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基于《人世间》人物关系展开的同人改编,文中的工种、金额及具体事件均为架空设定,不作为原剧或原作事实。
春燕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掉了瓷的蓝边碗。肉片裹着油光,炖白菜的香味先她一步钻进屋里。
周秉昆正夹着咸菜送饭,筷子停在半空。桌角压着他刚领回来的五十六元工资,郑娟那三十二元也叠在旁边。
孩子闻见肉香,从里屋探出半张脸,又懂事地缩了回去。这个细小的动作落进秉昆眼里,比春燕的话更让他脸上发烫。
春燕瞥一眼桌上的钱,又看看碟里那点咸菜,脱口问道:“两个人都挣钱,怎么还吃得跟断了炊似的?”
“我就爱吃这口,肉吃多了腻。”秉昆答得太快,说完便低头扒饭,像怕谁从他碗里看出馋来。
春燕把肉碗往桌上一放:“那你别动。这是德宝留给孩子的,我就是让娟儿尝尝咸淡。”
秉昆被她堵得耳根发热,转头对郑娟说:“明天买半斤肉,别总舍不得。钱挣来就是过日子的。”
他说得像下了一个痛快的决定,仿佛只要肉进了锅,这张饭桌的难处便能随着油花一起化开。
他伸手去抽桌边几张零钱,郑娟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指上沾着糨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纸屑。
“这钱明早有用。”郑娟说,“得找个人看住家里,我要去交纸盒。领料的人已经催过,过了明天就可能不收。”
屋角摞着半人高的纸盒,最上面看着齐整,靠墙的底层却隐约发潮。周母躺在里屋,听见说话声,轻轻咳了两下。
秉昆朝里屋看了一眼:“我去送。你在家照顾妈,肉也照买,不耽误。”
郑娟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她蹲下去,从最底下抽出一只纸盒,递到他手里。
盒角向上翘着,接缝处也软了。秉昆用掌心一压,纸板先服帖下去,手一松,又慢慢鼓了起来。
“就几个角,到了那儿再压。”他说,“总不能因为这点毛病,把你几晚上的工钱都扣了。”
郑娟把盒子拿回来:“压住的时候看不出来,松手就翘。交货不是把东西搬过去就算完,人家要一只只验。”
她又从中间抽出一只看似完好的,拇指沿着接缝一推,纸边立刻浮起一层白痕。秉昆这才没再伸手去压。
秉昆仍不服:“那你早跟我说,我从单位找块木板压一夜,兴许就好了。”
“你每天回来,先问妈吃药没有,再问孩子功课,最后才问纸盒做完没有。”郑娟抬眼看他,“我说潮了,你还能不去上班,守着它们干?”
屋里一下静了。春燕本想插句话,见两个人都盯着那只盒子,便端起自己的空碗往门口走。
“肉你们尝两片,碗明天给我。”她走到门槛又回头,“不过买不买肉先放放,别把该用的钱一口吃了。”
秉昆皱眉:“连你也觉得我家吃不起?”
“我觉得什么不顶用,你们自己把账摊开看。”春燕说完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门帘落下以后,那碗肉还冒着热气,桌上的咸菜却显得更黑了。秉昆夹起一片肉,犹豫半晌,还是放进孩子碗里。
郑娟把剩下的肉推到周母屋里,让老人和孩子分着吃,自己回来收拾明早要带的东西。绳子、包纸和交货条,一样样摆在炕沿。
她还另外装了一块干净毛巾,若途中落雪,纸盒外层沾湿便能立即擦掉。秉昆看着,才知道送一趟货也不是扛起来便走。
秉昆见她又把那几张零钱压到交货条下面,忍不住说:“妈又不是离不开人半天。邻居过来看两眼,哪至于花钱?”
郑娟手上顿了一下:“妈翻身要人扶,水要递到手边。孩子放学回来还得有人开门,不是隔着窗户望两眼就算照料。”
“那我送货之前先把水放好,午饭也做好。”
“她要是呛了呢?要是临时想解手呢?”郑娟没有提高声音,只把尿布、药片和一只带豁口的水杯放进竹篮。
竹篮里还有软布、便盆盖和写着服药时辰的纸条,每件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却占满了一个上午。
秉昆看见那只竹篮,才明白所谓半天并不是给老人留一壶水那么简单。他伸向零钱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可他心里的火没有消,反而转了方向:“咱俩一个月八十八块,怎么连半斤肉都得算来算去?别人一个人上班,也没过成这样。”
郑娟把账本从柜子底下取出来,翻到折角的一页:“那就算。别只看桌上有多少钱,看看这些钱已经答应给谁了。”
账本边角被翻得起毛,每笔钱后面都记着日期。郑娟没有凭记忆争辩,只把用了多久、下一次何时要买指给他看。
秉昆的五十六元和她做纸盒挣的三十二元,被她写在最上面。下面是周母的药、照料用品、孩子上学花费,还有煤、电和躲不开的零碎支出。
秉昆拿铅笔逐项重算,算到最后,必要的五十四元一分没少。剩下三十四元,要管一家人整月的米面菜油。
他把三十四除成三十天,又停下来重算。纸上那个单日数目太薄,添一次肉,就得从往后几日的菜和油里往回找。
他不甘心,指着药费问:“这个月不是比上月多?”
“天气凉了,妈夜里疼得睡不着,多添了一种药。”郑娟答道,“你要省,我明天可以去问问能不能少买几片。”
里屋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周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咳了一声,没叫他们。
秉昆把铅笔移开,不再碰那一栏,又指着孩子的本子钱:“这也不能月月有。”
“这个月买本子,下个月补鞋,冬天还要添煤。”郑娟说,“名目会换,钱不会自己空出来。”
她翻过前几页,上月是鞋底和灯泡,再前一月是周母临时添药。每个月都有一项不相同,却没有一个月真正空白。
秉昆盯着那三十四元,脑子里把它换成米、白菜、豆腐和油。若固定割肉,月底少掉的就不会只是咸菜。
“你的三十二块,全在这里面了?”他问。
郑娟看了他一眼:“从来都在。不是我挣了三十二,就能拿三十二给自己添东西。”
这句话不重,却把秉昆先前那句两个人挣钱砸出了一个窟窿。他总以为自己把工资交回来便算扛住了家,却没看见她的钱早已填进每个缝隙。
他想起郑娟有两回说糨糊快没了,自己只回了一句再买就是。如今才明白,买料的钱也要先从她尚未挣到的工钱里垫。
他捏起那只翘边的纸盒,再次用力压平:“这些返了工,会不会影响你往后领料挣钱?”
“合格的照算,不合格的退回来。要是整批受潮得厉害,人家以后也可能不给我料。”郑娟终于说出她一直没讲的风险。
秉昆抬头:“你早知道会退?”
“今天领料的人来催时提过。可我没去交,他也没说到底坏了多少。”她把盒子从中间掰开,指给他看里面发暗的潮痕。
她原本想等交完再告诉他,若只有几只退件,自己熬两个晚上也就补上了。可现在受潮的显然不止几只。
那间屋白天要给周母翻身、擦洗,晚上孩子又在那里写作业。纸盒只能贴墙堆着,蒸气和湿布都避不开。
窗边唯一能晾东西的地方还挂着周母的换洗衣物。纸盒若摊开,老人便没处擦洗;衣物若不晾,第二日又无干净的可换。
秉昆看着这些盒子,仍以为问题只是盒角不平,只要压一夜再送过去就能交差,还没明白照料和晾盒子挤在同一间屋里会有什么后果。
他把桌上的工资重新叠好,压回账本上:“我刚才说两个人挣钱还不够吃,那话我收回。”
郑娟没接他的歉意,只问:“明天怎么办?”
秉昆把不合格的盒子一只只挑出来:“先把能救的压一夜。明早我和你一起去,验收不过,我留下返工。”
“你还要上班。”
“我算着时间走,不拿买肉糊弄这件事。”他顿了顿,“照料的钱也不动,按你原先的打算请人。”
他把方才抽出一半的零钱重新推齐,又在账本边写下临时照料四个字。那几笔不再是可以买肉的钱,而是一段必须有人承担的工夫。
郑娟望了他片刻,终于把压在交货条下的零钱拨到一边。那不是闲钱,而是他们明早能同时迈出家门的门槛。
两个人拆掉重新捆好的纸绳,把发潮的盒子铺开。肉香早散了,桌上仍是咸菜,可争执留下了一件必须办成的事。
秉昆将木板压到最翘的那一摞上,又用两块砖增加分量。他没再说一定能好,只问郑娟哪些值得救、哪些必须拆。
郑娟把退件样品交给他,让他明早带在手边对照。她则坐回灯下,重新补那些已经松开的接口。
秉昆拿起样品,对着灯看清那道变色的接缝。他第一次知道,郑娟挣回家的钱,也有一道比纸边更难压平的褶子。
第二天还没亮,秉昆便找来两块洗净的旧木板,把纸盒分层夹在中间。等天色发白,最外层平了,里面仍有几只摸着发软。
他想把发软的几只藏到中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若真在柜台散开,丢掉的不只是这次工钱,还有郑娟以后领料的资格。
郑娟给周母擦过脸,煮好午饭,又把药按时辰包成两份。她每做完一样,就对照竹篮里的纸条再看一遍。
来帮忙的是前院的吴婶。她熟悉周母的脾气,也知道药放在哪里,却进门就把话说明白:“临时半天可以,往后固定守着,咱得另算。”
郑娟把预留的钱递过去:“今天先劳烦您。中午孩子回来,只要给他开门,饭在锅里。”
吴婶接了钱,没有客套,只问周母翻身时哪边不能用力。郑娟亲手示范了一遍,又把水杯放到老人惯常够得到的位置。
周母怕给人添麻烦,连说自己能忍。郑娟却当着吴婶的面告诉她:“渴了、疼了都得叫,忍出毛病才更费事。”
秉昆背起两捆纸盒,等得有些焦躁,却没再催。他看着短短一次交接用了近半个钟头,才知道郑娟平日出门前要留下多少安排。
临出门时,郑娟又折回来摸了摸灶火,确认不会熄也不会烧旺。秉昆肩上的纸盒渐沉,却安静地等她做完。
两人赶到领料处时,院里已经堆了几家的成品。负责人老杜拆开绳结,随手抽出三只,指腹刚压过接缝,脸色便沉下来。
“这一层不行,角翘,里头还返潮。”老杜说,“昨晚不是叫人捎话了吗?今天再不过,这批料我不敢继续给你。”
秉昆把纸盒夺过来看:“这么一点翘边,装上东西自然就撑开了。你们验得是不是太死?”
老杜冷笑:“撑开和开胶是一回事吗?货到了柜台散了,谁替我赔?”
旁边几个交货的人都放慢了动作。秉昆被看得脸热,更想替郑娟争一句,却见她已经把盒子接了过去。
郑娟把指甲压进接口,糨糊受潮后发白,一挑便起了一条细缝。她把缝口朝向秉昆,让他看清里外两层已经分开。
“他说得没错。”她对秉昆说,“昨晚只压平了样子,里面没干透。”
秉昆的气堵在胸口。他昨夜忙到后半夜,本以为自己已经替她解决大半,到了这里才发现力气用错地方并不值钱。
老杜把整捆往旁边推:“合格的留下,剩下的带回去。收工之前能返好,我再验一次,过时就等下批。”
若等下批,这一趟照料钱已经花了,郑娟还得再找时间来。更要紧的是,后面的原料也会因为这次退件停发。
郑娟没有求情,先环顾院子。窗边有一张闲着的长台面,顶上通风,旁边还搁着压货用的铁板。
“杜师傅,台面能借我们用半天吗?”她问,“我们把接口拆开重上浆,晾透再压。用掉的浆从工钱里扣。”
老杜看她一眼:“台子能借,活得你们自己做。中午十二点我锁库,晚一分钟都不验。”
郑娟立即解绳,按受潮程度把纸盒分成三摞。她把还能用的挑给秉昆,让他擦掉旧浆;坏得重的自己拆开,重新对边。
她将退件样品立在台角,每做好十只便取来比一次。盒角、接缝和干湿,任何一项不对,就不能放进合格的那摞。
秉昆刚开始手重,撕破了两只。郑娟把纸板从他手里抽走:“别往两边扯,顺着接缝推,纸面才不会起毛。”
他照着做,动作慢了下来。过了一阵,指腹被纸边划出细口,浆水一浸,疼得他直吸气。
“你天天就这么干?”他问。
“做快了就不觉得。”郑娟嘴上答着,手里已经接好下一只,“你把那排搬到窗边,别叠,留缝透气。”
她说不觉得,指关节却因为长久压边生着薄茧。秉昆看见她食指裂开的小口,便默默把需要使力的那一摞挪到自己面前。
临近中午,两个人都没离开台面。秉昆去门口买了两个凉馒头,把大的递给郑娟,自己边嚼边给纸盒翻面。
他问吴婶那边会不会有事,郑娟看了一眼日头:“交接时都说清了。我们按约赶回去,临时半天她能接住。”
“要是以后也请她呢?”
“她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围着咱妈转。”郑娟说,“再说,固定照料不是今天这点钱能解决的。”
秉昆算了算剩余时间,主动把已经晾干的搬去铁板下压。郑娟则守着最后一排,不时换向,避免迎风的一面干、背风的一面仍潮。
近午风大起来,窗口那排纸盒终于干透。郑娟一只只试接缝,合格的交给秉昆捆扎,不好的宁可拆掉也不混进去。
离十二点还剩半个钟头,两人把最后一捆抬到老杜面前。秉昆肩膀酸得发抖,这回却一句争辩也没有。
老杜抽验了十几只,又拿铁尺量过盒角。最后一只落回桌面时,他在交货条上盖了章。
“返好的全收,撕坏的两只扣料,不扣整批工钱。”他说,“郑娟,你这手上活其实稳,毛病出在家里没地方晾。”
老杜指着窗边那排纸盒说,同样的浆、同样的纸,在通风台面上不到半日就干透。秉昆这才彻底明白,家里的照料空间也在吞掉做工条件。
郑娟接过报酬,先数清数额,确认没有少算。秉昆站在一旁,看见她掌心被浆水泡得发白,才明白那三十二元究竟有多重。
那钱不是坐在家里顺手挣来的。它要占夜里的灯、屋里的干燥角落,还要有人替她接住不能停下的照料。
老杜没有立刻转身,反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登记纸:“下周有批细盒,要人在这里做收边。每周两个上午,多给八元,你愿不愿意试?”
秉昆眼睛一亮:“一个月能多三十多块?”
“先别替她答。”老杜敲了敲登记纸,“要本人到场,活细,不能把料领回家。明天先来试半天,合格再定。”
郑娟问:“两个上午都是几点到几点?临时能换日子吗?”
“七点半到十一点半,日子提前排好,不能总换。缺一次,就得找别人顶。”
她又问了结算和返工规则,把每周八元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在登记纸上写名字。
老杜皱眉:“嫌少?”
“不是。”郑娟把交货条收好,“我明天先来试工,合格后再给您准话。往后接不接,得先把家里那半天安顿下来。”
返程时,秉昆抢着背两人的空绳和木板,走了半条街才说:“每周八元,不少了。妈那边我来想办法。”
郑娟只问:“你上班的时候,妈上午谁照看?”
“我可以晚点去,或者跟人换班。”
“一次能换,两次也许能换。以后每周都有两个上午,你拿什么一直换?”她脚步没停,声音也很平静。
秉昆本想说自己少歇一会儿就能补上,可肩背的酸痛提醒他,今天只是返工半日,已经让他走路都发僵。
他想起吴婶说的那句长期另算。若两个上午全请人,一周要七元,新活挣八元,忙一圈只剩一元,还多出往返和交接。
“那先试工那半天,我自己顶。”他说,“我摸清家里到底有多少事,再谈后面。”
郑娟侧过脸看他:“不是坐在屋里半天就叫顶。妈的换洗、药,孩子学校捎来的东西,哪样来了都不能说等一等。”
“你教我,我照着做。”秉昆说,“这次我不先答应能行,做完再说。”
两人赶在约好的时辰前回到家。吴婶刚替周母翻过身,午饭也热过,临走仍提醒他们:偶尔救急可以,若要每周固定来,必须提前商量价钱和时间。
吴婶还说,今天她恰好没有别的安排,往后却未必整上午都有空。若只帮一段交接空档,倒可以另找合适的时辰谈。
郑娟付清今天的照料钱,把剩下的零钱收回账本。那笔钱保住了整批纸盒,却不能自动替他们买来往后的两个上午。
秉昆把盖过章的交货条放到母亲床边,让她放心工钱没有丢。随后他拿起郑娟写的照料纸条,从第一行开始问。
他把服药、翻身和热饭的时辰重新誊了一遍,又问若两件事撞到一起该先做什么。郑娟没有替他省略任何一步。
郑娟没有因为新活每周多八元就露出喜色。机会已经到了门口,但门后那段空出来的时间,还没有人真正接住。
试工那天,郑娟七点前便出了门。秉昆把照料纸条压在饭桌上,拍着胸口说,半天而已,等她回来保准什么都不耽误。
郑娟走到院门又折回来,提醒他母亲服药前必须先垫两口饭。秉昆连连点头,觉得纸条写得清楚,照次序做便不会乱。
门刚合上,周母就在里屋叫他。老人夜里出了汗,贴身衣服湿了一片,床单也被蹭皱,得先替她换洗。
秉昆把早饭锅坐上火,端水进去。等他扶母亲翻身、换好衣服,锅里的粥已经扑出来,灶台淌了一圈白沫。
他擦净灶台,重新热饭,刚把碗端到桌上,周母又说腰下硌得疼。原来换床单时一个布角卷在了身下。
秉昆只得放下筷子,再把老人侧过身。周母见他额头冒汗,小声说:“你上班前忙这些,来得及吗?”
“来得及,娟儿每天不也这么过。”他答得硬气,手上却找不到郑娟常用的软布,翻了两只柜子才在枕边摸到。
他原以为换洗只是一件事,做起来才发现要烧水、找衣、扶人、洗脏衣,再把床铺重新收平,每一步都不能丢下老人去等。
饭重新端起来时已经凉了。秉昆刚扒两口,院外有人喊,说学校托邻居捎来孩子落下的练习册,上午就要用。
他追到门口接过本子,又得找人带回学校。托付完回来,周母的药已经比纸条上的时辰晚了一刻钟。
药片入口太急,老人呛得连连咳嗽。秉昆一手端水,一手拍背,桌上的粥彻底凝成了疙瘩。
周母缓过气后让他快去吃饭,自己不用管。秉昆看着她发红的眼角,却不敢再把不用管当成真的不用照看。
春燕恰在这时抱着孩子送饭盒过来。她一进门便看见灶边堆着湿衣,秉昆袖口沾着粥,脚下还踩着没来得及拧干的抹布。
“这就是你说的保准不耽误?”她把饭盒放下,挽起袖子想去拧抹布。
秉昆拦住她:“你别接手。今天是我顶娟儿的班,乱也得我自己理顺。”
春燕看了眼钟:“我也没空接。德宝马上过来接孩子,我得赶回店里,晚了领班要扣我工钱。”
话音刚落,曹德宝已赶到门口。他从春燕怀里接过孩子,又将装着午饭的布包挂到她手腕上。
“我那边班要开始了,我先把孩子送到店后屋,下午我下班再接。”曹德宝催她,“快走,别又顾着聊天误点。”
春燕嫌他连孩子的帽带都没系好,嘴里埋怨一句,手上却迅速重新系牢。曹德宝等她系好才抱稳孩子,拔腿往店里赶。
春燕白他一眼,便转身往店里赶。走前只对秉昆说:“有事晚上说,白天谁的时间都不是白捡的。”
门口一阵脚步声远去,屋里重新只剩秉昆和母亲。他看着纸条上尚未划掉的洗衣、喂饭和翻身,第一次觉得半天能被切成几十块。
每一块都不长,却都有准确的时辰。前一件拖延一刻,后面的饭、药、孩子和他的上班时间便会依次往后挤。
他把自己的早饭拨给周母,又重做了一碗软的。等老人吃完,他才把冷粥咽下去,连咸菜都忘了夹。
他洗到一半,周母又叫了一次。等他重新回来,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只得添热水再洗,原本算好的十分钟又翻了一倍。
临近中午,郑娟从领料处回来。她一眼看见晾绳上的湿衣和桌边没收的药纸,却没先问试工以外的事。
秉昆把母亲上午吃药、翻身和咳嗽的情况逐一交代,又说练习册已托人送回学校。直到郑娟点头,他才去换上工装。
交接完,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吃完早饭,也没来得及替母亲准备午后的温水。郑娟接过水壶,让他别再靠跑得快补前面落下的事。
“试工怎么样?”他临出门才问。
“做了四十只,坏了一只。老杜说合格,让我明天答复接不接。”郑娟拿起抹布,手却被秉昆按住。
“你先吃饭。”他说,“灶台是我弄脏的,晚上我回来擦。可后面两个上午不能全靠我这么顶,我今天差点连班都赶不上。”
他说完抓起春燕留下的饭盒往外跑。到厂门口还要绕一段路,他索性先去了春燕做工的服务店,把饭盒还掉再赶班。
店里蒸气扑脸,春燕正弯腰给客人收拾,孩子坐在后屋门边玩线轴。柜台上的饭包原封未动,已经过了正午。
店门口没有招工牌,墙上也没有正式单位的名册。春燕按接下的活计计工,忙时多挣一点,闲时便只能少拿。
“你还没吃?”秉昆问。
春燕把脏东西倒进桶里:“忙过这阵再吃。我们这活没编制,迟到扣钱,少接一个客也少算一份。哪有饭点追着人等的好事。”
秉昆看向后屋:“孩子能一直带在这儿?”
“领班肯通融,是我把最忙的活多接了,不是谁给我家开后门。”春燕直起腰,“德宝跟我错开工时,他送来,我带一阵,下午他再接走。”
孩子若哭,她只能趁两拨客人之间进去哄;若正赶上忙处,就让孩子先抱着线轴等。这个方便不是白给的,她得把耽误的活补回来。
她揭开饭包,里面是两片肥瘦相间的肉和一大团白菜。秉昆想起她家饭桌,忍不住问:“你们真能天天这么吃?”
“天天有肉味,不是天天一人一大碗肉。”春燕夹起一片给他看,“二两肉切薄片,炖一锅白菜,孩子挑一片,我和德宝各吃几口。”
她说的二两也不是每顿重新买。赶上肉价合适,她一次买一点,分开搭配白菜、土豆或豆腐,锅里有油星便算见了荤。
她把人送走一拨,才靠着柜台吃第一口冷饭:“我俩一个月加起来八十元,必要的非伙食支出二十八元,剩五十二元全管吃。”
“五十二元都能留给吃饭?”
“房里没人常年吃药,也没有卧床的人要用照料东西。孩子有人轮着带,少花一份固定托人的钱。”
春燕说,“这不是我比娟儿会过,是担子压的位置不一样。”
五十二元并不宽裕,米面油也要从中扣。春燕能做的,是把少量肥肉熬出油,再用肉香带一锅便宜菜,而不是顿顿摆一盘肉。
秉昆沉默片刻。他家收入比春燕家多八元,可扣过五十四元必要支出,只剩三十四元吃饭;春燕家收入少些,饭钱反倒多出十八元。
同样说两个人挣钱,周家的三十二元早已顶住药费和照料用品,春燕家的时间则由夫妻错班衔接。饭桌差别并不在工资张数上。
春燕把最后一片肉拨进孩子的小碗:“我没编制,也没背景。能见着荤,是我和德宝把班错开,再拿我的晚饭点、他的歇脚工夫往里填。”
“要是你们俩的班撞了呢?”
“偶尔找邻居顶一下,不能日日求人。真撞得接不住,我少上半天班,那顿肉也就跟着少。”春燕盖上饭盒,“所以别只数谁家有几份工资。”
领班在里面叫人,春燕立刻放下筷子。她来不及再说,端着水盆便往里走,剩下的半碗饭只能搁在柜台角落。
孩子在后屋喊了一声妈,春燕回头答应,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得先把这一拨客人送走,德宝下班后才会来接孩子。
秉昆赶到厂里时,只差几分钟。他一路喘着气进门,心里已明白,若每周都用这种连轴转的办法接住郑娟,迟早会有一头先掉下去。
这一天尚且有惊无险,可他只要再慢一步,便可能迟到扣钱;周母若多咳一阵,家里也不可能为了他的班点停下来。
晚上回家,他没有急着问那八元怎么花,而是把两家的账按同一个口径写在纸上。周家八十八元收入,扣五十四元,伙食只剩三十四元。
春燕家八十元收入,扣二十八元,能有五十二元用于吃饭。所谓天天吃大肉,不过是少量肉片配大锅菜,却确实能让每顿都有点荤腥。
秉昆又把二两肉和一锅菜写在旁边。他终于看清,旁人嘴里的大肉,是锅里不断的肉味,不是无需计算的阔绰。
郑娟看过那张纸:“现在你还觉得,咱家是因为我舍不得买肉?”
“不是。”秉昆说,“两份收入是真的,两份收入早有去处也是真的。你做纸盒还得占地方、占晚上,挣这钱本身也有成本。”
他又把新活的数字写下:每周多挣八元。若两个上午全请人照料,需要七元,最后只净剩一元,还没算郑娟往返的时间。
“全请人不合算,可你全顶也不长久。”郑娟说,“今天你只是迟一点,万一下次妈不舒服,或者孩子学校再有事,你就得误工。”
秉昆揉着被纸边划伤的手:“我能固定顶一个上午,跟人换一次班。另一个上午,只请人接最容易撞上的那段空档,别买整半天。”
“你换班以后,别用少睡觉补。”郑娟看着他,“若新活挣来的钱要靠你连轴转、靠我夜里继续做纸盒,那还是拿身体往里垫。”
秉昆没有逞强,只在纸上划掉全靠自己四个字。他把必须有人照看的时段圈出来,准备拿着明确的时间去问,而不是再说一句我想办法。
郑娟没有马上赞成:“吴婶愿不愿意按空档来,还得问。你的班能不能固定换,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明早我去问班组,晚上咱们再找吴婶。”秉昆抬头看她,“先把每周八元拆开算清,至少得留下四元,才值得你去。”
若只购买交接空档的帮助,每周控制在四元,他们便能留下四元净增量。这个数不大,却不会把新增报酬几乎全部交给照料成本。
周母在里屋听见这句,手指攥住被角。她还不知道夫妻二人会怎样安排,只听明白了自己的每一次翻身,都落在那张新账上。
外屋安静片刻,周母似乎想开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此时只知道自己牵住了两个人的时间,还不知道换班会在哪一步出错。
郑娟收好试工合格的凭条,期限就在明天。若答应,家里的照料必须换一种接法;若拒绝,她刚争来的固定到场机会便会落到别人手里。
饭桌上仍摆着咸菜,春燕送来的肉碗已经洗净。秉昆没有再许诺明天买肉,只把纸笔推到夫妻二人中间,准备先为那两个上午找出真正能长久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秉昆拿着昨晚写好的时辰表去了班组。他没有先去找领班,而是找上能和自己换上午班的老马。
老马看完排班表,问得很直接:“你想要两个上午,那我原先哪两天的班谁接?”
“你的早班我补,或者我下班后接着干。”秉昆说,“只要把上午七点到十二点空给我。”
老马摇头:“我缺的不是那几个钟头。星期天孩子演出,我答应带媳妇去看,你替我把那个休息日的整班接了,我才换一次。”
那天本是秉昆答应陪孩子去书店的日子。孩子盼了半个月,还把想看的书名写在废纸背面,塞在他工装口袋里。
秉昆捏着排班表,没有立刻答应。若不换,郑娟今天就得回绝老杜;若答应,自己先前许给孩子的半天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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