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没化净。薛玉霞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裹着旧棉袄去开门。
廊下站着一个人。
黄和。
他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搁在门槛上,说了句:“你落在我家的东西,我今天来还给你。”说完转身就走,连伞也没打。
她愣了几秒才弯腰捡起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借条、一支断掉的英雄牌钢笔、一张两人的合影,还有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历。
她的手开始抖,抖得铁盒盖怎么也扣不上。
手机响了,是女儿吴梦璐。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安静,然后响起黄和的声音:“薛玉霞,你欠我的账,我想好了。不要你的钱,我要你当面告诉我,当年你拿走那些钱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扶着楼梯栏杆蹲下去,半晌说不出一个字。雪还在下,楼道口灌进来的风,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01
薛玉霞今年五十五,属猪。
她在这栋老筒子楼里住了二十五年,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正月十五那晚她上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青了一块。
她蹲在地上揉了半天,心想这破楼终于要拆了。
楼下大门洞的铁皮信箱里塞着一份拆迁预征公告,她没细看,只瞄了一眼补偿标准,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点钱,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着。
她上楼时顺手把公告叠起来,塞进棉袄口袋里。
家里很安静。
吴梦璐还没下班,茶几上摆着一碗早上剩的白粥,早就凉透了。
薛玉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去烧壶热水,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
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
那个铁盒是她前婆婆留下的饼干盒,铁皮上印着牡丹花,边角已经生锈了。
二十多年前离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把这个盒子从柜子深处翻出来,里面装着她和黄和的旧物。
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扔,带到了筒子楼。
盒子里到底有什么,她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回搬家的时候打开过,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之后一直搁在衣柜顶上,蒙了一层灰。
她搬了把椅子,踮着脚够下来。
铁盒比记忆里轻了一些。
她掀开盖子,一股铁锈味扑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借条,纸张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上面写着,今借到薛玉霞人民币六百元整,用于父亲治病。
落款是黄和,日期是三十二年前的秋天。
她看着那张借条,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六百块钱,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
黄和攒了三年,一分一毛地攒,厚厚一沓票子,卷起来塞在月饼盒里,交给了她。
他说,先放在你那儿,过两天带父亲去省城做手术。
后来那笔钱没了踪影。
她把借条放回去,底下是那支英雄牌钢笔。
笔杆上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黄铜色,笔尖是断的。
她记得黄和喜欢用这支笔写日记,每天晚上趴在宿舍床上写几行字,她笑他像个秀才。
他说,等结婚那天把日记给她看。
她没有等到那天。
那张合影夹在最底下,边角卷了,上面蒙着一层白渍,大概是曾经沾过水。
照片上她二十四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工作服,笑得没心没肺。
黄和站她身边,比她高半个头,瘦,黑,眼睛亮亮的。
薛玉霞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她的笔迹:小黄,1984年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客厅里的灯光昏黄,灰尘在一圈光圈里浮沉,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弯着腰的虾米。
门锁响了。
吴梦璐进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妈,怎么不开灯?”薛玉霞这才发现自己没开灯,窗外的雪光照得屋子里发白。
她赶紧把铁盒塞回衣柜顶上,说:“忘了。”吴梦璐换鞋,没在意。
她走进厨房倒水喝,嘴上说着:“今天我们公司来了个新合作方,姓黄,说话特别好,估计是南方人。”
薛玉霞手里拿着的橘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吴梦璐从厨房探头看她:“妈?”薛玉霞弯腰捡起橘子,说:“没事,手滑。”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你说的那个姓黄的,多大年纪?”吴梦璐想了想:“四十多?看着挺年轻,听说是外地回来投资老厂区的。”薛玉霞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她心里的那根弦,绷了起来。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窗外偶尔有汽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
她想起白天铁盒里的那张借条,又想起吴梦璐说的那个姓黄的。
过了年她就往六十五上走了,有些事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
偏偏这个时候,那些早该发霉的旧事,一件一件往眼睛里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属猪的今年犯太岁,老姐妹们说明年运势不好,让她去庙里求道符。
她一直笑着说无所谓。
可是那晚她躺在黑暗中,心里隐约觉得,那个铁盒早上门来,不是偶然。
02
连续两天,薛玉霞没出家门。
她翻出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看了一会儿又收起来。
她想起那笔钱的下落。
当年她把钱从黄和手里接过来,第二天就去找厂办的刘副厂长。
刘副厂长说她要是能拿点好处出来,就帮他调省城。
她信了,把六百块全给了刘副厂长。
过了半个月她再去问,刘副厂长调走了,去了哪个单位,没人说得清楚。
她跑到他家里,门上贴着租房广告,人去楼空。
她在楼道里蹲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连眼泪都没掉,只觉得脑子空空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不敢告诉黄和。
他爸在矿上医院躺着,等着这笔钱做手术。
她很清楚,要是让黄和知道钱没了,他的天就塌了。
她用了最笨的办法。
第二天她去了黄和的宿舍,在他屋里站了很久,然后对他说:“咱俩算了吧。我仔细想过了,你给不了我什么,我不想跟着你吃苦。”
黄和正在洗饭盒,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你说啥?”薛玉霞看着他的眼睛,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说嫌你穷。我不愿意跟你过了。”黄和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铝制饭盒叮叮当当滚了两圈。
他说:“玉霞,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她说:“没有难处,就是不想跟你过了。你家那个情况,你自己也知道,我看不到头。”
她说完就往外走。
黄和在后面喊她:“薛玉霞!”她没有回头。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铁床架上。
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这是为他好。
他要是知道那笔钱没了,他爸的病更没指望了。
让他恨她,挺好。
后来她听人说,黄和到处找她,找到她家楼下等了一整夜。
她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在路灯下站着,烟头一亮一亮的.天快亮的时候他掐了烟走了,从此再没露过面。
再后来她听说他带父亲去了省城,怎么进医院的不清楚,但没能救回来。
薛玉霞在回忆里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雪化成水,顺着铁皮屋檐滴下来,一声一声的。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手里攥着一块橘子皮,已经攥得发干了。
手机响了,是街道打来的,让她周五去社区中心开会,商量拆迁补偿的事。
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老同事的号码,犹豫半天,拨了过去。
老同事徐红霞接了电话,两人寒暄了几句,薛玉霞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听说黄和回来了吗?”
徐红霞说:“你知道了?回来有半年了吧,听说在外面发了财,买了老厂区那块地要开发。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了,开辆旧的桑塔纳,不像有钱人的样子。倒是人精神了不少,就是变得有点闷,不大爱说话。”薛玉霞嗯了一声。
徐红霞又说:“你们当年不是处过对象嘛,没打招呼?”薛玉霞说:“没有。”徐红霞顿了顿,说:“玉霞,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别多想。”薛玉霞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底下巷道里来来往往的人。
往日里她看这些看惯了,今天不知怎么的,觉得每个人都像是黄和。
她嘴上有句话没说出口:那笔钱,她欠了他一辈子。
周五,薛玉霞去了社区中心。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老邻居,都是老厂的职工。
街道主任说,这次拆迁是黄氏置业中标,由他们统一规划实施。
补偿标准按市价评估,可以协商。
有人嚷嚷说评估价太低,街道主任说:“这不叫你们来商量嘛,黄总也在外面等着,一会儿让他跟你们当面沟通。”会议室的门推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薛玉霞看到他第一眼,心跳停了半拍。
黄和比记忆里老了,瘦了,头发灰白,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抬头纹,颧骨高高的,眼窝陷进去。
她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语气平静。
他站在那里,把评估标准一项一项说了摆得清清楚楚,客客气气。
最后他问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几个人围着他说了起来,黄和耐心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薛玉霞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有说。
她看见黄和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
她认得那块表,上海牌的,表带换了新的,表盘上有道细小的裂纹。
她曾经用过那块表,那时候黄和说等结婚要换一块新的,她说旧的留着也是一份念想。
散会后,人们陆续往外走。
薛玉霞咬了一下嘴唇,在走廊上叫住他:“黄和。”黄和转过身,看着她。
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唇动了两下,才问出一句:“你爸,后来……”话没说完,她看见黄和的喉结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阵,黄和说:“走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情。
他说完转身要走。
薛玉霞叫了一声:“黄和。”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她说:“当年那笔……”黄和打断她:“不用说了,我知道。”她愣住了:“你知道?”黄和没接话,只管往前走。
薛玉霞站在原地,走廊的光线暗下来,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03
薛玉霞回到家,心不在焉地煮了一锅面,忘了放盐,捞起来吃了一口又倒掉了。她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说:不对。
他要是不想提当年的事,大可以装作不认识她。
买下老厂区,开拆迁会,主动上门。
他知道她住这儿。
徐红霞说了,他回来半年了,不可能不知道这栋楼里有她这个人。
他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挑这个项目?
为什么还要坐在那间会议室里?
他在等着她开口,还是在等着别的什么?
晚上吴梦璐回来,见她脸色不好,问了一句。
薛玉霞说有点累。
吴梦璐也没多问,去厨房给自己热了饭。
薛玉霞坐在客厅里,想了一想,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说:“梦璐,你那工作能不能请一段时间的假?”吴梦璐塞了一口饭,含糊地问:“怎么了?”薛玉霞不知道怎么开口,半天憋出一句:“我想回一趟老家,你陪我呗。”
吴梦璐咽下饭:“你老家还有亲戚吗?不都搬走了。”薛玉霞说:“去看看,心里念着。”吴梦璐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放下筷子:“妈,你到底怎么了?”薛玉霞笑了笑:“我就是老了,想回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吴梦璐沉默了。
过一会儿说:“行,等我忙完这阵子,下个月请年假带你去。”
薛玉霞心里急,嘴上却不好催。女婿的事她没提,怕女儿起疑心。可是心里那把火,烧得她躺不住。
第二天一早她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存折上的余额一下子少了一大截。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钱放在铁盒里又犹豫了。
拿钱还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黄和说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他知道什么?
知道那笔钱她拿走了?
知道她为了调工作被人骗了?
还是知道她撒谎走了人?
她越想越后怕。
她又给徐红霞打了一个电话,旁敲侧击想打听黄和这些年的情况。
徐红霞说:“好像一直没结婚。听人说,早年在外头做小工,后来自己包工程,生意越做越大,就是一直单身。”又说:“前几年他爸走了以后他就没回过老家,这次回来大概是想落叶归根吧。”
薛玉霞心里咯噔一下。
一直没结婚?
她想不明白,心里憋得慌。
她挂电话后愣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太阳落山她才发现窗帘没拉开,屋里漆黑一片。
她没有去开灯,坐在黑暗里,手指捏着那支断钢笔。
笔杆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她想起从前黄和修自行车之后,总是用那支笔写日记。
她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
现在想来,那支笔是黄和的心气。
他那种人,心气高得很,受了一次伤,一辈子都不肯再犯同样的错。
凌晨两点多,她实在睡不着,披了衣服起来,翻出那张借条反复地看。
借条上的字是黄和的笔迹,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她看出当初他写这借条时的认真。
忽然间她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离开黄和之后没多久,厂里一个姓周的女工告诉她,黄和来找过她,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个女工说:“我看他是真担心你。”她当时冷冰冰回了一句:“跟我没关系。”那个女工也就算了。
如今想来,黄和那时候来找她,大概是想告诉她,他爸的病有了别的办法,让她不用操心钱的事。
只是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薛玉霞把借条放在腿上,手心朝上摊开,盯着看了好半天,眼眶渐渐发酸。
她这辈子很少哭。
黄和走的时候,没哭。
离婚的时候,也没哭。
可是那天夜里,她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一张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赶紧把借条放回铁盒,不让自己再想。
第二天早上,吴梦璐出门前对她说:“妈,昨天我同事说,那个黄总好像是咱老厂里的人,老家就在这附近。”薛玉霞正在洗杯子,听到这句话手停了停,问:“哪个黄总?”吴梦璐说:“就是我们公司新合作方啊,做老厂区改造那个,叫黄和。你是不是认识?”薛玉霞拿抹布擦了擦台面,声音淡淡的:“不认识。”吴梦璐看了看她,没再多问,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薛玉霞手里的杯子滑进水池里,磕在瓷砖上,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那道缝,心想:完了,他找上门了。
04
薛玉霞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是挡车工,每天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厂子改制,她下了岗,在菜市场摆过几年摊,卖过袜子。
吴梦璐他爸吴永贵是个电机厂的销售员,嘴巴能说,会来事。
她嫁给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可靠,过日子踏实。
吴永贵也确实让她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后来吴永贵跟厂里的出纳搞在一起,被她堵在招待所门口,她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离婚的时候吴永贵把房子留给了她,每个月给三百块抚养费,给了两年就不给了,人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一个人把吴梦璐拉扯大。
累是真的累,但有盼头。
吴梦璐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进了设计公司,薪水不错,每个月给她两千块。
她嘴上说不用,心里还是高兴的。
她想着再过两年,等吴梦璐结了婚,有个人照料她,自己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谁料到这个时候,黄和回来了。
黄和为什么回来?
为了那块地?
还是为了她?
她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清楚:不能让他见到吴梦璐。
可是,黄和已经见到了。
那天吴梦璐在公司会议室里做汇报,黄和坐在对面,一边听一边翻材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散会后吴梦璐收拾电脑,黄和走到她旁边问了一句:“小吴,你是本地人?”吴梦璐说:“对。”黄和说:“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玉霞的?”吴梦璐愣了一下:“那是我妈。”黄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吴梦璐回到家,想起这件事,随口跟母亲提了一嘴:“妈,我们合作方那个黄总,好像认识你。”薛玉霞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说啥了?”吴梦璐说:“就问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那是我妈。他哦了一声就走了。”薛玉霞择菜的手悬在半空:“你没跟他说别的吧?”吴梦璐说:“没有啊,就这些。”薛玉霞把菜放下来,抹布在台面上抹了两遍,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说:“梦璐,你以后在公司少跟他打交道。”吴梦璐觉得奇怪:“为什么?”薛玉霞说:“那人我以前跟他有点过节。”
吴梦璐愣了一下:“过节?什么过节?”薛玉霞含糊其辞:“老一辈的事了,说不清。”吴梦璐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种下了疑问。
她妈这个人,平时不爱提过去的事。
今天她主动说“过节”,说明这事肯定不小。
她头一次认真打量起母亲。
薛玉霞坐在沙发上择菜,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凸起来,握菜的手指头微微发颤。
那之后连着几天,薛玉霞每天吃过早饭就出门,坐在楼道口晒太阳,实际上是盯着进进出出的人。
她在等黄和再出现。
她想好了,有些话没说完,她得跟他当面说清楚。
可是黄和没有出现。
她倒是在吴梦璐的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头像。
吴梦璐在打电话,她瞥了一眼屏保上弹出来的来电显示,“黄和”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心里一紧,等女儿挂了电话便问:“他打给你干什么?”吴梦璐说:“工作上的事,问一个图纸的细节。”
薛玉霞说:“你能换个对接人吗?”吴梦璐说:“妈,人家是甲方,我就是个画图的,换不换我说了不算。”薛玉霞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边,看着河水一点点涨上来,却不知道该怎么拦。
一天下午,薛玉霞在邮局寄信回来,路过老厂区。
工地的大门半掩着,里面几栋老厂房已经拆了一半,露出灰色的砖墙和已经生锈的钢筋骨架。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拐过一栋旧仓库,她看见一个人蹲在废墟中间,手里拿着一截钢筋,在地上画着什么。
是黄和。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黄和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点了点头。
薛玉霞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蹲在车间门口等她下班,嘴里叼着一根草,远远看见她就笑。
如今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笑,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她开口:“黄和,我想跟你谈谈。”黄和把手里的钢筋丢到一旁:“谈什么?”她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实话。”黄和看着她,慢慢说:“薛玉霞,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黄和说:“他走的时候,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他说:‘小黄,玉霞是个好姑娘,你别怪她。’”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薛玉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一样,动弹不得。
05
薛玉霞在工地上站了很久。
直到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才回过神来。
她拖着步子走回家,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吴梦璐在客厅里等她,见她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妈,你去哪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薛玉霞摸了一下口袋:“手机落家里了。”吴梦璐看着她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薛玉霞说:“路上走急了。饿了,做饭吧。”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洗着洗着,身子微微发颤。
她把水龙头关掉,双手撑在台面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吴梦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说:“妈,你今天去老厂区了?”薛玉霞的后背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吴梦璐说:“我同事看见你了。”
薛玉霞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吴梦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平静:“妈,你跟那个黄和,到底是怎么回事?”薛玉霞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过女儿走到客厅坐下,沉默了很久,说:“你想听?”吴梦璐坐到她对面:“想。”
薛玉霞开始讲了。
她讲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情。
她讲了黄和,讲了那一年他们的婚事,讲了他父亲的病,讲了她拿钱去托关系,讲了钱被骗走,讲了她怎么说了那句伤人的话。
她讲得很慢,偶尔停顿一下。
吴梦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屋子里很静,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发出细微的走秒声,冰箱间歇性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薛玉霞讲完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三十年来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从身体里掏了出来。
她说:“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对不起人的事,就是这一件。”吴梦璐听完后没有说话。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轻声问了一句:“那他的父亲……”薛玉霞说:“没救回来。”
吴梦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她平时那么要强的母亲,身上背着这样一笔债。
她睁开眼睛,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薛玉霞说:“你帮妈约一下他。我要当面跟他道歉。”吴梦璐没有接话。
她看了母亲好一会儿,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第二天,吴梦璐下班回家,一进门就喊:“妈。”薛玉霞从厨房探出头来。
吴梦璐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我问他了,他说周五下午有空。”薛玉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在哪里见?”吴梦璐说:“老茶楼。他说你知道地方。”薛玉霞说:“知道。那是我们以前约会的地方。”
周五下午,薛玉霞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了门。
老茶楼还在,门脸旧了些。
她进包间的时候黄和已经坐在里面。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喝。
薛玉霞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木质方桌。
窗外的天阴着,光线透过花格窗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碎影。
沉默良久后,她说:“黄和,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黄和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说:“你知道我把父亲葬在哪里吗?”她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就在老厂区后面那座山上。你每天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个山头。”薛玉霞身子一震。
她住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
她又何曾想过,他父亲埋在那儿?
黄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黑,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黄和说:“这是他在医院拍的。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七天,火化了。”薛玉霞看着照片上的人,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不敢看,可又移不开眼睛。
那个男人的眉眼和黄和很像,一副老实的样子。
他生前,她只见过两面。
一次是去黄家送东西,他坐在门口剥花生,笑呵呵地让她进屋坐,还给她倒了一杯糖水。
另一次是黄和带她去省城买东西,他在医院住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喊了一声“叔”,他冲她点了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她之后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医院。
因为她不敢。
“黄和,”她声音发颤,“你要恨我,我能理解。你要怎么还,你说。”黄和没说话,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放进了内兜里。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说:“我不恨你了。”薛玉霞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和放下杯子,说:“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次,你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我找过你,问过你厂里的人,没人说得清楚。后来我怀疑过你是被别人逼的,也怀疑过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难处,不敢跟我说实话。”
他说着,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但我想来想去,都不如你亲口告诉我。”薛玉霞的眼泪猛地涌了上来,她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声音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样:“我拿了你爸的救命钱,去托人办调动,被人把钱骗了。”
黄和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仿佛他早已知道是这个答案。
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站起身要走。
薛玉霞叫住他:“黄和。”他站住了。
她说:“你要恨我就恨我,你别走。”
黄和没有回头。
他说:“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玉霞是个好姑娘,叫我别怪她。他不知情。”他停了一下,“他临终前的那句话,我最起码听了三十年。我听够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06
黄和走后,薛玉霞坐在那个包间里,一直坐到服务员来提醒打烊。
她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冷光。
她站在街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后背贴着墙壁,站了许久。
她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黄和的父亲从矿上医院转到了县城医院,确诊是贲门癌晚期。
医生说手术还有希望,费用大概六百块。
黄和那时候在厂里已经算能干的,一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拿四十五块钱。
他攒了三年,眼看着还差一点就够数了,他就把这笔钱放在月饼盒里,交给了薛玉霞保管。
他说:“玉霞,你先替我给咱爸收着,等凑齐了我带他去省城。”
她接过那笔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钱是他的血汗钱,一定得看好了。
可是第二天,刘副厂长的一句话,把她心里那条路带偏了。
“小薛啊,省城那边的检测站正好缺人,你要是想去,我帮你走动走动。不过嘛,上头的人也不是白帮你办事的,得意思意思。”她动心了。
她心想:如果能调过去,就能在省城站稳脚跟,到时候黄和跟他父亲也能搬过来。
她觉着这笔钱他知道了也会支持的。
于是她瞒着他,把钱交给了刘副厂长。
然后刘副厂长消失了。
她不敢回头,因为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她只能往前走,把黄和父子留在身后。
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不能让黄和知道,不能让他绝望。
可是她心里有另外一只口袋,始终装着那笔钱的去向。
她这辈子都不敢回头去看那一眼。
那天夜里她回到家,吴梦璐还在等她。
见她进来,吴梦璐站起来,没有问黄和的事。
她只说:“妈,饭在锅里,你吃一口。”薛玉霞摇摇头:“吃不下。”吴梦璐走过去,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凉。
吴梦璐心里一酸,说:“妈,我陪你去跟黄叔叔道个歉吧。你欠他爸一条命,这件事不是一句话能了结的。但你能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薛玉霞看着女儿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这三十年的苦没有白受。她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上午,薛玉霞去银行取了三万块钱。
她把钱装进信封,想了想,又塞回去。
钱太轻了。
那是一条人命。
她不是不想做点什么,而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对得起那条人命。
她在屋里坐了一个上午,最后,她从衣柜顶上取下铁盒,把那支断钢笔、那张借条、那张合影,还有她手写的道歉信,一起放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里。
她走到邮局,填了黄和公司的地址,寄了出去。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那封信。她只知道,她欠他一个白纸黑字的交代。
寄完信之后,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圈,走走停停,漫无目的。
回到家,吴梦璐已经下班了,正坐在客厅里等着她。
吴梦璐见她进门,递给她一张纸条:“黄叔叔的地址,他公司秘书给的。他让我转交给你,说他明天要回老家一趟,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薛玉霞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老厂区后面,那座山,山脚下见。落款是个大大的“黄”字。
山上风大。
薛玉霞第二天爬上山坡的时候,看到黄和站在一块墓碑前,手里拿着一瓶酒。
墓碑上刻着:黄文辉之墓。
薛玉霞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站在山坡下,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不敢走近。
黄和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她。
他放下手里的酒,站在墓碑旁,说:“上来吧。”她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墓碑前,站定。
她看着那块墓碑,没有说话。
她想过很多次他父亲的墓碑会是什么样,但她没想过自己会真的站在这里。
黄和说:“我每年清明都回来看看他。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薛玉霞以为他说的是项目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弯下腰,在坟前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爸,她来了。”他对墓碑说,“当年你一直念叨的那个姑娘,今天来看你了。”薛玉霞的腿一软,跪在了坟前。
她看着墓碑,嘴唇颤抖着,很久才挤出一句话:“叔,对不起。”她没有说太多。
她不敢说太多。
她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哭得停不下来。
风从山坡上刮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
黄和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看着她父亲的墓碑。
沉默了很久,他说:“薛玉霞,我二十七岁那年,觉得天塌了。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护士来赶我好几次,说走廊不能蹲人。我不知道去哪儿。我在那个屋檐下一直蹲到天亮。”
薛玉霞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风大了起来,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黄和继续道:“后来我跟我自己说,这辈子别原谅你。你也得尝尝那个滋味。什么滋味?就是身边最亲的人突然消失的滋味。我想让你也尝尝。”他顿了顿,“我来找你了。我就是来跟你说的:我不恨你了。”
薛玉霞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你三十年,恨到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去年查出病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我该放下了。”薛玉霞愣住了:“什么病?”黄和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把墓碑前的酒杯收起来,说:“走吧,风大了。”他转身往下走。
薛玉霞跪在坟前,看着他走下山的背影,脑海中回荡着三个字:什么病?
她终于明白,他说的“最后一次”,以及他这趟回来匆忙交代一切的原因。黄和得病了。他是来跟她做最后告别的。
07
黄和是第二天下午出现在她的筒子楼门口的。
他来的时候开着一辆旧桑塔纳,车头上沾满了泥点子。
他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药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止咳糖浆。
他咳嗽了两声,抬头看见薛玉霞站在三楼阳台上,正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
薛玉霞下了楼,走到他面前,问:“什么病?”黄和把塑料袋递给她:“没什么,咳嗽,老毛病了。”
薛玉霞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除了止咳糖浆,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她抽出来,看见“贲门癌晚期”五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站在原地僵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嘴唇动着:“什么时候查出来的?”黄和说:“去年年底。”薛玉霞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黄和笑了:“早说能怎么样?迟早都是要走的人。”
薛玉霞的手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声音发颤:“你这是何苦呢。你为什么不恨我,你还跑来看我。”黄和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是想趁我还能走能动,把该了结的事情了结掉。”他抬头看了一眼筒子楼,“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下这片老厂区吗?”薛玉霞摇头。
黄和说:“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补偿款我让他们往上抬了一成,能让你和你女儿以后的日子宽裕一些。薛玉霞,我不是来讨债的。我是来还债的。”
薛玉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黄和站在她面前,嘴边的笑意很淡,含着一点苦涩:“我恨了你三十年,从去年查出病开始,我每天都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想来想去,我发现我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让自己恨了你三十年。你过得不容易,我也过得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与其带着这点恨走,不如把它放下了。”
他说完,咳嗽了一阵,扶着车门喘匀了气。
薛玉霞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碰他。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黄和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那封信我收到了。你说要还我钱。”他笑了笑,“钱我就不收了。你把当年那句话说清楚,就够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别学我抽烟。”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缓缓放下车窗:“我下个月回去复查。要是还能见着,到时候再来看你。”他发动车子走了。
薛玉霞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旧桑塔纳缓缓驶出巷口,一直到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吴梦璐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诊断书。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贲门癌晚期?”她抬头看着母亲。
薛玉霞点了点头。
吴梦璐说不出话来。
她坐到母亲身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薛玉霞开口:“他说下个月回去复查。”吴梦璐说:“妈,我们要去看看他吗?”薛玉霞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山坡上那座坟墓,冰冷的墓碑。
她这辈子已经错过一次了。
上次她眼睁睁看着黄和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她连探望都不敢去。
这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她说:“你帮妈问问,他在哪家医院看病。”
吴梦璐拨通了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她报了名字,问清楚医院地址,挂了电话:“省人民医院,肿瘤科。”薛玉霞点了点头:“你陪我去一趟吧。”吴梦璐说:“好。”
那一夜,薛玉霞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那支断钢笔放在床头柜上,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一直盯着它看,回忆着一桩一桩旧事,从开头到结尾,从头到尾。
她这辈子走过很多弯路,也做错过很多事情,但最对不住的人,就是黄和。
她想把这份心意带过去。
第二天一早,薛玉霞给徐红霞打了个电话,问清了黄和的病房号。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头发。
吴梦璐在门口等她,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心里有些酸。
她母亲平时不怎么照镜子,今天对着镜子弄了半天,看得出来她紧张。
她们出门,坐公交车,转了一趟地铁,到了省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三楼。走廊上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像是另一重人间。
黄和住的是普通的双人间。
薛玉霞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
他躺在靠窗的床上,穿着病号服,瘦了许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
他正在看一本什么书。
她敲门进去。
黄和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放下书,笑了:“你怎么来了?”薛玉霞站在病房中间,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黄和指了指床头柜:“放那儿吧,谢谢。”吴梦璐站在母亲身后,轻轻叫了一声:“黄叔叔。”
黄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薛玉霞,点点头:“你们坐。”薛玉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吴梦璐找借口说去打热水,拎着暖水瓶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薛玉霞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才说:“你这病,大夫怎么说?”黄和说:“保守治疗,还能撑一阵子。”薛玉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怕问得太多,自己先撑不住。
黄和看着她,忽然说:“薛玉霞,你能来看我,我好多了。”薛玉霞听到这句话,鼻头一酸,赶紧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皮肤松弛,布满褶皱。
他们真的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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