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上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像老天也在哭。
今天是我婆婆胡荷香三周年忌日。
程家老宅堂屋里摆了三张圆桌,亲戚们清早就到了,厨屋里的灶火烧得旺,蒸笼一层一层冒出白气。
院子里飘着烧纸钱的焦味,廊下那只大黄狗伏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我站在堂屋门口迎客,穿一件蓝布罩衫。
那是我婆婆生前扯的料子,她说这颜色衬我肤色。
三年了,衣裳洗得有点发白,但我每逢程家大事都穿着它,像她还在跟前似的。
程晋鹏还不回来。电话打出去三个,头两个没人接,第三个直接按掉了。
我婆婆刚走那一年,程晋鹏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他跪在灵堂里哭到站不起来,亲戚们都说程家这个儿子是孝子。
他拉着我的手,在婆婆遗像面前说这辈子一定对我好。
他那会儿是真心说的,我信。
我到现在都信他那一刻是真心,只是真心这玩意儿,原来也是会过期的。
01
程秋月姑姑从厨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凉菜,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晋鹏呢?他妈的忌日他都不着家?”我说打过电话了,大概路上堵车。
程秋月姑姑是公公的亲妹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像崩豆子。
她跟我婆婆关系好,我婆婆走后,她明里暗里一直在护着我。
“倩雪,”她把凉菜搁到桌上,压低声音,“要是晋鹏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别瞒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堂屋正中的桌上摆着我婆婆的遗像。
照片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
旁边立着三炷香,细细的烟盘旋着往上走,带着一股檀香味。
我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把歪了的相框扶正,用手指擦了擦玻璃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心里想着,妈,三年了。你儿子今天要带什么人回来,恐怕你还不知道。
我婆婆生前是裁缝。
我们结婚那年,她亲手给我做了一件大红棉袄。
她说她嫁进程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带了一双巧手,缝缝补补一辈子,把一家老小都打理得周周全全。
我嫁进来后,她教我踩缝纫机,教我锁边、缲边、打套结。
我学得慢,她就在旁边坐着,也不催,等我自己琢磨明白,她才说一句“这不就通了”。
她是个慢性子,一辈子说话都是软软的。
唯一的硬气,是临终前把程家的玉镯摘下来戴到我手上,还对公公说了一句:“这个家,我交给倩雪了。”
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在公公面前做主。
程晋鹏是下午一点多到家的。
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好一阵才开门。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撑了一把黑伞,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
我愣了一愣,还以为他顺路捎了哪个亲戚。等副驾驶那扇门打开,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一双尖头红色的高跟鞋时,我就明白了。
那女人从车里出来,穿了一条玫红色的连衣裙,裙摆窄窄的,贴身裹着,站在程家门口,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一头扎进这一院子的素白里。
02
她接过程晋鹏手里的伞,含笑说了句什么,程晋鹏笑了笑,低头去够她的手。
那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我看着那两只手扣在一起,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像细瓷一样,裂开了一道纹路,很细很深,一时半会儿碎不了,但它已经在裂了。
程晋鹏走到门口才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松开那女人的手,清了清嗓子:“倩雪,这是乐菱,我公司的。”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天正好到咱家附近办事,就顺路一起过来了。”
她站在他身后,笑盈盈地叫了一声“倩雪姐”,声音甜甜的,像在蜜罐里泡过。
我认识她。
去年秋天我去公司给程晋鹏送换季衣裳,看见过她,她穿工装,扎马尾,坐在前台后面,规规矩矩的。
我还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也叫了我一声嫂子,那会儿她的笑跟现在的不一样。
那会儿她的笑是客气的,现在她的笑,是得意的。
我让开一步,说进来吧,饭快好了。
满屋亲戚都看见了程晋鹏带回来的女人。
程秋月姑姑正在摆筷子,手停在半空,像被定住了。
我公公坐在堂屋正中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萧乐菱倒是不怯场,进门先朝遗像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对满桌人说:“各位长辈好,我叫萧乐菱,是晋鹏的朋友。今天冒昧了。”
程秋月姑姑忍不住了:“朋友?什么朋友往家里带?今天是他妈忌日你不知道?”
程晋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姑,乐菱正好路过……”
“路过?”程秋月姑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从城里到咱家开车一个钟头,怎么个路过法?”
萧乐菱接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满屋子人都能听见:“是我让晋鹏带我来的。我想着,既然早晚都是一家人,不如趁今天认认门。”她笑着看向我,“倩雪姐不会介意吧?”
满屋子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的、有好奇的、也有看热闹的。
我感觉到脸颊上有一股火在烧,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我笑了一下:“怎么会呢,来者是客,坐下吃饭吧。”
程晋鹏如释重负,拉着萧乐菱坐到主桌上。
那位置原本是留给程秋月姑姑的。
她坐过去的时候,故意把椅子往程晋鹏那边挤了挤,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胳膊上。
程晋鹏没敢看我,低头夹了块排骨到自己碗里。
那顿饭吃得又慢又长,像钝刀子割肉。
桌上摆着一共十六道菜,大多是我婆婆生前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梅干菜扣肉。
我婆婆是南方人,做菜偏甜口。
我花了三天工夫准备这桌席,腰酸背痛,就想让她“吃”得体面些。
萧乐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说:“嗯……还行,就是这肉炖得不够烂。”
程秋月姑姑重重地放下筷子,刚想开口,我按住了她。我说:“是我手艺不到家。”
萧乐菱也察觉了满桌气氛不对,看了我一瞬,忽然笑着说:“倩雪姐,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这人嘴巴刁,从小吃我妈做的菜长大的,外面馆子都不怎么吃得惯。”程晋鹏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没理会,又夹了一筷子鲈鱼,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我的心反而慢慢定了。
她越是这样,越是告诉我,我的婚姻已经烂到根上了。
一个外人能在我婆婆的忌日在程家老宅的饭桌上挑三拣四,没有人拦得住她,那只能说明,允许她这样放肆的那个人,是我丈夫。
我婆婆生前爱干净,碗筷总要拿开水烫一遍才肯用。
我起身去厨屋给她烫碗。
03
走到门口时,听见萧乐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晋鹏,你看她那个样,跟个保姆似的。”
程晋鹏没有接话。他也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那只玉镯的事,是上个月发现的。
那天傍晚,我打算从樟木箱里取出米色那件薄外套,预备清明出门穿的。
樟木箱放在衣柜最上层,我踩着凳子去够,没稳住摔了一跤,箱子也摔开了一条缝。
我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捡回去,手碰到箱底一个锦缎小匣子时,我忽然觉得有只手在我心口轻轻抓了一下。
我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对银镯子,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老太太虽然没有值钱东西,但这份心意我一直收着。另一边,原本放着玉镯的位置空了。
我婆婆咽气前亲手戴到我腕上的那只玉镯,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樟木箱,又把衣柜里所有衣服的口袋掏了一遍,把五斗柜的抽屉清出来,一件一件地翻检,没有。
那只玉镯,真的不见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空匣子,脑子里嗡嗡响。
玉镯是程家的传家物,我婆婆告诉我,那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她公公当年在当铺里花了一担米换来的。
值钱倒是其次,它最值钱的,是它是程家婆媳之间的信物。
奶奶传给婆婆,婆婆传给我。
我本来打算把它藏好,等将来我儿子娶媳妇了,再传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它有一天会从这个匣子里消失。
我死死盯着那个空匣子,想起上个月程晋鹏突然跟我说,家里那阵子开销大,让我把值钱的首饰换个地方收好,别都放一个匣子里。
我听着觉得有理,把玉镯从小匣子里拿出来用软布包好,放进了大衣内袋里。
那个衣袋的位置,我只跟程晋鹏说过。他说:“你那些东西锁得那么深干嘛,家里又不会进了贼。”我当时还觉得他说得对,是我自己太多心了。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了。
那是程晋鹏喝多了酒的第二天早上,我在他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当铺的回执单,上面写的物件是“翡翠镯子”,日期是他妈过世后的第七个月。
那个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阵子公司资金周转不开,程晋鹏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半个月瘦了七八斤。
我以为他是为公司的事操心,还劝他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穷到走投无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当了,救一时之急。
我甚至没有怪他。
我去当铺想把它赎回来,柜台的人翻了半天记录,告诉我那只镯子一个月前已经被买走了。
买家是个年轻女人。
原来他从当铺赎回来,不是想还给我,是拿去给另一个人戴的。
萧乐菱,我在公司见过她之后,心里隐隐有了数。
但我没有对她做任何事,只等着看程晋鹏打算把这场戏唱到什么时候。
徐醉蓝发来那些流水的时候,是婆婆忌日前的第七天。
她是我们这帮朋友里最早看出苗头的一个。
她在微信里只发了一句话:“倩雪,你自己看。”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的建议,别心软。”
04
那是一整年的银行流水。
程晋鹏的公司账户陆陆续续转出去了将近六十万。
有五万、有八万、有十万,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萧乐菱。
有几笔的附言写的是“项目款”,有几笔干脆什么都没写。
而程晋鹏的大额取现记录也相当频繁,有时候一个月里取三四次,每次都是两三万。
这些钱,程晋鹏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们的生活并不宽裕。
程晋鹏开公司这几年,刚开始赚了一些钱,后面越来越吃力。
前年他的公司差点撑不下去,发不出工资,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要债。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倩雪,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拿出自己攒的五万,又找我母亲借了八万,还找徐醉蓝借了六万,凑了十九万给他。“你拿去吧,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我说。
那十九万,他后来还了。但他从来没问过我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大概在他眼里,那些钱来得容易吧。
我花了两个晚上,把徐醉蓝发给我的那些流水一张一张看完了。一边看,一边把程晋鹏那段时间的行踪对照了一遍。他每次说“出差”
“见客户”
“加班”的时候,那些转账记录几乎都发生在那前后。
我开始下意识地回想过往的一些小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回来时衬衫领口有一根长长的头发,棕红的颜色,不是我的。
他说是应酬时隔壁桌的女客人甩过来的,后来就岔开了话题。
还有一次,我在他车里收拾,副驾驶座的缝里掉出一只耳环。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客户的,搭他车时落下的,还让我别乱放。
现在想来,他都处理得太利索了。
他大概早就不再是那个在我面前笨嘴拙舌的男人了。
程晋鹏的假借条是萧乐菱提醒我的。
那天我在程晋鹏书房里找户口本,无意中翻出几张复印件,上面有我的签名,但仔细一看,“倩雪”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线条有点糊。
我找徐醉蓝验了一下,她告诉我是伪造的签名——“有人拿着你签过字的真文件,在上面做了手脚。”
后来,我在程晋鹏的书桌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他反复练习的我的签名笔迹,练了好几遍,越到后面越像。
我把那张草稿纸拍了照,放回了原处。
公公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现在回想来,也许比我更早。
婆婆走后的第二年冬天,一个下霜的晚上,程晋鹏说去谈项目,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去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公公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问:“倩雪,晋鹏最近是不是回来的晚?”
我说:“公司忙,应酬多。”公公把烟别回耳朵上:“他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跟我说。我不饶他。”我当时还替程晋鹏打掩护,说爸您想多了,他就是忙。
公公看了我一阵,没有再说。
现在想来,他大概早就什么都知道。
那顿午饭吃到了一半,萧乐菱大约是嫌火候不够,开始出幺蛾子了。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到嘴里嚼了嚼,忽然微微皱了眉头说,有点咸了。
没有人接话,她自己笑了笑,把筷子放下,端起我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杯水是我喝过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来,若无其事地笑着对程晋鹏说:“晋鹏,你怎么不跟倩雪姐说呀?你看她都瘦了,你要多关心关心人家。”程晋鹏被她这话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地应:“嗯,知道了。吃饭吧。”
萧乐菱扭过头来看我,嘴角浅浅一勾,忽然提高了声音:“倩雪姐,其实我今天过来,有一件事想当面告诉你。”
她说着,伸手理了一下头发,动作做得很大,故意将腕上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一只翠绿色的玉镯子随着她的动作从袖口滑了出来,紧扣在她白细的腕上。
在堂屋的灯光下,它微微折射出一道润泽的水光,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墨绿石子。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公公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我的一双眼,死死地盯住了她手腕上那只镯子。
我认得它。
我认得它内侧那道微小的月牙形石纹,那是天然形成的,像一道细白的月牙,长在玉的里子深处。
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只玉镯带着同样的月牙印了。
那是我的。
是我婆婆临终前套到我腕上的,后来被人偷走的玉镯。
程晋鹏顺着萧乐菱的目光看过来,又看见她腕上的玉镯,脸色刷地白了下来,脱口而出:“你把它戴出来了?”萧乐菱不看他,扬起下巴对着我:“倩雪姐,认识这只镯子吧?”
我放下筷子:“认识。那是我婆婆留给我的。”
“现在是晋鹏送我的了。”她轻轻笑着,“他说了,程家的传家宝,往后该传给程家的媳妇。你……迟早是要出去的。”
程晋鹏猛地拉她的胳膊:“乐菱,你别说了!”她甩开他的手:“怎么不能说?你不是说早就跟她摊牌了吗?你不是说她会同意离婚的吗?你不是说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等手续办完我们就结婚的吗?”她一连串地问了他三个问题。
程晋鹏答不上来,只直直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不敢看我的目光。
萧乐菱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看了程晋鹏一眼:“你说呀。”程晋鹏嘴唇翕动。他大约想说什么搪塞的话,但在我那种目光下,他说不出来。
我慢慢地站起来,目光移向公公。
他坐在那里已经好一阵没有动。
他没有看萧乐菱,也没有看他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落了许久。
05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连大黄狗都安静了。
公公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每一步都踩在旧时光上面。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萧乐菱面前,停下来,看着她:他说:“你这只镯子,是程晋鹏送你的?”萧乐菱点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
公公没有应。
他低头,一只手摸到腰间皮带的搭扣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那根旧皮带给解了下来。
满屋子人都被他这个动作吓住了。萧乐菱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根皮带是深褐色的,牛皮已经磨出了包浆,搭扣是黄铜的,旧得发暗。
我认识它。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公公系着它干活、过年、上坟,它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我从来没见过他把它从腰上解下来的样子。
程晋鹏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变了调:“爸!爸您干什么?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他喊着,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公公没有说话。他缓缓地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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