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周潇枭 鹤壁报道河南的泥土不仅长庄稼，还能捏泥玩。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河南采访团走进了浚县西杨玘屯村。西杨玘屯村被誉为“中国泥塑第一村”，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泥咕咕”的集中产地。
泥咕咕的经典形象是一只身上带花纹的鸟，其尾部有两个小孔，吹时能发出“咕咕”的声音，因而被称为“泥咕咕”。
泥咕咕无疑是幸运的。现在，西杨玘屯村有60%多的村民参与泥咕咕的制作，传承人在传承传统手艺的同时，也在不断融入当代人的审美，让泥咕咕更受年轻人喜欢。该手作泥塑每年能实现营收4800万元，是村民增收的重要渠道。
泥咕咕是烟火不断的中原农耕文明的产物。西杨玘屯村所在的浚县，其正月古庙会已延续近1700年，该庙会素有“华北第一古庙会”之称。泥咕咕是该庙会诸多特色非遗元素之一。
传统手艺焕新生
西杨玘屯村的村名来自隋唐之交在此屯兵的大将杨玘。早在隋唐时期，杨玘的军队中就有将士经常捏制泥人，造型有鸪鸪鸟、战马等，用以铭记疆场岁月、怀念将士等。由此，捏制泥玩的手艺在当地流行。
泥咕咕的起源时间要更早。《诗经》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部分当地人认为，泥咕咕源自殷商时期的玄鸟图腾信仰。马背上有猴头人身的造型，这是泥咕咕的经典形象之一，俗称“马上封侯”。部分当地人认为，猴头人身出自《山海经》，《山海经》为中国先秦的重要典籍。
泥咕咕的制作原料为黄河泥。浚县地处黄河故道，后来河道东移，故道给当地留下丰富的淤泥。西杨玘屯村附近的几个村落都有这样带黏性的淤泥。人们从地上往下挖一米多，淤泥层就会出现。当地人称之为“胶泥”，这种泥有黏性，好塑形，也不会裂开。胶泥取出之后，加水，经棍棒捶打至不粘棍棒时，用于捏制泥人，经过阴干、上色等流程，就变成了泥咕咕。
现在的泥咕咕传承人，无论是80后、90后，还是95后，他们在小时候均有跟着家人捏泥玩的经历。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浚县泥咕咕代表性传承人李卫雪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她是第五代传承人，在她小的时候，村子里泥咕咕产业并没有形成规模，只是家里的副业。到冬天农闲的时候，父母就会捏制泥咕咕，正月里拿到古庙会去卖，能赚点小钱。那时候泥咕咕都是一些传统形象。
李卫雪于1991年出生，她虽然不是专业学泥塑的，但是从小耳濡目染，上手捏制泥咕咕并不是一件难事。2010年，她大专毕业后开始全职从事泥咕咕相关的工作。区别于父母辈制作的泥咕咕多为传统形象，李卫雪制作的泥咕咕更实用，工艺上有改进，审美上也有变化。
“现在的泥咕咕都是烧制过的，在窑里经过800摄氏度左右的高温烧制。这样出来的泥咕咕质地比较坚硬，也比较抗摔。形象设计更加贴合现代人的审美，比如今年是马年，现在的高头大马变得更加胖胖圆圆。现在年轻人去外地旅游想买一些有特色的纪念品，我们有针对性地推出一系列实用的文创产品，包括泥咕咕样式的冰箱贴、包挂等。”李卫雪表示。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浚县泥咕咕代表性传承人杨玉冰是一名95后。杨玉冰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小学时，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后，将胶泥捏成球形（泥咕咕的起步动作）是他临睡前的必修功课。他的父亲将浮雕手法融入泥咕咕的制作。杨玉冰则通过在泥咕咕上多加几个音孔，将只能简单发出响声的泥咕咕升级为可以演奏完整乐曲、会唱歌的泥咕咕。
杨玉冰也在积极拥抱年轻人的喜好。比如，今年他新创作的“蒜鸟”泥咕咕，就是鸟的头上顶了一个能旋转的蒜头，顺应了年轻人通过小物件释放压力的心理需求，已经卖出几万件。今年春节推出的“马上赚钱”泥咕咕，就是马的背上顶了一个能旋转的元宝，是春节很应景的伴手小物。前些年，杨玉冰采纳了他儿子的建议，制作了卡皮巴拉和奶龙形象的泥咕咕，也备受市场追捧。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几位传承人的工作室里看到，现场制作泥咕咕的多为30—50岁的女性，她们在工作室里承担捏制、修坯、扎孔、彩绘等工作。她们工作时间相对灵活，平日还能照顾家庭、参与农活，在工作室的报酬按天或按件计算。现场有工人告诉记者，她们农闲的时候做得多一些，平均下来每个月能赚2000多元。
浚县伾山街道办事处（西杨玘屯村为该街道下辖村庄）主任蒋宗照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西杨玘屯村从事泥咕咕产业的人口占比超过60%，村里有国家级传承人1人，省级传承人4人，市级传承人20多人。近年来，泥咕咕的销量不断增长，年产值达到4800万元。泥咕咕是个富民产业，捏出来就能卖钱。村民通过线上线下等渠道销售泥咕咕，部分泥咕咕甚至远销海外。村民在干农活、照顾家庭之余，还能通过捏泥咕咕增加收入，部分收入高的每月能赚4500元左右。
“民俗热”背后的消费新趋势
浚县泥咕咕能传承上千年，背后有着更复杂、更综合的支持体系。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浚县泥咕咕代表性传承人宋楷战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西杨玘屯村有80%的人口从事泥咕咕相关产业。但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受到南方毛绒玩具、塑料玩具的冲击，加上很多村民开始外出打工，从事泥咕咕产业的村民数量逐渐减少。直到2006年，泥咕咕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各方愈发重视泥咕咕，泥咕咕产业才有了现在复兴的机会。
据介绍，地方政府通过组织泥咕咕手艺人作品展览、现场会，来挖掘和推介泥咕咕背后的文化价值。当地的传承人通过去校园里讲课，甚至去海外讲课，以及组织各类研学活动，来扩大泥咕咕的知名度，让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
浚县古庙会也是泥咕咕传承的重要载体。浚县古庙会从每年正月初一持续到二月初二，从后赵时期延续至今，已有近1700年的历史。
宋楷战表示，浚县古庙会是豫北四大庙会之一，正月庙会的人流量很大。村民制作的泥咕咕，就是早期的泥玩具，上个世纪玩具是非常稀少的，在当时很受欢迎，可以通过庙会卖给周边地区的人们。
宋楷战有一个专门收藏泥咕咕的展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展馆中看到两件清末流传下来的狮子泥塑。这些泥塑表面已经有明显的表层剥落的痕迹，但是依然能看到泥狮子灵动的气质，以及泥塑上细腻的工艺。据介绍，这两尊泥狮子是烛台，是农民过年期间祭祀用的，是家庭的必需品。当地手工艺人对生活的讲究可见一斑，这也折射出当地日常生活对手工泥塑的需求。
浚县地处黄河故道，历史上水患频发，庙会最初用于百姓祈福，于是产生了“娱神”的祭祀仪式。随着时间的推移，庙会又增加了很多“娱人”的游乐项目，包括舞狮、背阁、高跷、旱船、竹马、秧歌等表演，参与庙会的人数进一步增多，庙会也发挥着重要的商贸市集作用。
2008年，“浚县民间社火”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浚县正月古庙会”也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4年12月，我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浚县正月古庙会随该项目被写入申遗文本，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国年俗的窗口。
近年来，浚县古庙会吸引了更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据统计，浚县古庙会高峰日游客量可以达到70万人次。游客在古庙会可以感受到浓浓的传统春节气氛，既可以观看丰富的民俗表演，也能品尝到地方特色小吃，还能购买一些非遗伴手礼。
浚县的非遗远不止泥咕咕，还有上文提到的社火、古庙会，以及皮老虎、黄河古陶、石雕等，这些都丰富了游客的体验。河南作为中原文化的核心承载地，这些传承下来的非遗项目，镌刻着华夏文明的基因密码，也寄托着当代人的乡愁。
焕发持续生命力的泥咕咕，是河南农耕文明传承千年的成果，也是拥抱当代审美和情感需求的产物，更代表了“国潮”崛起的消费新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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