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刚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

我躺在产床上,汗把头发粘在脸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可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清清楚楚。

走廊那头先是一静,随后不知道谁喊了半句话,声音猛地断了。

紧接着是好几十个红蛋骨碌碌滚在水泥地上的动静,一下一下,滚得又远又散。

我老公站在门口,没接孩子,就那么愣在原地。

我婆婆在哭,可她嘴角是往上弯的。

公公呢,我没听见他出声,只听见有人脚步乱成一团,喊着“老爷子,老爷子”。

我想支起身子看看外面到底怎么了,小腹一阵抽疼,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

林雨晴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只看见女儿身上裹着的,不是我们准备的那条新包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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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块匾是我公公叶学军从阁楼里翻出来的。

那块匾,打我进了叶家门起就没见过。

木头的,边角发了黑,上头刻着四个字:叶家香火。

漆掉了大半,只有“叶”字还看得出颜色。

公公搬了架梯子,自己爬上去擦灰,又让叶志远把堂屋里那幅旧山水画摘下来,把匾挂上去。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那块匾悬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心里咯噔一下。

没等我开口,公公就说了,说这块匾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早年挂过几十年,后来破四旧收进阁楼,如今叶家又要添丁,该让它见见光了。

我没接话。叶志远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烟,傻呵呵地笑。

我婆婆傅玉娥从厨房走出来,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塞到我手里:“趁热。别凉了。”她没看那匾一眼。

那时我肚子里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所有人都盼着里头是个男孩。

公公逢人便说叶家要添第二个男丁,还专门去镇上订了三十桌满月酒。

叶志远嘴上不说,可背地里早就下单了一张“男宝”婴儿床,天天对着手机看物流,念叨着怎么还没发货。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没敢告诉他们,半个月前,我在县医院做了筛查。

那天是林雨晴给我做的。

她是我的中学同学,在县医院妇产科当了快十年的医生,跟我打小要好。

我做完了下床,她没立刻跟我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图像看了很久。

随后她把帘子拉上,声音放得很低:“雨萱,你家里……是不是都盼着是个儿子?”

我当时就明白了。我坐在检查床上,攥着衣角,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雨晴叹了口气,把那页B超报告单递到我手上。

单子上白纸黑字,性别栏里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女”字。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报告单对折,又对折,塞进裤兜里。

“我想办法弄一份假的吧。”我说。

林雨晴皱着眉:“你疯了?叶志远要是知道了……”

所以他不能知道。

回到家里,叶志远正在陪儿子叶嘉佑搭积木。

嘉佑今年六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一见我回来,立刻扔了积木扑过来:“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啊?”

他连问句都没学会。我很长时间不曾听任何人问到那句“如果”,只要张口,都是弟弟、弟弟、弟弟。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快了。”

叶志远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组装到一半的婴儿床零件,冲我笑。

那笑让我心里发酸。

我躲在厨房里,把那页真正的报告单叠成小小的方块,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几张塑料袋,塞在衣柜最底层。

那晚我坐在床边,把嘉佑小时候的旧衣服一件件翻出来。

嘉佑穿小了的衣服全是蓝的灰的,我翻来翻去,最终在一件旧棉袄的内衬里,翻出一件粉红色的包衣。

那是嘉佑出生前我在县城商场买的,藏了很久没敢让家里人看见。

嘉佑生下来是男孩,这件包衣就一直压在柜底,压了六年。

我把它拿出来,叠好,压在衣柜最底层的被褥底下。那里还有一顶小绒帽,也是粉的。

我不打算再让这个女儿受委屈。哪怕要跟全家人作对,我也得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02

过了几天,公公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让我辞掉超市收银的工作,回老家去养胎。

在他看来,县城空气不比乡下,而且超市里人来人往,万一磕着碰着他的孙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叶志远没吭声,低头扒饭。

搁在以前,这种事我是不开口的。

我嫁进叶家八年,知道这家里的规矩,公公说了算,婆婆很少吭声,我更是没有插嘴的份。

可那天我抬起头,说了一句:“我不回。”

公公的筷子顿住了。

“店里的活不重,我自己有数。”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平稳稳,“月份大一点再休也不迟。”

公公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去:“你懂什么,去年老张家儿媳妇就是……你体格能有她好?”

“老张家”那档子事我听过。

五个月查出来是女孩,婆家逼着去做了引产,后来伤了身子,两年都没怀上。

公公这时候提起这茬,我心里的火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可我没有发作,只是把筷子攥得骨节发白。

婆婆一直没吭声。公公说话她向来不插嘴,那天却把我碗里那块凉了的排骨夹出去,换了块热的放进来。

“孩子住哪儿,得听她妈的。”她说。

声音不大,屋里一下安静了。

叶志远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公公也没接上话。

婆婆这话说得太怪了,底下像压着什么,搁在往日,她是从来不会跟公公顶一句嘴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怀孕七个月,肚子顶得慌,平躺也不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舒服。

叶志远睡得沉,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爬起来,去厨房倒了口水喝,路过婆婆那间屋时,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放轻脚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婆婆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就着床头那盏小台灯,手里捏着一叠信纸一样的东西。

灯底下她整个人显得很瘦。

她在看那封信,看得极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用手背去擦眼角。

我看着心里一阵发紧,正要挪步,她忽然把信折起来,站起身开了门。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随后极快地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一丝笑:“没睡?妈去给你热碗牛奶。”

“妈,这封信……”话没说完,她就把信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借着灯影,我看见信封上印着一行黑字,最前面是“柳州”两个字,后面的字没敢再看。

我赶紧收回目光。

婆婆也不多说,一路静默地往厨房走去。

半夜的厨房很冷,她打开灶台热牛奶时,我站在旁边,忽然看见灶台角落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襁褓。

布料洗得泛白,像是棉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打眼望去根本分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婆婆发现我看那件东西,动作顿了顿,随即伸手把它拿起来,递给我:“这是嘉佑小时候他爸用过的东西。留着,说不定……用得上。

我心里发酸,接过来。布料软得不像是棉布放久了会有的那种发硬,分明是一次又一次揉洗过无数回,才揉出来的软和。

那夜我躺回床上,把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隐隐觉得有点不安。婆婆今天的样子,太不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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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满月酒的日子从叶志远嘴里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他兴冲冲地报了三十桌的席,菜单也拟好了,每张桌子上还有一份配酒水的小礼品。

他说等孩子满月那天,要把叶家的亲戚全都请来,好好摆个排场。

我没拦着他。我一句都没提。只是每天晚上,我都要把那件粉色的包衣从柜底翻出来看一眼,再叠好放回去。

产检是我跟叶志远一起去的。

那家县医院的妇产科跟林雨晴的办公室同一层,人挤人的走廊里,我们刚绕过一个拐角,就跟林雨晴撞了个正着。

她穿白大褂,手里夹着一本病历,一见我,叫了声“雨萱”。

然后她看到跟在我身后的叶志远,脸上的笑瞬间收住,又极快地挂了回去:“哟,你老公陪着呢。”

叶志远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物流信息,那辆新买的“男宝款”婴儿床已经在路上跑了三天。

他抬起头,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林大夫,麻烦你多照应照应。”

林雨晴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来,落在我肚子上,又移开了。

她说:“指标都挺好的,不用太担心。”她转头看向叶志远,似笑非笑添了一句:“叶志远,你这一天到晚盯着手机看物流,能不能多关心点你媳妇?”

叶志远嘿嘿笑着,没什么火气。

林雨晴要值午班,说了几句便走了。我们等她走远,才齐齐出了一口气。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搅得人直犯恶心。

我头一次发现,产检报到台贴着的那张新生儿性别比例公告,竟然也能让我看出一身冷汗。

叶志远只顾低头笑,他问我,婴儿床在蓝色跟灰色之间选配色哪个好,是不是蓝色更像男宝。

蓝色吧,男孩用起来正正好好。闺女用起来……反正他们女儿家也爱穿蓝。

“闺女”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背课文一样没有分量。

我的心好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一个以为自己要当儿子爸爸的人,随口说说“如果是个闺女也没事”,那不是宽容,那是觉得这话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我对所有人说了谎。B超单上“男孩”两个字是我拿给公公看的。

我也想过,也许他见了女儿,会心软,会觉得也不差。

可我赌不起。

公公连邻村那个生不出儿子的媳妇都要在饭桌上议论几回,我要是真生了个女儿,他大概连门都不让我进。

04

叶志远哪天到底把“男宝款”婴儿床扛回来了。纸箱子占了半个客厅,嘉佑围着箱子又跑又跳,一直问“弟弟什么时候睡这个床”。

那天下午,公公拎着一大袋红蛋回来。

本地产的红土鸡蛋,一颗一颗洗净了,放进一个装满了红曲粉的盆子里滚,蛋壳变得红通通的。

他说要提前腌好,到时候摆满月酒时每桌放一盘。

他边滚红蛋边哼着小曲,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又问我预产期还有几天,要提前把村里的大厨请好。

我坐在客厅里应着,声音发虚。低头看到那筐红蛋,每一颗都被裹得红亮亮的,我心里一阵发紧,攥着肚子上衣角,指尖都抠白了。

晚上,叶志远要把冬被从衣柜顶层拿出来换季。他一米八的个子,伸手就够到了衣柜最上层,翻着翻着,忽然低下头:“咦,这是什么?

我心里一整颗心缩成一小团。

叶志远弯下腰,从柜子底层露出一角布头的缝隙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截没藏好的东西,粉红色的,是他从没见过的一条小被子。

“这怎么还藏了条……”他说着话就要掀那个角。

我脑子一瞬间全懵了。就在那时,柜门被轻轻敲了一下。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急不缓的:“志远,把取暖器挪出来,我给你爸找件棉袄。”

叶志远随手把柜门带上,跑出去了。

我从他手里抢过那片粉红色的包被,塞进怀里,整个人像虚脱一样扶着柜门。

柜子里那件旧襁褓还在,被婆婆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用一块泛灰的布盖住了。

我搬到厨房门口,看见婆婆正在给嘉佑热牛奶。她把火调小了,对我说了一句话:“有些东西,该藏就藏好。有些东西,也别藏一辈子。

那时候我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当是她在教我遮人耳目。直到好多年后,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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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孩子来得比预产期早了十来天。

那天午后我正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理货,一阵一阵往下坠的感觉袭上来。

我扶着货架给叶志远打了电话,他火急火燎开车过来,一脚油门到县医院。

产房门口没一会儿就凑了一堆人。

公公拎着一袋子红蛋站在走廊最前面,逢人就说,马上就是叶家第二个孙子了。

我疼得浑身冷汗直冒,隔着产房的门听见走廊里那些模糊的说笑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了,这下真的晚了。

他们等着的“孙子”,落地之后,会看见他爹僵在哪里。

产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小腹的疼痛一波一波涌上来,牙咬得咯咯响。

林雨晴一直在旁边握住我的手,她手心滚烫,小声说:“雨萱,快了,你再用点力。”

后来我听见了一声啼哭。

极细弱的,像一只小奶猫在叫。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汗把床单都浸透了。

随后有一个护士把孩子端过来让我看了。

她是女儿。

我偏过头,看见那个小人儿,脸上皱巴巴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皮上。她是女儿。

林雨晴在我耳边轻轻说:“母女平安,六斤二两。”我眼角的泪一下就涌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拼命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说:“你婆婆刚才一直等在产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包被,托我把孩子裹上。她说怕孩子冷,早点裹得暖一点。”

我看过去,那条泛白的旧襁褓,被林雨晴展开来,裹在女儿身上。

产房的门被推开。

外面走廊的嘈杂声涌进来。

紧接着,我听见了什么声音。

先是公公失声喊了一句“怎么……怎么是”,然后是“红蛋”那个袋子翻落的声响。

几十个红蛋砸在地上,顺着滑溜溜的水磨石地面滚得哗哗作响。

许多声音涌在门口。

我躺在产床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我丈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走廊那头传来,很轻又很涩:“妈……这个襁褓……这个襁褓……”

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重复着:“这个……不是以前……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