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今年三十七岁,安徽阜阳人,初中学历,父亲是跑长途货运的,在他十三岁时发生车祸去世。母亲一人把他抚养成人,在县城菜市场卖菜,凌晨三点蹬着三轮去进货,天刚亮就在摊位上把菜摆好。初中阶段的学费都是母亲一捆葱、一捆蒜卖来的。他辍学那年,母亲没有哭,只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活着,你就不可能不读书。”这句话阿龙记了二十多年,不是记恩,而是记恨,他觉得母亲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压了他一辈子。

第一段,他在广东中山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三年,月薪三千五,每天十二个小时,那三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双手挣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段在广西南宁传~销公司做了两年,做的是最底层的“拉人”——在火车站举牌子、在QQ群发广告、给每一个加好友的人讲财务自由的故事,他的成绩一般,但他上级很赏识他,说他有领导气质,后来这家传销公司被打掉了,阿龙因为在公司的层级太低,只被教育了一顿就放了。

第三段他在无锡工地当了半年小工,每天搬砖、和泥、筛沙子,一天一百五,他干不下去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看不到头,工地上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三十年了还是一个小工,阿龙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年后的样子。

从那时起,他想组织点什么。

一开始他建的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兼职群,帮工地、餐厅、快递站招临时工,在中间抽五块钱信息费,一个月赚两千多一点,勉强够吃饭。

但是群里的人不满足,临时工一天120元至150元,太慢太少了,有人在群内抱怨,“这他M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娶媳妇?”

于是群里的话题渐渐变了。

最早有人在群里问有没有赚快钱的方法,阿龙把那个人踢了。

后来又有人问。阿龙又踢了。

第三次的时候,阿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踢了人问题就解决了么?这些人还会去找快钱,他们在其他地方找罢了,他们被别人带或者自己瞎搞,大概率会被抓,但是,如果他们被我带呢?

阿龙在审讯时说,这是他创业思维的转折点。

我不是教他们犯~罪,只是把那些本来就会犯~罪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少走弯路。

警察看着他说,“这叫少走弯路?”

“对的”,阿龙认真地说,“你看外面那些自己单干的,一次就被抓了,我这边------”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改口说,“他们之前会踩点,”

阿龙将传~销公司用的方法全部搬到了搞钱交流群里。

他给群定下了定义。

不能是“我们是一群罪~犯”,那样就太低级了,阿龙在群公告上写的是:本群存在的意义是给每一个被生活抛弃的兄弟找到第二次机会。

他反复地向群里讲一个道理,社~会是不@公平的,富人越来越富,穷人永无出头之日,你们每天上班、加班,被老板骂了又骂,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三千?四千?够做什么呢?因此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每次讲完这些话,群里面就爆发出一片“龙哥说得对”、“龙哥带带我们”。

但其实阿龙那时候从群里赚的钱,群成员的分成加上“管理费”,平均下来也有四五千块,和打工差不多。

他创建了一个晋升制度。

成功参加一次项目,由新人变成骨干,三次成功升为“核心”,五次成功可独立带队,每升一级,分账比例提高五个百分点,升到“带队人”级别后,就可以从手下的收益里抽取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他在群里发过一张Excel截图,上面是精心排版的晋升通道示意图,画得和大公司的职级体系一模一样,图的最上端写着“你的天花板由你自己决定”。

之后警方查阅群聊天记录的时候,发现该图下方共有三十多条回复,全部都是“龙哥牛X”“龙哥带我飞”“龙哥我要做到带队人”。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晋升靠什么考核?业绩吗?他们没有做过一次成功的案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阿龙在群里安插了一个托儿。

托儿的QQ昵称叫小胖,头像是那个网红的表情包,小胖在群里扮演的是质疑者,每当阿龙提出一个新的计划时,小胖就跳出来挑刺:

“龙哥,这个风险太大了吧?”

“龙哥,如果被抓了怎么办?”

“龙哥,我觉得这个不太靠谱。”

这时其他的群成员会自发的反驳小胖来支持阿龙,

“你懂什么?龙哥都算过了,”

“嫌风险大就别干呗,没人逼你,”

“小胖你别瞎操心,龙哥干这个多长时间了。”

阿龙管这叫“鲶鱼效应”。

”如果群里面都是随声附和的,”他审讯时说,“反而没有人相信,你必须要有反对的声音,然后多数人会自发地去反驳那个反对的声音,凝聚力才会产生,这个叫做-----群体自我说服,”

警察问他从哪学的。

传~销公司都是这样干的,”他很坦然地说,“只是他们卖的是保健品,我卖的是------项目,”

小胖就是阿龙自己,两部手机、两个QQ号扮演群内的领导者和反对者,他每天早上用大号在群里发“早安,兄弟们新的一天新的机会”,然后切到小号,在下面回一句“龙哥又画大饼”。

这条消息发出去,五分钟内一定有人出来骂小胖。

2024年8月,常州。

群中两个骨干,老黄、小四川完成第一次独立行动。

说“骨干”其实不准确,老黄四十二岁,之前在物流园开叉车,因酒驾被吊销了驾照,丢了工作,小四川二十三岁,四川达州人,在电子厂拧螺丝两年攒下1万块,然后在QQ群里D博一夜之间输个精光。

两人在群里相识了一个月,阿龙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搞辆车。

“面包车最好”,阿龙在群里交代,“银色的,不要太新,太新容易被追查,手动挡最好,省油,弄到手后停到常州新北区那个废弃加油站里”

老黄、小四川在凌晨两点,地点是在常州武进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阿龙在群里说老旧小区路边停车位没有监控,凌晨两点保安也睡觉了。

他们在小区门口来回走了三趟,找到了目标: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裂了一条缝,车是2013年,市场价也就几千块,老黄拿出工具:一把改锥、一根铁丝、一块掰弯了的不锈钢片,网上看了三天视频教程后学会撬面包车锁。

第一次没有成功,改锥不能弯,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

“咔嗒”一声,车门开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关上车门,喘着粗气,小四川的手在抖,老黄的手也在抖,但老黄嘴很硬,说:“你看我说的简单不,”

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这辆手动挡的车怎么开走。

老黄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开手动挡了,他拿出万能钥匙打上火,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之后熄火,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熄火,第三次的时候车子突然向前冲出,差点撞到前面车的保险杠。

小四川吓得往后一缩。

“没事没事,”老黄擦了擦汗,“离合不太好使,”

折腾五分钟之后,车终于动了,一档、二档换挡时车身会剧烈抖动,变速箱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总算开始工作了。

他们开着面包车沿着国道往新北区走,车内有一股霉味,后座上扔着几根散烟和一个空矿泉水瓶,小四川打开手套箱找值钱的东西,没有现金、没有钱包,只找到一包拆封的红塔山、一把打火机、两把锤子和一卷胶带。

老黄看着后视镜,发现车厢后排还有东西,深蓝色工装夹克一件,叠放整齐,口袋上缝着“某某建材”四个字。

老黄说:“这件衣服不错,以后留着用,”

他那时候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会穿着这件衣服去苏州冒充货主。

到达废弃加油站后,他们将面包车停在路边,按阿龙的指示,钥匙放右前轮下。

老黄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阿龙 车到了,银色面包车,停在定好的位置,”

阿龙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这是搞钱交流群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的“独立作业”。

收益:一辆跑了12万公里的破面包车,市场价约为八千元,因为是赃车不能直接卖,只能折价当废铁出,最后卖出两千二,还有两把锤子、一卷胶带、一件工装夹克、一包拆封过的红塔山。

分账:老黄八百,小四川八百,阿龙抽六百,老黄和小四川都不满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忙活一晚上,一个人赚八百,阿龙在群里安抚大家:“这只是热身,后面还有大项目,”

两个人信了。

老黄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小四川在隔壁床睡觉,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把分到的八百块钱数了三遍。8张红纸整齐地叠在一起,他在物流园里开叉车一个月三千五,现在一天就赚八百-----按他的算法,时薪将近三百块。但他没有算进去的是,这辆面包车如果被查出来,要坐三年以上的牢。将刑期折算为年薪的话,年薪266元!当时他没有想那么多,他把钱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阿龙群里那句话“这只是热身”。

后来老黄在审讯时说,当时真以为龙哥能带我们干大事。

警察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老黄想想,“锤子砸金店那天晚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