋叶铺了一地。我攥着诊断书,塑料袋窸窣响。给妈打电话,刚"喂"一声,泪就砸下来。妈在滦南老家,电话那头急了:咋了咋了?我说没事。挂了。

当晚我失眠。睁眼到天亮。想了很多。

想我爷。老头子爱爬山,退休后天天往山里钻。我打小跟在后头,他教我认酸枣棵子、荆条棵子。他说晓儿,人活一口气,气儿顺了,啥都挡不住。

想我前男友。去年分的手,嫌我脾气硬,不温柔。我冷笑,关你屁事。可深更半夜,也酸一下。

想那五十七天。

大夫意思是,抓紧治,手术、化疗、靶向,一条路。可我算了算——住院、插管、脱发、吐得昏天黑地,赌上所有,换来的可能是再多撑几个月,也可能连这五十七天都耗在白墙里。

我不是不怕死。是怕窝囊着死。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不治了。回家,该吃吃,该爬爬。

妈连夜赶来,进屋就骂。眼红红的,骂我倔,骂我糟践自己。我爸蹲门口,闷头抽烟,不言语。

小鹿也来,拽我袖子:晓晓你疯了?有法治为啥不治!

我说:治。赌一把,输了,躺床上插满管子,剩仨月。不赌,剩五十七天,我痛快活。

小鹿愣住:你咋知是五十七天?那是大夫估的!

我笑:是。估的。可我咋活,是我定的。

我没全由着性子。也没真去寻死。我只是把日子,往回抢。

头一件事,吃肉。

前几年跟风减肥,啃菜叶子,水煮鸡胸,淡出鸟来。这回不。酱肘子,红烧肉,羊杂汤,驴肉火烧。妈一开始不敢给做,怕"发物"。我乐了:发啥?我都要没了,还忌讳这个?

去查了查,也问了相熟的大夫——晚期肿瘤病人,营养跟不上,垮得更快。忌口别走极端,能吃得下、吃得进,是本事。我不过量,但不再亏待嘴。

妈拗不过我,做。头回端来红烧肉,我扒拉两大碗米饭。妈在灶房门口瞅着,背过身去,肩头耸耸的。我知道她哭。我也鼻酸,扒拉得更欢。

第二件事,爬山

凤凰山,大城山,远了去遵化、迁西的山。我重拾我爷的老习惯。

头回爬,才上半山腰就喘,胸口闷,腋下淋巴结肿着,牵得右臂发沉。坐石阶上,风一吹,咳两声。小鹿陪着,要扶我。我甩开:别搀,我自己上。

慢点。挪。歇三回,爬到顶。

站在山巅,唐山城铺在底下,灰蒙蒙的,远处烟囱吐白汽。我叉腰喘气,汗顺着鬓角淌。忽然笑出声。

小鹿莫名其妙:啥劲头。

我说:五十七天是大夫给的。可这会儿,我在山顶。他在病房。咱俩不在一处。

她没吭声,眼圈红了。

往后日子,就这么过。复查?我去。但不住进去。大夫让做全身评估,我做了。数据归数据,日子归日子。

有回主治大夫追我谈话,年轻后生,急赤白脸:林晓你知不知道,积极干预,中位生存能延长!你这样放任,是拿命赌气!

我瞧他:大夫,我不赌气。我认账。可咋活,是我自个儿选。

他愣了下:吃肉爬山,顶啥用?

我说:顶不着命。顶着我乐意活。

他半天,叹气,摇摇头。末了说:随诊吧。不舒服,随时来。

我点头。

日子一天天数。五十七天,过了。

俩月。仨月。入冬了,唐山第一场雪。我裹着厚袄,爬大城山,雪沫子扑脸。山下卖糖炒栗子的,热乎气腾腾。我买一袋,烫着手,剥开,黄瓤塞嘴里,甜。

小鹿发微信:晓晓,你咋还活着呢。

我回:咋,嫌我赖着?

她发个哭脸:怕你真没了。

我愣山道上。哈口气,白雾散开。怕。都怕。可怕有啥用。

春天了。复查。CT拿在手里,我竟没咋慌。去见大夫。他对照旧片,眯眼,又调回来看。

沉默。

我心跳快半拍。说:直说吧大夫。

他抬眼瞧我,又低头:转移灶……缩小了。淋巴结,部分回缩。原发病灶,稳定。

我怔住。

他说:按常理,不该。也可能是对激素敏感,个体差异,也可能取样误差、炎性反应……我说不清。但眼下是这结果。

我咧嘴。笑出声。笑得眼眶热。

出医院门,唐山的风还冷,刮脸。我站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给妈打电活。说:妈,今晚回滦南不?炖肉不?

妈在那头愣愣:咋……咋了?

我说:没事。活呢。回去吃口热的。

挂了。我蹲医院门口台阶上,把脸埋进肘弯。哭了一气。也不知哭啥。

后来小鹿问我:晓晓,你信啥?信吃肉爬山治好了癌?

我摇头。

我说:我不信神迹。我信我爷那句话——人活一口气。

大夫给的是预估,是数字,是概率。可概率是他们的,日子是我的。我没能耐跟阎王掰腕子,我只能选咋活过剩下的时日。碰巧,我选了痛快的、热乎的、往亮处走的活法。营养跟上了,身子有底子;动一动,气儿顺了;心不蔫了,人就不那么快垮。

至于咋多活了、稳住了——由它去。医学有它的理,我有我的活法。不冲突。

昨儿又爬凤凰山。半山腰,石阶上,啃酱肘子。一老头路过,瞅我:闺女,油手爬山呐。

我抬眼:哎。

他乐了:行。有劲儿。

我笑。嚼着肉,望城里烟汽。腋下还肿着些,身子知道自个儿病着。可风是活的,肉是热的,山是上的。

够了。

活一天,是一天的热乎气。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