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遗址位于河北省张家口市康保县照阳河镇,地处蒙古高原东南边缘,地貌景观由高低起伏的丘陵、山地缓坡构成。2018年至2025年,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康保县文物保护管理所组成联合考古队在遗址开展了七个年度的发掘工作。
为进一步摸清遗址新石器时代聚落布局以及旧—新石器过渡时期人类露天营地遗存的分布情况,2025年,联合考古队在遗址周边展开调查、勘探,并对遗址继续发掘,取得以下重要收获。
确认新的地点——第2地点
前期调查曾在遗址南部1公里的山前坡地上采集到细石叶和陶片,但未见文化堆积。2025年夏季因山洪冲刷,在一条冲沟断面上暴露出较厚灰土层,清理冲沟两侧地层后发现两座半地穴式房址,其中F1活动面出土裕民文化典型的麻点纹圜底罐,进而确认这是与兴隆遗址共存的一处地点。为了表示区分,将此前发掘区编为第1地点,该地点命名为第2地点。经过复查,确认第1地点面积约6万平方米,第2地点约4万平方米。
2025KXTG1F1(镜向北)
该地点所在山体与第1地点前后相属,房址修建在近南北向山体的东侧坡地上,勘探表明第2地点文化层较薄,房址也较浅,与第1地点的堆积对比鲜明,两地点的开发利用程度差异显著。
此外,在第2地点试掘区偏东、近赛圪垯沟西岸,还发现了一处露天石器加工场,面积在100平方米以上,地表遍布石核、石片、锤击工具及众多不同制作阶段的石器废料。第2地点的确认修正了前期对兴隆聚落面积、人口规模以及人类活动范围的认识。
加工废料
揭露旧—新石器时代过渡期的复杂营地遗存
该期遗存主要位于第1地点南部自然沟G5底部,G5为一条山谷间西高东低走向的自然沟,形成于晚更新世末期,至辽金时期逐渐淤平。
G5底部遗存(上为北)
2021年至2024年,联合考古队对该区域进行持续发掘,在G5⑥层发现了原位保存的火塘、骨石堆等人类露天营地遗存,确认G5⑤、⑥层为旧—新石器过渡时期(以下简称“过渡期”)遗存。另外在G5底部偏北处发现打破G5⑥层的自然冲沟G7,走向与G5基本一致,G7①层填土表面清理出4座火塘。G5⑥层营地遗存沿G7南岸一直向东南延伸。
2025年,沿G5东向分布区域布设了一条30米×4米的东西向探沟TG4,揭露了G5⑥层一处细石器加工场,为细石叶、细石核、石片、碎屑等细石器修整副产品的富集区,出露面积约5平方米,并继续向探沟南壁延伸。伴出较多石块、动物骨骼以及磨制石环等,仅第1个水平操作层(h1)就发现各类石制品310余件,极大扩充了遗址过渡期文化内涵,填补了坝上地区这一时期的空白。
G5底部细石器加工场(镜向东南)及石制品
此外,在细石器加工场西部约50米处,也即G5的上游,继续清理2024年未完整发掘部分。在G7南部的G5⑥层内发现一处较规整的人工堆石遗迹,面积约7.5平方米,厚5~22厘米,由大小不均的石块堆砌而成,石块排列较有规律,整体较平整,略高出地面。从遗迹位置判断,或许是先民为方便在G7岸边汲水而修筑的固定台面,石块缝隙夹杂少量动物骨骼也指示其功能的多样性,可能是濒水处置猎物的场地或先民搭建帐篷的生活台面。总之,人工堆砌的台面显示先民流动性降低,意味着这里可能已脱离临时营地属性。
G5底部遗迹形式多样,不仅时代早晚有别,同层遗迹还表现出分组布局的现象,说明露天营地存在明确的功能分区。为进一步探索各组遗存的共时性,选择动物骨骼进行了碳14年代测定,火塘2叠压在G7①层表,其中样品距今1万年左右,与G5⑤b层年代契合,应代表G7废弃和火塘的使用年代;G7②层是G7最下层填土,年代距今约1.1万年,与G5⑥层年代相当,应代表G7使用期或废弃之初的年代。G5⑥层的早期露天营地遗存应是狩猎采集人群在G7南岸河滩活动所形成,直至G7填平消失,该地貌单元仍存在以火塘2和G5⑤b、⑤a层为代表的晚期营地遗存。
综合来看,兴隆旧—新石器过渡营地遗存可分成早、晚两期,早期以G5⑥层为代表,晚期以G5⑤a、⑤b层以及叠压在G7之上的火塘为代表。G5⑤a、⑤b层未发现明确活动面,遗物中除细石叶、细石核以外,出现了不见于G5⑥层的磨棒、压印短折线纹的陶片,这类不便携器物的出现反映出人群流动性较此前降低,也为北部坡地上新石器时代定居生活的开启奠定了基础。
发现裕民文化室外灶和窖穴
2025年,在T0909和T0910两个探方的③层下清理出一组5个保存较好的室外灶群,其中两个灶坑打破了一座废弃房址。5个室外灶均为浅坑状,直径0.4~0.8米,内为一定厚度的红烧土,其中4个灶坑(SWZ2-3、SWZ5-6)呈西南—东北向一字型排列的整齐布局,灶址中心点间距3.85米,等距分布表现出较强人为规划性。室外灶周围地表散布有农业生产与加工工具,包括磨盘、磨棒、石铲、石斧等。
这组室外灶西北方向约7米处,发现了一座特殊灰坑H22。H22开口呈不规则圆形,口径1.2~1.47米,深1.83米,坑口向下渐收为圆角长方形,坑内填土分为3层。其中H22②层内靠近坑壁处出土一完整人头骨,可能与祭祀活动有关。H22③层厚1~1.36米,填土为较纯净的灰土,该层浮选出炭化谷物,还发现少量鱼类、狍子等动物骨骼,该灰坑最初可能作为储存食物的窖穴挖建。H22②、③层出土骨骼年代为7800~7700BP,属于遗址新石器时代第二期。以往浮选分析显示,自兴隆新石器第一期到三期,粟黍在先民生业经济中的比重持续增加(邱振威等:《河北康保县兴隆遗址2018~2019年植物遗存浮选结果及分析》,《考古》2023年第1期),该灰坑的发现说明在二期时旱作农业得到一定发展。
2025KXH22
成组室外灶和灰坑H22位置关系示意图(上为西)
H22灰化物
兴隆遗址此前发掘的裕民文化遗迹以房址为主,有少量室外灶和零星墓葬。2025年发现的成组室外灶和H22,位于遗址聚落核心区的西北部,接近山体基岩的空旷地带,也是遗址中的高地,这一组遗迹层位一致,空间表现相对聚集,初步判断具备功能关联性,可能与某种仪式化行为有关。
聚落布局日益清晰
2025年,第1地点清理裕民文化房址8座,分布于聚落南部、东部与西北部边缘。房址口部呈圆形或圆角方形,有半地穴式房址,也有深度超1米的地穴式房址,多经过原址改扩建。大多房址活动面上有石板灶或支石灶,遗物也比较丰富,有陶器、石器、骨角器等生产生活用具和少量装饰品。
F30A和F30B为一组对原房址重复利用的典型例证。F30A叠压于F30B之上,平面近圆形,面积约26.7平方米,为半地穴式房址,只见1个活动面,其上有浅坑灶。F30B为圆形地穴式房址,面积约20平方米,在此房址内分辨出3个活动面,都带有浅坑灶,代表了房址的3个利用时期,在东北处发现的窄长门道,从早到晚历经3个使用阶段,有扩长加宽的演变趋势。
2025KXF30A、30B(镜向北)
当F30B废弃以后,房址及门道均被填满,其低凹的圆形轮廓在地表依稀可辨,后期F30A在原址依托其原本结构向东北侧扩建,可见两者共用大部分墙体。早期房址受坑口塌陷等因素导致形变,后来者必须进行翻修、扩建,从而形成遗址常见的早晚两期房址“套叠”现象,呈现出晚期房址较早期面积大、深度浅的特征。
意义
兴隆遗址过渡期露天营地遗存为华北北部地区首次发现,填补了区域史前文化发现的空白。第1地点房址、窖穴和成组室外灶的发现,充实了裕民文化遗迹类型,使聚落布局更为清晰,为理解兴隆先民的行为模式和思想意识提供了新材料;第2地点的确认拓展了对坝上地区史前人群的活动范围、社会组织规模的认识。
从过渡期营地到新石器定居聚落的演变,充分展现了全新世初期以来,随着气候环境的逐步好转,兴隆先民从高度移动性的狩猎采集向定居与混合生业经济转变的图景,为研究华北旧—新石器过渡、中国旱作农业起源和早期农业社会形成提供了关键案例。
中国国家博物馆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康保县文物保护管理所
执笔:李延士 梁乐诺 邱振威 庄丽娜
(图文来源于“中国文物报”,侵删)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文物平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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