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黑得早。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我拎着两兜子处理价的黑面包往家赶。
拐过路口,一个人影猛地蹿出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我手腕。
是街口算命的萧金宝,七十多岁的人了,手劲大得吓人。
他说:“属虎的,你命里那扇封了半辈子的福气门,下个月中旬就开了。三件大喜事要临门,千万抓住那个带你起飞的人。”
我笑他老糊涂。他急了,凑到我耳边,报出一个日期。我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上。那是马强出事那天。
第二天早上,我家门口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钱。信封上只写了一句话:“还”。
01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信封里的钱我数了三遍,五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小区里没有摄像头,问了楼下的门卫老赵,他说没注意,天黑,谁都能进来。
老赵是一个和气的人,但不是那种留意细节的人。
我娘家姓许,婆家姓马,出了名的犟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可我这一宿,硬是翻来覆去到天快亮。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按说该收拾屋子准备过年。我坐在客厅发了一上午呆,盯着茶几上那个空信封,心里一阵阵发慌。
马佳莹下班回来时还带着一阵凉气,进屋就钻进厨房帮我择菜。
我瞅着她眼圈有点红,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我说你瞒不过我,你的心事从来都摆在那张脸上。
她就蹲在地上,手里的芹菜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揪。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陈天翊他妈,昨天约我见面了。”
我一听这话,手里的刀放了下来。
马佳莹说,朱冬梅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什么陈天翊是他们老陈家的独苗,爷爷盼着重孙,什么她家现在住的那套房是学区房,将来孙子上学方便。
说到这里,马佳莹就不肯再往下说了。
“她是不是嫌咱家穷?”
马佳莹没接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芹菜叶子上。
我蹲下来搂住她肩膀,说:“你要是觉得陈天翊那孩子好,你就处你的。他妈那边,我去跟她说。”
马佳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
“我不想让你去受那个气。”
我拍拍她后背,没说话。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晚上我吃的面条,马佳莹没怎么吃就去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暖气烧得不太热,裹着旧棉袄还是觉得冷。
窗户外面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听得人心烦。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那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那是马强留下的,十五年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箱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双解放鞋,一个刮胡刀,还有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
马强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都是些家常账目:某年某月买了多少斤米,某年某月交了多少电费,某年某月谁借了钱,某年某月还了多少。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跟其他记账完全不一样:“刘根生克扣厂里工钱,账本在他手里。我和吴裕看见了。”
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日期。腊月二十二。
我看完之后,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马强出事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二。
那行字像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大概是怕自己忘了,特意写在本子上。可他没能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
我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隔天上午,我把马佳莹打发去医院上班,自己一个人又把樟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在箱底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片。
打开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得很清楚:今借到马强人民币八万元整,用于建房周转,两年内归还。落款是马向东。
我看见那个熟悉的签名,心里那点火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马向东,马强的堂兄,当年拍着胸脯保证借钱就还的表哥。
马强死后,我去找他要钱,他当着邻居的面把门摔在我脸上,说马强根本没借过他的钱。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他老婆站在门口叉着腰骂我,说穷疯了想讹人。
那时候马佳莹才十一岁,站在我身后吓得直哭。
我找过人评理,人家说都姓马,打断骨头连着筋,别闹得太难看。
我找过居委会,人家说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拿什么去告。
我找过律师,律师说借条是真的,但人已经不在了,诉讼时效也过了。
十五年。这口气我咽了十五年。
现在这张借条又回到了我手里。我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02
大年三十那天,朱冬梅来了。
她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我们家客厅,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说什么。我让她坐,她说不坐了,站一会儿就走。
“许大姐,”她站在客厅中央,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清楚。”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说:“说。”
“天翊这孩子,你也知道,从小没爹,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朱冬梅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当初让他和佳莹谈恋爱,我也没反对。但我仔细想过了,这两个孩子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你听我说完。”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天翊是老师,工作稳定,将来要养家糊口。佳莹是个好姑娘,可你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这五万块钱,你收下,就当是我给佳莹的一点补偿。”
我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
朱冬梅大概是怕我当场翻脸,又紧着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也不忍心看佳莹跟着天翊吃苦。你让佳莹跟天翊分了,这钱就是你的。”
我弯腰拿起那个信封。
朱冬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她没笑多久。
我转身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过一块抹布,把信封翻过来,在茶几上使劲蹭了蹭。
朱冬梅愣住了:“你干什么?”
“你看这茶几。”我指着茶几玻璃上的一块污渍,“蹭了半天没蹭掉。”
我把信封放回她手里:“这钱你拿回去。我闺女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至于卖身换钱。”
“你……”朱冬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我确实不识好歹。”我说,“但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陈天翊他自己怎么想的?他心里要是没有佳莹,你今天不用来,他自己就会说。他要是心里有佳莹,你今天来了也白来。”
朱冬梅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拎着包转身就走。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墙皮好像都掉了一层。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留下的印子,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难受。
晚上马佳莹回来,看见茶几上干干净净,没问,我也没说。
陈天翊给她打了电话,她没说几句就挂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脑子里是马强笔记本上那行字。
腊月二十二。刘根生。吴裕。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我提着两瓶酒去找马向东。
他住在城西自建的三层小楼里,大红门,门柱上贴着瓷砖,狮子头都擦得锃亮。
看见我站在门口,马向东眯起眼睛,叼着烟从台阶上走下来。
“哟,弟妹,大过年的怎么来了?”
我把借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哥,马强当年借你那八万块,今天该有个说法了吧?”
马向东看一眼借条,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随即哼了一声。
“这都多少年了?马强人都没了,你还拿这张破纸来闹?”
“你认不认这个字?”
“我认什么认?”马向东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当年钱早就还清了,马强自己撕的借条。你现在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张旧纸来,就想讹我八万块?你穷疯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穷疯了!”马向东脸色涨红,“再闹我就报派出所,说你敲诈勒索!”
我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作。
以前每次他这样说,我除了生气和委屈,没有别的办法。
但这一次,我把借条收起来,慢慢折好放进兜里,一字一句地说:“行,那咱们就走着瞧。”
马向东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我拿出马强的笔记本,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刘根生,克扣工钱,账本,吴裕。
我把这几个词写在纸上,贴在了床头,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我辗转了三个老姐妹才打听到的。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个沙哑的男声。
“喂?”
“是吴裕师傅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
“我是马强家里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出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音。
“……哪个马强?”
“纺织厂,十五年前腊月二十二夜被车撞的那个马强。我是他爱人,许秀梅。”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方已经挂了,才听见吴裕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你来城南养老院找我。”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外面天阴阴的,像要下雪。马佳莹从屋里出来问我和谁打电话,我说没谁,以前厂里的老同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03
正月初二的下午,我去了城南养老院。
那地方不太好找,在一个巷子深处,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院子里晾着几床被单。
护工领着我上二楼,推开最里头一间屋的门,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屋里靠窗坐着一个老人,头歪向一边,嘴角有点斜,右手蜷缩在膝盖上。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吴师傅?”
他嗯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侧过耳朵才听得清。
“你就是马强家里的?”
我点点头。
吴裕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对不住你……这十五年,我做梦都能梦见那晚。”
我攥紧膝盖上的手,没吭声。
“腊月二十二那晚,我在厂门口停车棚里抽烟。”吴裕慢慢说,“马强从厂里出来,我看见他脸色不好,好像是跟刘厂长吵了一架。他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冲出来,没停,直接把他撞飞了。”
“你看清车牌了吗?”
吴裕点了点头:“看到了。是刘根生的车。”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尽管猜到了,真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脑袋嗡的一声。
“他撞了人之后倒了一下车,”吴裕的声音越来越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踩油门走了。我吓得腿都在抖,等我想跑过去的时候,车已经没影了。后来警察来调查的时候,刘根生说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家里睡觉,车停在车库里没动过。我害怕……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得罪他。”
吴裕说完这些,像是把攒了十五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他胸部起伏着,呼吸困难,嘴角有一丝涎水。我让他别急,慢慢顺气。
“后来呢?”我问。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吴裕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跟警察说真话,但第二天刘根生就让人带话给我,说我要是敢多嘴,我儿子就别想再在纺织厂干了。那时候我儿子刚进厂,转正名额就捏在他手里。我怂了,我不是个东西。”
他说到这里,老泪纵横。我坐在那里,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我使劲逼了回去。
“吴师傅,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把这件事说清楚?”
吴裕愣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我等着他的回答,手指头在膝盖上掐出一排印子。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过去了。马强白死了十五年,那笔账该算了。”
吴裕长长叹了一口气:“刘根生现在是什么人物,你知道吗?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厂长了,他现在是房地产老板,有钱有势。咱们两个老骨头,拿什么跟他斗?”
我攥着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吴裕说的是实话。
我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远处的车灯在雪幕里晃来晃去。
心里翻腾得像一锅滚开的白菜汤。
回到家,马佳莹又不在,估计是去医院值班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马强的笔记本翻开,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
八万块。
刘根生。
吴裕。
这些人和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我拨通了那个老姐妹的电话:“纺织厂的刘根生,现在在做什么生意?”
“他发了大财啦,”老姐妹说,“开了房地产公司,前年还上了电视。怎么你找他?”
“没事,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门口突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看见萧金宝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雪花,手里拿着他那根算命用的旧竹竿。
“表舅?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萧金宝没答话,直接走了进来。他穿着旧棉袄,头戴着雷锋帽,站在客厅里跺了跺脚上的雪,转着脑袋看了看屋里。
“丫头,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得来跟你说一声。”他坐下来,把竹竿靠在墙边,“你丈夫那事,厂门口有个人看到了。”
“我知道,”我说,“吴裕。”
萧金宝愣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
“他今天下午亲口跟我说的。”
萧金宝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你知不知道,刘根生现在跟马向东合伙开了一个工地?”
“什么?”
“年前动工的那个楼盘,就是马向东在承包,刘根生是投资方。”
我站在屋中央,脑子嗡嗡响。马向东包的那个工程,背后站着的竟然是刘根生。难怪马向东一个包工头能有那么大的底气。
“表舅,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萧金宝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干过几年临时工,跟吴裕是老乡。前些天在马路上碰见他儿子,他儿子跟我说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他拉住我说的那些话,又想起那个写着“还”字的信封。我盯着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那个信封……是你放的?”
萧金宝没有直接承认,捏着下巴笑了笑:“这五千块是我攒了半年的,不是白给你的。你拿去用,该花就花。该请律师请律师,该跑路跑路。”
“表舅,你……”
“丫头,你听我说。”萧金宝收了笑,目光忽然认真起来,“有些人欠了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没到。我给你算那卦,也不是瞎算的。你那个属虎的命,前半辈子苦是苦了点,但后半辈子坏不到哪去。”
他说完这些,拄着竹竿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到门口。
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补了一句:“下个月中旬,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会有人来帮你。”
“谁?”
萧金宝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雪还在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里。
04
大年初十,马向东来了我家。
他穿一身黑色皮夹克,手腕上戴着金表,脸上堆着笑。进门先喊了一声“弟妹”,在沙发里坐下,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
“不抽烟。”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笑嘻嘻地开口:“弟妹,那天是我说话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讲。马向东大概觉得我没当场翻脸就是有戏,又往前凑了凑:“其实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想求你。”
“求我?”
“是这样,”马向东搓了搓手,“我那个工地,年前出了一点小事故。上面来查了,查来查去查到我头上来了。现在需要补一个手续,证明以前的债务都清了,人家才肯放我一马。”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纸上写着:本人确认,马向东欠马强的八万元借款已于事发当年全额还清,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
下面有一个签名栏。
“你把字签了,”马向东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十万元就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这个人当年在灵堂前跟我吵,在居委会门口骂我,在街上指着鼻子说我是疯子。
现在是风水轮流转了,他也有求我的一天。
“按这张纸写的,你把钱还给我,我签。”
“哎呀弟妹,你也知道,我手头现在紧。资金都被套牢了……”
“那你来干什么?你让我签这个,就是想赖掉那八万块,再送给我两万当封口费?”我站起来,“你把别人当傻子,先看看自己是不是聪明人。”
马向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这人怎么……”
“钱我不签,你走吧。”
“许秀梅!”马向东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今天不签这个字,以后在这个地界上,我让你过不踏实!”
他嗓门大,震得窗户嗡嗡响。我站在那儿没动:“门在那边。”
马向东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纸和信封,摔门而出。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板还在微微晃动。
听见他在楼道里骂骂咧咧,脚步声一步步变远,然后一拳头砸在茶几上,玻璃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手背生疼,反倒让我冷静了下来。
马向东能低声下气来找我,说明那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事。他越着急,我越不急。欠的债,总该还。
正月十四,我去了工商局。
辗转打听到马向东那家建筑公司的登记信息,法人代表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注册资金一百万。
我又托人问了一下年前那起工地事故,说是吊塔倒塌,砸死了一个工人,家属索赔,保险公司介入,审计部门正在查他的账。
我想了想,当天下午去了劳动局,找到调解科。值班的工作人员听我说完来意,抬头问道:“你说马向东欠你八万块?”
“有借条,有签字,有日期。”
“以前的借条……诉讼时效可能有问题。”
“我不管什么时效不时效,”我说,“他上个月还来找我签确认书,承认了这笔债。我手里有他赖不掉的证据。”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让我填了一份材料,说会转给相应的部门处理。
我从劳动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了,照在水泥地上泛着幽幽的光。
晚上回到家,马佳莹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对面坐着陈天翊。陈天翊看见我进门就站起来,鞠了一躬:“阿姨,对不起。”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妈来你们家的事,我知道了。”陈天翊说,“我跟她吵架了。阿姨,我跟佳莹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我认定她了。”
我看了一眼马佳莹,她低着头没说话,耳朵尖却是红的。
我放下手里的包:“你妈那边呢?”
“我来说。”陈天翊说,“我要跟她讲清楚,这辈子除了佳莹,我谁也不要。”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往厨房走:“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们下点面条。”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大锅鸡蛋面。
马佳莹和陈天翊坐在餐桌前,两个人低着头吃面,谁也不敢抬头看对方。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马强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我家饭桌前,埋头吃我下的面。
第二天,陈天翊回去之后,马佳莹问我:“妈,你真的不怪他?”
“我怪他干什么?”
“要不是他妈来闹……”
我把她揽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妈活了五十多年,看人还算准。那孩子眼里有你,我看得出来。你别跟他妈计较,当长辈的,都是护着自己孩子。”
马佳莹点点头没说话,眼圈却悄悄红了。我搂着她,心里松了口气。
可我的心又很快提了起来,因为我在她口袋里看见了那笔钱,是发给她的工资。我告诉她这笔钱好好存着,以后用得上。
05
正月十八那天,肖广财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深蓝色旧夹克,提着一袋桔子,整个人瘦了不少。
岁月和债务在他脸上刻下一道道印子,再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打开门愣了好几秒才认出他:“肖广财?”
他苦笑着点点头:“我来晚了。”
他把桔子放在门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水杯,望着杯口的热气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后来做生意亏了不少。在南方躲了三年,今年才回来。”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去找过萧金宝表舅,”肖广财说,“他跟我说了你家的事。”
我手指头轻轻抠着杯沿:“你怎么认得我表舅?”
“小时候住一个胡同,”肖广财说,“那时候我家穷,你每天中午塞给我半个馒头。忘不了。”
他说到“半个馒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时候刚上初中,班里有个男生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我娘每天给我带两个馒头当中午饭,我见他中午不吃饭,就分他半个。
后来分了半个月,被他娘知道后,硬是不让他再吃了。
“你后来怎么不吃了?”
“我娘说,欠人家的东西总是要还的。”肖广财说,“我怕还不清,就不敢吃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在城东收了两块旧地皮,打算翻新一下,出租门面营生。
又说他这几年磨得没脾气了。
当年觉得什么都能干成,现在觉得能把日子过稳当,就是福气。
“那你呢?”他问我,“表舅说,你在查马强的事?”
我咬了一下唇,点了点头。肖广财没有多问,喝了一口水,像是下了个决心。“我认识一个人,当年也是纺织厂的。马强出事那晚,他也在厂里。”
我猛地抬起头:“你说谁?”
“吴裕。”肖广财说,“他已经中风了,在城南养老院。你去找过他了吗?”
“见过他了。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可只有他的证词,没有别的证据,刘根生不好动。”
肖广财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能把当年车间几个老工人集合起来,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那些老工人,要么退休了,要么早就不在本地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商量了半个多小时。肖广财说,他有一个从前的生意伙伴,跟刘根生打过交道,也许能套出一些话,但需要时间。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你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以后我隔几天过来一次,你不管遇到什么事,先给我打个电话。”他说着掏出一个旧手机按了几个键:“你把我号码存上。”
我存完号码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忽然想起来萧金宝说的话。“下个月中旬,会有人来帮你。”
难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肖广财?
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不管是不是,有人愿意搭把手,总好过我一个人硬扛。
可我心里也清楚,只要刘根生不倒,光靠一个肖广财,翻不了天。
06
正月二十九,肖广财打电话来,说联系上了一个老工人。
那人姓刘,叫刘德柱,以前在纺织厂当过车间主任。
马强出事那晚,他也在厂里。
我心里一阵激动,约了第二天下午三点,在城东茶馆见面。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
茶馆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干净的中山装。
肖广财坐在他对面,看见我进来就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刚坐下,刘德柱就直截了当开口:“你是马强的家属?”
“是。”
刘德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发黄。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清清楚楚。
“这是马强出事第二天早上,我在厂区后院拍的。”刘德柱说,“这车头右前侧有一道凹痕,保险杠裂了。我认出来是刘根生的专车。那晚他跟我说他不出门,可这车上的伤骗不了人。”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我等了十五年,”刘德柱说,“一直没敢拿出来。我家人都在本地,刘根生那人心狠手黑。可我早就想交了。你拿去,该用的时候用。”
我握着那张照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抬头想跟刘德柱说谢谢,他已经站起来,摆摆手:“别谢我。我当年对不起老马,没敢开口。现在能做的就这些,也算是赎罪了。”
他转身走出茶馆,步履蹒跚。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车窗玻璃映着厂房的灯光,车牌号码清晰可辨:B0897。
我又仔细翻看马强的笔记本,那页纸上除了那句话,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我最初以为是日期,看节奏不像,更像车号。
我翻出当时记下号码的纸条,一个个数字对过去。
对上了,最后两位差一个数。
顺序一调整,是车号没错。
那是刘根生的车,撞完人之后连夜修过。可修车的痕迹不会消失,那张照片是物证,能跟他车身上的伤痕配对。
我没有睡,把照片和借条放在一起,又找了一个旧铁盒装好。做完这些,我拨通了肖广财的电话:“刘老板那辆车还在吗?”
“刘根生的车库在城郊。那辆车,听说早卖了。”
“卖到哪去了?”
“得查一查。”
我到那一刻才知道,刘根生之所以能安稳十五年,是因为他把证据拆得够散。
吴裕口供是活的证明,刘德柱的照片是死物,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
刘根生那辆车,是串联所有线索的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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