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后事办完那天,县城下了场细雨。
灵堂门口的白布还没收,泥水顺着台阶往下淌。亲戚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只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靠在墙边。
我妈坐在里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也一直盯着门口。
我把最后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是孙梅。
我接起来,耳边先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你哥活着时,每月给妈五千。”
我没说话,手指还沾着粥碗边的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回答。
“现在他走了,这钱你就必须一分不少地给下去。”
窗外雨点落在铁皮棚上,密密麻麻,听得人心里发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什么钱?”
“五千块,给妈养老的钱。”
“我哥什么时候开始给的?”
“这你不用管。”
孙梅的声音很硬,和平时在亲戚面前那种客气样完全不同。
我看了眼里屋。母亲低着头,佛珠一颗颗从掌心滑过,没有抬头。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年回来几趟,当然不知道。”
她说得很快,像这笔钱早就摆在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靠在冰凉的墙边,脑子里闪过哥哥的脸。他在货运公司做调度,收入不算高,平时总说车队不景气,年底也难得剩下几个钱。
五千元,一个月。
对于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妈有退休金。”我说,“家里平常也没什么大开销。”
“退休金能干什么?她年纪这么大,哪天住院不要钱?”
“住院的事可以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哥定下的数额,不能因为他不在了就少。”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
屋里的母亲终于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我握着手机,掌心慢慢出了汗。
哥哥去世不到三天,骨灰还没下葬稳,嫂子已经把他的账算到了我头上。
“我先过去一趟。”我说。
“不用过来,月底把钱打给妈。”
“嫂子,这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要是不打,亲戚那边我会说清楚。”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母亲仍旧拨着佛珠。那串珠子是哥哥去年从外地带回来的,木色很深,边角被磨得发亮。
“妈,哥以前每月给你五千?”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他有这个心。”
“我是问有没有这回事。”
“你嫂子说有,就有吧。”
母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还是慢慢咽下去。
我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没再追问。
那晚回到县城边上的家,陈伟正在厨房修一个坏掉的电饭锅。他把螺丝刀放在桌边,抬头问我:“嫂子又说什么了?”
“让我每个月给妈五千。”
他愣了愣,手里的零件掉进了水槽。
“你哥以前给的?”
“她说是。”
陈伟擦了擦手,打开手机看这个月的工资到账记录。
商场最近换了外包公司,他少了几天加班,工资比往常低了一截。家里房贷、女儿的补习费,还有他母亲那边的药钱,全挤在一张张账单上。
我坐在餐桌旁,把那些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五千不是拿不出来,只是拿出去以后,家里每个月都要少一截喘气的地方。
陈伟没有劝我,也没有说母亲该由谁负责。他只是把修好的电饭锅插上电,指示灯亮了起来。
“先看看妈到底需要多少。”他说。
我嗯了一声。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孙梅发来的消息。
“月底前转五千,别让我难做。”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按灭屏幕。
外面的雨还没停,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收了伞,地上留下几片被踩烂的葱叶。
01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母亲住的老房子。
房子在纺织厂家属院里,楼道灯坏了好几天,墙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卷边。走到三楼时,我听见屋里传来电视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平的,像隔着一层水。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蓝色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脱线。哥哥以前总说给她买新的,她每次都说还能穿。
“怎么没在家歇着?”她问。
“过来看看你。”
我拎着菜和牛奶进门。厨房里放着半袋面粉,墙边的煤气罐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两个馒头,还有一碟昨晚剩下的咸菜。
屋子收拾得利索,却看不出每月需要五千元的样子。
母亲把牛奶往旁边推了推。
“我喝不惯这个。”
“放着慢慢喝。”
她没再说话,拿起抹布去擦窗台。窗台上没有灰,抹布来回走了两遍,仍旧没有停。
我把菜放进冰箱,看到里面只有几根葱、一小盒鸡蛋和半块豆腐。
“你平时一个月花多少?”
母亲低头拧抹布。
“够用就行。”
“我是说,钱够不够用。”
“你哥每月给五千,当然够。”
“那五千都花在哪儿?”
她转身去倒水,背影瘦得有些佝偻。水壶烧开了,白汽贴着壶盖往外冒,她却像没听见一样。
我伸手关掉开关。
母亲把杯子放到我面前,茶叶只浮着两片,颜色淡得像白水。
“你嫂子让你给?”
“嗯。”
“那就给吧。”
“哥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她说完,把脸转向窗外。
院子里有人晾被子,湿布料垂下来,滴水砸在水泥地上。哥哥以前住在这栋楼里时,总爱从楼下喊我,说饭好了,让我别在娘家待太久。
那时候我觉得他嗓门大,隔着两层楼都吵。
现在院子里没有他的声音,倒显得空。
“妈,我和陈伟商量过了。”我说,“以后每月给你两千,医药费和住院陪护由我来安排。”
母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两千?”
“先按实际情况来。”
“你哥给五千。”
“我知道。”
“他能给,你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很轻,却像针尖一样落下来。
我压住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尽量把声音放平。
“哥没有房贷,也没有女儿要上学。他收入也比陈伟高。”
“那是你们家的事。”
“妈,赡养不是只看一个数。”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不满。
“你哥活着时,什么都没说。你现在倒是会算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接这句话。
母亲看向墙上的挂钟。那只钟慢了十几分钟,秒针走得一顿一顿,像每一步都要费力气。
“月底还是五千。”她说。
“我做不到。”
“你嫂子说你能做到。”
我愣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手里有钱。”
“她知道我有多少?”
母亲没有回答,只把杯里的茶喝完。杯底露出几片沉下去的茶叶,黑黑的,贴在瓷面上。
中午我留下来做了顿饭。母亲吃得不多,只挑了几口青菜。饭后她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我想起哥哥以前给她买的那台新冰箱。母亲一直舍不得用,说费电。后来冰箱坏了,她把里面的东西搬到旧柜子里,找人来修了两次。
她的日子一向节省,连一块钱的塑料袋都要洗干净晾着。
五千元若只用于日常,怎么也花不完。
可我不愿在丧期追着母亲问钱去了哪里。
她才刚失去儿子,屋里每一样东西都像沾着哥哥的影子。茶几上的遥控器,门后的雨伞,鞋柜里那双没穿几次的黑布鞋。
我拿起那双鞋看了看,鞋底还很新。
“这是你哥上个月买的。”母亲说,“他说以后接送我去医院穿。”
我把鞋放回原处。
下午,孙梅给我打电话。
“妈同意了吗?”
“我说每月两千,医药费我负责。”
“她要的是五千。”
“她的实际开销没有那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孙梅似乎还在单位。
“周岚,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孝顺。”
“我没这么说。”
“你哥以前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那是他的钱。”
“现在你是他妹妹。”
我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晾衣绳,没说话。
她接着说:“别让老人家临老还要看人脸色。”
这句话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陈伟正在客厅换灯泡。我把母亲家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蹲在椅子上,拧着灯口里的铜丝。
“她真要五千?”
“嗯。”
“你觉得不对?”
我把包放下,坐在沙发边。
“说不上来。”
他从椅子上下来,把旧灯泡放到桌面。
“那就先别急着答应。”
“可她是妈。”
“我知道。”
陈伟看了我一眼,转身去烧水。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细细的,接着是煤气灶点火的啪声。我拿出手机,重新看孙梅发来的那条消息。
五千,不能少。
没有说明用途,也没有商量余地。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她在哥哥出事后的第二天,就发过一次同样的话。那时我忙着联系殡仪馆,根本没看见。
母亲不肯说,嫂子只催钱。
这件事像一扇关得不严的门,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睡不安稳。
02
哥哥的遗物暂时放在我家。
葬礼结束后,孙梅说老房子要重新收拾,怕东西被潮气弄坏,让我先带走一部分。那几只纸箱就堆在客厅角落,纸面上还沾着灵堂里的灰。
我一直没动。
第三天晚上,陈伟去值夜班,我把客厅的灯打开,坐在地板上拆箱子。
哥哥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件旧夹克,两个磨花的保温杯,几张货运单,还有一台屏幕裂了角的手机。
手机已经开不了机。
我把夹克抖开,口袋里掉出几枚硬币和一张停车票。票面日期是上个月,地点在省城汽车站附近。
哥哥平时很少去省城。他的工作虽然要接触各地司机,却大多在县城调度室里完成。
我把停车票放到一边,继续翻纸箱。
最下面有一本黑色硬皮本,封面沾了油,边角被磨得起毛。看样子像工作用的账本,里面却没有货车编号,只有一行行日期和数字。
第一页写着去年的一月。
一月五日,五千。
二月五日,五千。
三月五日,五千。
日期几乎固定在每月五号,偶尔提前一天,金额没有变过。
我拿着本子的手停了下来。
哥哥果然每月给母亲五千。
以前我从没听他提过。家里遇到大事,他也只说自己能想办法。我以为那是哥哥对母亲的照顾,没想到持续了这么久。
我往后翻,看到有些月份旁边写了两个字,住院。有些写药,还有几页只画了一个圈。
圈里的数字大多不超过一千。
我算了算,单看这些记号,母亲的日常花销根本用不了五千。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抬起头,陈伟推门进来,肩上落着一层细小的雨珠。他看见地上的箱子,没有问我怎么还没睡,只把湿外套挂到门后。
“找到了什么?”
“哥的账本。”
他蹲下来,翻了几页。
“看着像记钱。”
“每月五千,时间都差不多。”
“给妈的?”
“应该是。”
我把本子递给他。他看得很慢,手指停在一页空白处。
“这里少了一页。”
那一页被整齐地撕掉,只剩靠近装订线的窄边。窄边上有半个数字,像是三,也像是八。
我低头看了很久,没看出结果。
账本中间夹着几张缴费票据,有水电费,有药店小票,还有一张省城银行的回单残角。
纸被撕去了大半,只留下右下角一小块。
上面能看见日期,还有收款人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像是某个字的竖钩。
金额看不清,流水号码也缺了一截。
我把残角翻过来,背面有一片浅蓝色印痕,像是曾经粘在什么纸上,后来被硬扯下来。
“这张是哪来的?”陈伟问。
“夹在账本里。”
“问问妈。”
我立刻摇头。
母亲这几天睡得很浅,夜里常常坐在床边,听见一点响动就起来。她不肯让人陪,也不愿意去医院,只说人走了,家里总要有人守着。
我把残角重新夹回账本。
“过几天再说。”
陈伟没劝我。他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我收拾到凌晨,才在夹克内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取款凭条,日期和账本上的某个月份相同,金额一千五百元。取款地点在县城,不是省城。
凭条上只有一串模糊的号码,名字的位置被折痕挡住了。
我把纸铺平,用书压了一会儿。折痕没有完全消失,姓名还是看不全。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账本去了母亲家。
她正在阳台上晒衣服。那几件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补过,晾衣杆旁边放着一只旧脸盆,里面泡着几块抹布。
“妈。”我把本子放到桌上,“哥每月给你的五千,你知道吗?”
她看了账本一眼,脸色没变。
“知道。”
“他什么时候开始给的?”
“很多年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哥不让说。”
“他有没有说钱要怎么用?”
母亲把一件毛衣抖开,搭到绳子上。
“给我的钱,怎么用是我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摸出那张省城银行回单残角,放在账本旁边。
“这张也是哥留下的。”
母亲的目光落到纸角上,手里的衣夹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废纸,留着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收款人是谁。”
“看不清就算了。”
“妈,为什么会有省城的回单?”
她把衣夹攥在手里,没有回答。
阳台外,楼下卖豆腐的三轮车响了两声喇叭。母亲转身进屋,把晾衣服的门帘放下来,挡住了半边光。
“你哥的事已经办完了,别再翻这些。”
“我不是翻,我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她坐到床沿,手指压着那本账本的封面。
“人都没了,账还重要吗?”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哥哥活着时,每月五号固定拿出五千。母亲第二天常常出门,有时坐公交,有时让邻居顺路捎到镇上。
从前我只当她去买药、买菜,或者去看亲戚。
可账本上那些重复的日期,和母亲刚才突然收紧的手,让这些小事全变了样。
我把回单残角收进钱包。
母亲抬头看我。
“别告诉你嫂子。”
我心里一动。
“她不知道?”
“家里的事,少让她操心。”
她说完,拿起账本,塞进床头柜最里面。柜门关上前,我看见里面压着一个旧布袋,袋口系得很紧。
母亲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街边的水泥缝里积着黑水。手机响过两次,都是孙梅发来的消息。
“你考虑得怎么样?”
“妈那边不能断。”
我没有回复。
到了楼下,我又拿出钱包里的残角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的笔画不全,像一张说到一半便被收走的嘴。
我把它夹进哥哥的账本里,随后又取出来。
最后,单独放进了自己的抽屉。
03
孙梅把话说到做到。
第四天晚上,我去小区门口买菜,刚走到卖水产的摊子前,表姨就拦住了我。
她手里提着一袋青菜,脸色不太好看。
“你妈都这样了,你还跟她谈条件?”
我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嫂子说的。”
表姨把声音压低,旁边卖鱼的老板却还是听见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水管停在半空。
“她说你只肯给两千,剩下的让老人自己想办法。”
“我还说了负责看病和陪护。”
“这谁知道?”
表姨叹了口气,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哥刚走,你就开始算钱,传出去不好听。”
我提着菜袋的手往下沉了沉。
“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去跟你嫂子说。”
她说完便走了,鞋底踩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我站在菜摊边,闻着鱼腥味和葱叶被踩碎后的辛辣气,半天没动。
回到家,手机里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
有堂姐问我是不是真的不给钱,有邻居劝我别和嫂子闹,还有个多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直接发来一句,老人养你这么大,你怎么忍心。
我一条也没回。
陈伟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又有人找你?”
“他们说我不养老。”
他把饭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凉掉的炒饭。
“你妈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吧。”
“那就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我去找母亲时,门口坐着两个邻居。她们见我过来,立刻停下了聊天。
其中一个挪了挪脚,给我让出路。
我推门进去,母亲正坐在床边整理衣服。她把哥哥留下的几件衬衫叠得很整齐,一件压着一件,边角都对得上。
“妈,外面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抬头。
“什么话?”
“说我不管你。”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嫂子也是着急。”
“她跟你说我只给两千,没说我负责看病吗?”
母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你说那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病了有人陪,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哥给的是五千。”
“我现在确实拿不出五千。”
“你哥以前拿得出。”
她把那件衬衫攥在手里,布料被捏出几道深褶。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解释什么。
母亲没有问过陈伟的工资,也没有问过我家这个月还有多少账。她只记得哥哥留下的那个数,像记住一条不能改的规矩。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这个月我先转两千。”
她没有接。
“你拿回去。”
“妈。”
“你嫂子说了,少一块都不行。”
屋外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故意提醒我门口还有人。
我把银行卡收回来,转身时碰倒了墙边的纸箱。箱子里滚出一只旧搪瓷杯,杯沿磕掉一小块白釉。
母亲弯腰去捡,动作急了些,手扶住床沿才站稳。
我伸手扶她,她却把胳膊抽了回去。
“我还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这句话让我停在原地。
下午,孙梅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她没点我的名字,只说哥哥刚走,老人没人管,家里有些人只顾自己过日子。
群里很快有人接话。
“兄弟姐妹还是要相互帮衬。”
“老人晚年不能受委屈。”
我听着那些声音,像坐在一间不认识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在讲道理,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母亲究竟需要多少。
我打字解释,写了几行,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会负责母亲的生活和看病。”
孙梅立刻回了我。
“别说得好听,先把五千拿出来。”
陈伟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正好看见这句话。
“她一直盯着五千。”
“嗯。”
“你妈有没有说这钱具体怎么花?”
我摇头。
“她只说是哥哥定的。”
陈伟把筷子放到我面前,没有继续问。
面汤里浮着几片青菜,油花很少。我吃了两口,手机又响了,是孙梅打来的。
“妈今天拿到钱没有?”
“我还没转。”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每月两千,其他开销我负责。”
“你少装糊涂。”
她的声音一下提高,隔着手机都能听见那股急。
“那是你哥给妈的固定钱,谁也不能动。”
“如果只是养老,为什么不能按实际需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钱。”
“你哥活着时没问过。”
“他是他,我是我。”
孙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薄。
“行,你有本事就一直这么说。”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葱花泡得发黄。
当天晚上,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有问我吃饭没有,也没有说身体哪里不舒服,只重复了一遍孙梅的话。
“五千,不能少。”
我坐在窗边,楼下的路灯照着一块晾干的泥地。
“妈,我真的不能答应。”
“你哥以前答应过。”
“那你让哥来跟我说。”
话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了。
电话那边传来母亲很轻的一声吸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把额头抵在窗框上,没有回应。
她挂电话前,低声说了一句。
“你哥才走几天,你就不认这个家了。”
04
母亲那句话之后,整整两天没有再联系我。
我每天照常上班,给公司报销单盖章、核对货款,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脑子里却总是回到那句“不认这个家”。
中午吃饭时,堂姐给我发消息。
“你妈说你不肯管她,是真的吗?”
我盯着屏幕,回了三个字。
“不是的。”
她很快又问:“那为什么不按你哥的数给?”
我没有再回。
孙梅把事情说得很简单,简单到只剩一个结论,我不愿意拿钱。
至于两千、陪护和看病,她一句也没提。
周五下午,母亲突然发来一条短信。
字不多,只有一段话。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来。以后我只认你哥定下的五千,少一分都不要。”
我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看了两遍。
同事在旁边问我是不是账目出了问题,我摇摇头,把手机扣在文件夹上。
下班后,我还是去了母亲家。
她没有给我开门。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有电视声,还有水杯碰到桌面的轻响。
“妈,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
“你开门,我们当面说。”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母亲站在门后,脸色很沉,身上穿着那件蓝外套。
“短信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就不用再说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五千。”
“你哥就是这么给的。”
“他给是他的安排,可你现在需要多少,总得说清楚。”
母亲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了钱没用?”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门缝里飘出一股煮白菜的味道,清淡得几乎没有油。我看见桌上只放着一碗饭,旁边搁着半个馒头。
“妈,我不是不管你。”
“那你为什么不照你哥的数给?”
“因为我家也有开销。”
“你家有开销,我就不该吃药了?”
“我没说不给你买药。”
“你嫂子说得对。”
我怔住。
“她说什么?”
“她说你现在只顾自己的小家。”
这句话落下来,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看着母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小时候哥哥闯了祸,她总先问我有没有把哥哥惹急。后来哥哥结婚、买房、换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也总是先围着他转。
我以为那些只是父母偏心,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连母亲的晚年,都被一个五千元的数字挡在了我面前。
“妈,你宁愿不要我,也要这个数?”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
“短信不是你发的吗?”
母亲把门又拉开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湿意。
“你哥走了,家里不能乱。”
“家里乱不乱,和我给多少没有关系。”
“你不懂。”
她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漏出了什么。随后又立即改口。
“我是说,周浩还年轻,工作也不稳定,家里很多事等着用钱。”
“周浩二十六了。”
“他买房、结婚,哪样不要钱?”
“那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母亲垂下眼睛,不再看我。
我突然觉得,这场谈话已经不是在商量赡养,而是在等我认错。
“我每月给两千,医院和照护我来安排。五千,我不会答应。”
她的手从门把上慢慢松开。
“那你以后别来了。”
门在我面前合上,锁舌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了几秒,才转身下楼。
楼下花坛里堆着前几天的纸钱,雨一淋,灰黑的纸屑粘在泥里。有人从旁边经过,扫了我一眼,又低头走开。
回到家,孙梅的电话紧跟着打来。
“你去找妈了?”
“去了。”
“她都跟你说了?”
“她让我以后别回去。”
“那是她气话。”
“短信是她发的。”
孙梅停了片刻,语气又缓下来。
“你别逼老人。”
“是我在逼她,还是你们在逼我?”
“周岚,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把我说给亲戚听的话收回去。”
“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是我不管她?”
“事实是你不肯给五千。”
她每句话都绕回原处,像一根绳子,怎么也扯不开。
我坐到桌边,打开手机银行,把转账页面停在金额一栏。
两千,我可以当晚转出去。
五千,我也不是完全拿不出,只是需要从家里的备用金里挪。可一旦挪出去,陈伟母亲下个月的药费就要重新安排。
我没按确认。
那天夜里,亲戚群里突然多了一条消息,是母亲的语音。
她声音沙哑,听上去很疲惫。
“我养大的女儿,如今连每月五千都不肯给。她只想着自己家,我这个当妈的,也不想再求她。”
下面很快有人安慰她。
孙梅没有说话,只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把语音听完,手机放到床头。
陈伟坐在床边,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摇头。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只是没睡好。”
他伸手把窗帘拉严。外面的路灯被遮住,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细响。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母亲的另一条短信。
“从今以后,我们断了吧。你不要再来,也别说你是我女儿。”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我才问她:“这是你的意思?”
母亲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
“按你哥的标准给钱,我就当没说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脸。
冷水冲下来时,镜子里的那张脸显得陌生。眼下有一圈青色,额角的白发露出几根,怎么也压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回了她五个字。
“五千,我不给。”
05
母亲没有再回消息。
孙梅也安静了两天,安静得反常。她没有打电话催,也没有在亲戚群里说话,仿佛那场争执突然被谁按住了。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公司核对工资表,孙梅发来一条消息。
“先给一个月,后面的再说。”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没有松快,反而更沉。
她第一次没有强调一分不能少,也没有提亲戚怎么看,只说先给一个月。
中午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陈伟。
“你想给?”他问。
“我想去看看妈。”
“给多少?”
“五千。”
陈伟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没拆封的药盒。
“你不是说不能答应?”
“先让她把这个月过了。”
“那后面呢?”
“后面再商量。”
他没有阻拦,只把药盒推到我面前。
“家里备用金还剩八千多。”
“我知道。”
“转出去以后,只够下个月房贷和日常。”
“我会想办法。”
陈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把药盒收进抽屉,起身去阳台晾衣服。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母亲的账户和五千元金额。确认前,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问我是否继续转账。
我按了确认。
几秒后,回单显示支付成功。
我把回单截图保存下来,又给母亲发了消息。
“钱到了,你收一下。”
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下午下班,我去母亲家送菜。她开门时,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桌上还摆着刚买回来的鸡蛋。
“钱收到了?”我问。
“收到了。”
“这个月先这样。”
“你哥以前每月都是这个时候给。”
她说着,转身去倒水。柜子门没有关严,里面露出一个旧布袋的边角。
我把菜放进厨房,听见她在身后拖开椅子。
“你坐会儿。”
我坐到桌边,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刚才的转账回单,她已经打印出来,叠得很整齐。
“你留着它干什么?”
“钱的事,总得有个数。”
她说完,又去翻柜子。
我看着她打开抽屉,把那张回单放进去。抽屉里原本就有一叠纸,她动作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
可就在她合上抽屉时,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纸张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
我弯腰捡起,目光落在收款人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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