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夏天特别热。
热到啥程度呢,就是坐在门槛上不动,汗也能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那天我妈在灶上蒸馒头,我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捅蚂蚁窝。我妈突然喊我,说你姑来了,快去搬个凳子。
我姑进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跟我妈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搬完凳子就被撵出来了,但我没走远,贴着墙根蹲着,能听见几句。
“走了三天了。”
“工地上说年底才结钱。”
“我一个人,夜里老是听见动静。”
我妈叹了口气,说那咋办。
我姑说,让小军来陪我住一阵吧。
小军是我。
我那时候啥也不懂,就觉得去姑姑家挺好,她家有一台黑白电视,还能吃上她烙的葱花饼。
当天下午我就跟着我姑走了。
她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挺大,种着一棵老槐树。姑父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两趟,一趟麦收,一趟过年。
我姑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床单是新洗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头几天挺好。
白天我姑下地干活,我就在家看电视,或者去村口的小卖部买冰棍。晚上她回来做饭,我俩坐在院子里吃,她问我学校的事,我含含糊糊地答。
她笑的时候少,不笑的时候多。
有时候吃着吃着,她就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愣愣地看着院门口。
我问她咋了。
她说没事,吃饭。
然后继续吃。
夜里我睡在西屋,她睡在东屋。中间隔着一间堂屋,门都开着,她说这样能听见我喊她。
我睡得沉,很少醒。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晚上特别闷,热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凉席上,汗把背心都溻透了。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
我以为是猫,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东屋那边有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啥。我以为姑姑在说梦话,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姑父。
姑父的声音我认得,粗,嗓门大,笑起来跟敲锣似的。这个声音细,压着,像是怕人听见。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为啥,就是紧了一下。
我没敢动。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西屋的门没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堂屋的地面。我看见一个人影从东屋那边过来。
影子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我赶紧把眼睛闭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我睡觉的屋门口经过。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那人停了一下。
就停在我屋门口。
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有点粗,有点急。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干啥,我就死死闭着眼睛,假装睡得很沉。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脚步声又响了,往堂屋那边去了。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很轻,吱呀一声。
再然后是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我一直没敢睁眼。
过了很久,我听见东屋那边传来姑姑的哭声。压着,闷着,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躺在凉席上,一动不敢动,汗从额头淌到耳朵里。
那一夜我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姑照常起来做饭。
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两张葱花饼。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喝糊糊,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我偷偷看她,想问她昨晚咋了。
但我没问。
十岁的我,已经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吃完早饭,我姑说,小军,你回家住几天吧,我想去你姥姥家住两天。
我说行。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手扶着槐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喊她,姑,我走了。她没回头,说路上慢点。
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棵槐树下,一动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进我姑屋里的男人,是村里的老光棍,姓赵,四十多岁,一个人住,平时给人打零工,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去帮忙,混口饭吃。
村里人都叫他赵光棍。
没人把他当回事,也没人防着他。
我姑后来没再提过这事,我也没问过。
但我记住了那天晚上的喘气声,记住了那个在门口停了一分钟的脚步声。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知道,有些害怕,是不能喊出来的。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
我姑和姑父还是那样,一个在外打工,一个在家种地。姑父年纪大了,工地上不要了,就回来种地。我姑身体不好,膝盖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前年过年我回去,去看他们。
姑父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咧嘴笑,说小军回来了。我姑在灶上忙活,给我炖排骨。我坐在灶前帮她烧火,她弯腰去够锅盖,我看见她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我说姑你手咋了。
她说没事,冬天都这样。
排骨炖好了,端上桌,我姑父夹了一块最大的给我,说吃,你在城里吃不上这个。
我吃了一口,说好吃。
我姑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晚饭,我姑父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说现在工地上都不要他了,嫌他年纪大。他说他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连个看门的活都找不着。
他说小军你在城里有出息,别回来。
我嗯了一声。
晚上我睡在西屋,还是那张床,还是那股皂角的味道。我姑把新被子给我盖上,说别冻着。
我躺在黑暗里,听见堂屋那边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从东屋出来,经过堂屋,停在西屋门口。
我屏住呼吸,手心又出汗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我姑。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门轻轻带上,走了。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十岁那年,想起那个脚步声,想起那个在门口停了一分钟的老光棍。
我想,我姑那会儿,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装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姑已经把饭做好了。
玉米糊糊,咸菜,还有葱花饼。
我坐在桌子前,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糊糊。
我说姑,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说挺好的。
我说你要是害怕,就搬到东屋去睡,把门锁上。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吃完早饭,我要走了。
我姑送我到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一圈。她站在树下,手扶着树干,看着我。
我说姑,我走了。
她说路上慢点。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树,一动没动。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说姑,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几天吧。
但我没打。
我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回,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上,我在小卖部买了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我想抽一根。
我蹲在马路边上,点着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旁边有个老头也在抽烟,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不会抽就别抽。
我笑了一下,说嗯,不会抽。
他说不会抽还抽啥。
我说就是想抽。
他摇了摇头,走了。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想起我姑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手上的裂口,想起她说没事。
我想起十岁那年,她跟我说,小军,来陪姑住几天。
我去了。
但我啥也没做。
我十岁的时候,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是不知道。
后来我回城了,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我姑还是那样,一个人在家,姑父种地,俩人凑合过。
我偶尔打个电话,问她身体咋样。她总说挺好,挺好。
我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行,你忙你的。
但我知道,她不会打。
她这辈子,就没学会麻烦别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个老光棍,想起他停在门口的脚步声。
我想,他后来还去过吗。
我想,我姑后来还害怕吗。
我想,那晚之后,她是不是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没问过。
我也不会问。
有些事,问了就是揭伤疤。不揭,它也在那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我没哭。
就是出汗。
天热。
过了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姑住院了。
膝盖要做手术,换了半月板。
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在医院里,我看见我姑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绷带,脸色蜡黄。
我姑父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搓着膝盖。
我问他,咋回事。
他说,老毛病了,疼了好几年,实在撑不住了。
我说咋不早点看。
他说,没钱。
我没再问。
我去缴费窗口,把住院费交了。三万六。
我姑后来知道了,说小军你咋交那么多。
我说没事,我有医保。
她说你挣钱不容易。
我说没事。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说,小军,你小时候来我家住那阵,姑没照顾好你。
我说挺好的,你给我烙葱花饼。
她笑了一下,说,那会儿家里穷,没啥好东西。
我说葱花饼就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军,你恨姑吗。
我说恨你干啥。
她说,那会儿你才十岁,让你看见那些事。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啥也没看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姑父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会儿真难。
我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响。
我姑父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说了两次。
他蹲在楼梯间,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
我去找他,他看见我,说,小军,你姑这腿,以后怕是干不了活了。
我说没事,有我呢。
他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没事。
他抽了一口烟,说,你姑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
我没说话。
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
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最后呢。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问。
我知道他想说啥。
他想说,最后啥也没落下。
我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了。
我送她回家,她还是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
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坐在树下,腿上盖着毯子,看着院门口。
我说姑,你以后别一个人住了,跟我去城里吧。
她说,不去,城里住不惯。
我说那你一个人咋办。
她说,没事,撑着吧。
撑着吧。
三个字。
我听过很多次。
我爹说过,我妈说过,我姑说过,我姑父说过。
撑着吧。
好像日子就是撑出来的。
我走的那天,我姑站在槐树下送我。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树,一动没动。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
但我没打。
我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回,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上,我又买了一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我又想抽一根。
我蹲在马路边上,点着烟,吸了一口。
还是呛。
旁边没人。
我就一个人蹲着,一口一口地抽。
抽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想起十岁那年,我姑站在院子里,手扶着槐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起她跟我说,小军,来陪姑住几天。
我去了。
但我啥也没做。
我十岁的时候,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是不知道。
我四十岁的时候,可能还是不知道。
有些事,不是做了就有用。
有些账,不是算了就能清。
我姑的账,我算不清。
我姑父的账,我也算不清。
我自己的账,更算不清。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姑以为我睡熟了。
但我没睡。
我看见了那个老光棍进了她的屋。
我听见了她在枕头里哭。
我记住了那个在门口停了一分钟的脚步声。
我记住了那种不能喊出来的害怕。
我记住了,但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我想起我姑的葱花饼,想起她手上的裂口,想起她站在槐树下的样子。
我想起我姑父蹲在楼梯间抽烟,想起他说最后呢。
我想起我妈蒸馒头,想起她喊我去搬凳子。
我想起我爹跟我吵架,想起楼下的米。
我想起很多人。
想起他们在各自的夜里,假装睡熟了。
想起他们在各自的门口,停了一分钟。
想起他们在各自的槐树下,站着,一动没动。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我往家走,路过一个快递柜,有个老头在那儿取快递,弯腰,伸手,够不着。
我帮他取了,他说谢谢。
我说没事。
他拿着快递走了,弯着腰,一步一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姑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说小军咋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你吃了没。
她说吃了,你呢。
我说也吃了。
她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姑,你早点睡。
她说行,你也是。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又亮了。
是条消息,我姑发来的。
就几个字。
“小军,谢谢你。”
我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得很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快递柜还在那儿,灯亮着。
有个年轻人正在取快递,弯腰,伸手,够着了。
他拿着快递走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我看见我爹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说你姑咋样。
我说还行。
他抽了一口烟,说,你姑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嗯。
他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嗯。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上楼。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爹走在前面,弯着腰,一步一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姑父,想起那个老光棍,想起我自己。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弯着腰,一步一步的。
走在楼道里,灯一闪一闪的。
后面跟着一个人。
可能是我的孩子。
也可能没有。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我妈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进屋,把门关上。
然后我站在客厅里,没开灯。
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我妈在里屋翻身,嘟囔了一句啥。
我没听清。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路灯亮着,快递柜亮着,远处的高楼亮着。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姑的消息还在。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它。
屏幕暗了。
又亮了。
又暗了。
我转过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但我没睡着。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
从我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走了。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就像十岁那年。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我姑那会儿,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装睡。
一直装睡。
装了一辈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我没哭。
就是出汗。
天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玉米糊糊,咸菜,还有葱花饼。
我坐在桌子前,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糊糊。
我说妈,我姑那会儿,到底咋回事。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问这干啥。
我说没啥,就是想问问。
她说,都过去了。
我说嗯。
她喝了一口糊糊,说,你姑那会儿,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姑父不在家,一年到头不在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个姓赵的,老光棍,后来死了。
我愣了一下。
死了?
她说,嗯,前年冬天,喝多了,倒在路边,冻死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姑后来再没提过。
我说嗯。
她说,你也别问了。
我说行。
我低头喝糊糊,喝完了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喝完了,放下碗,说妈,我走了。
她说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灶台前,弯着腰,刷锅。
她的背也弯了。
我走出门,下了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一闪一闪的。
我走到楼下,看见我爹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下次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行,忙你的。
我往前走,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还蹲在那儿,抽着烟,弯着腰。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上,我又买了一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我又想抽一根。
我蹲在马路边上,点着烟,吸了一口。
还是呛。
旁边没人。
我就一个人蹲着,一口一口地抽。
抽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姑发了条消息。
“姑,我走了,你保重。”
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暗了。
又亮了。
是条消息,我姑发来的。
“路上慢点。”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想起十岁那年,我姑站在院子里,手扶着槐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起她跟我说,小军,来陪姑住几天。
我去了。
但我啥也没做。
我十岁的时候,不知道能做什么。
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是不知道。
我四十岁的时候,可能还是不知道。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眼睛有点酸。
我没哭。
就是出汗。
天热。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树还在往后退。
一棵,一棵,一棵。
我想起我姑站在槐树下,手扶着树,一动没动。
我想起我妈站在灶台前,弯着腰,刷锅。
我想起我爹蹲在门口,抽着烟,弯着腰。
我想起那个老光棍,死在路边,冻死了。
我想起我自己,走在楼道里,灯一闪一闪的。
我想,有一天我也会弯着腰,一步一步的。
走在楼道里,灯一闪一闪的。
后面跟着一个人。
可能是我的孩子。
也可能没有。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还在开。
窗外的树还在往后退。
一棵,一棵,一棵。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姑的消息还在。
“路上慢点。”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看着窗外。
车开了很久,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一盏,一盏,一盏。
我看着窗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
想起那个在门口停了一分钟的脚步声。
想起我姑在枕头里哭。
想起她说,没事,撑着吧。
撑着吧。
三个字。
我听过很多次。
我爹说过,我妈说过,我姑说过,我姑父说过。
撑着吧。
好像日子就是撑出来的。
我靠在座椅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想,我姑那会儿,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装睡。
一直装睡。
装了一辈子。
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走出车站。
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
我没打伞,就那么走着。
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走到出租屋楼下,看见快递柜的灯亮着。
有个年轻人正在取快递,弯腰,伸手,够着了。
他拿着快递走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快递柜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姑发了条消息。
“姑,到了。”
她没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暗了。
又亮了。
是我妈发来的。
“到了就行,早点睡。”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一闪一闪的。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
我没开灯,站在客厅里。
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路灯亮着,快递柜亮着,远处的高楼亮着。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姑的消息还在。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它。
屏幕暗了。
又亮了。
又暗了。
我转过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但我没睡着。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
从我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走了。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就像十岁那年。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我姑那会儿,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装睡。
一直装睡。
装了一辈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我没哭。
就是出汗。
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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