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凌玲正蹲在地上擦灶台。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陈俊生西装革履地站在收银台前,身旁挽着一个年轻女人。
六年了。
他胖了一圈,眉眼间那股算计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凌玲,欣妍的抚养权,我想跟你谈谈。”语气像在谈一笔工程款。
凌玲慢慢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油渍。
后厨帘子一掀,宋子轩端着面碗走出来。
十九岁的少年比陈俊生高出半个头,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
“陈叔,”他声音不大,“六年不见,您还是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他往前两步,微微低下头:“不过说真的,真得好好谢谢您当年放手。”
01
凌玲把最后一块砖码齐的时候,腰已经弯不下去了。
七个月的肚子顶在身前,像扣了一口锅。
工地上尘土飞扬,她得扯着嗓子喊,老张,砂浆再给我来一桶。
老张是陈俊生手下的小工,五十多岁,耳朵有点背。
他拎着桶走过来,看她一眼,嘴张了张,没说话。
凌玲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活儿不该她干。
可陈俊生半个月没回家了,电话打过去,不是在忙,就是信号不好。
工地上的伙房不能停,二十几个工人张嘴等着吃饭。
她不做,谁做。
中午发完最后一勺菜,凌玲蹲在灶台边歇气。
手机响了,是医院妇产科打来的,提醒她下午产检。
她应了一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换了件干净衣裳,把沾了油渍的外套翻了个面穿上。
产检结果不太好。
医生姓卢,四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但每句话都像针尖。
“胎儿偏小两周,你血压偏高,尿蛋白两个加号。我建议你提前住院观察。”
凌玲捏着化验单,问了一句:“不住院行吗?我家里还有个孩子要管。”
卢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说:“那你每周来复查,一有不舒服立刻来医院。你这情况,随时可能出问题。”
从医院出来,凌玲给陈俊生打电话。
响了六声,被挂断了。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挂断。
第三遍直接关了机。
凌玲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对面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胃里一阵翻腾,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晚上十一点,陈俊生回来了。
他喝了酒,身上一股子酒气混着烟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凌玲说不清,只觉得刺鼻。
她坐在床边给子轩补校服,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
陈俊生没看她,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扔,进了卫生间。
外套口袋里手机亮了一下。凌玲本来没想看,可那屏幕一直亮着,她就瞥了一眼。
“许总:她什么时候生?你答应我的事别拖。”
凌玲的手停住了。
针尖扎进指肚,她没觉得疼。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缝校服,一针一针,缝得特别慢。
陈俊生从卫生间出来,倒在床上就睡,没问她产检怎么样,没问孩子好不好。
子轩从隔壁小间探出头,轻轻叫了声妈。凌玲冲他笑了笑,说没事,睡吧。子轩没动,看了她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那晚凌玲睁眼躺到天亮。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爬起来,把陈俊生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翻到那条短信。她没翻更多,只记住了那个名字。许总。
早上陈俊生走的时候,凌玲在厨房煮粥。
他经过她身后,停了一下,说工程忙,这几天不回来。
凌玲嗯了一声,粥溢出来,浇灭了灶火。
她没去关,听着陈俊生的脚步声下了楼,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子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凌玲赶紧擦了把脸站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
子轩说:“妈,我放学去工地接你。”凌玲摇头,说不用,你好好上课。
子轩没再说话,背上书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声,凌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水杯里,一圈一圈的波纹。
三天后,凌玲在工地上搬一袋水泥时,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她扶着墙滑下去,看见自己的裤腿湿了一片。
老张扔了铁锹跑过来,嗓门大得吓人:“凌姐!你撑住!我打120!”
凌玲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耳边是工地上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陈俊生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被挂断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凌玲已经疼得说不出话。老张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搓着手,嘴里念叨着:“陈哥电话打不通啊,一直打不通。”
凌玲闭着眼,嘴唇发白。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件外套,她今早洗了。口袋里那张发票,许诗琪,女装,三千八。她记得清清楚楚。
02
凌玲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味道刺鼻子。
何素云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
凌玲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何素云赶紧端水过来,扶着她的头喂了两口。
“孩子呢?”凌玲问。
“在保温箱。”何素云声音发颤,“早产,四斤六两,是个闺女。”
凌玲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何素云握住她的手,说别哭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凌玲问陈俊生呢。何素云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你打他电话了吗?”
“打了。”何素云把脸别过去,“打了十几个。”
凌玲不问了。她盯着天花板,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在数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推开,陈俊生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她没见过的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一股子香水味,甜腻腻的,熏得凌玲胃里翻江倒海。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人站在床尾,隔着整个床的距离。
“生了?”他问。
凌玲看着他,没说话。
何素云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一推,铁架子刮着地面,声音刺耳。
她指着陈俊生的鼻子:“你媳妇大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你在哪?”
陈俊生皱了皱眉,说手机静音了,工地上事多。
何素云还要骂,凌玲拉住了她的袖子。她看着陈俊生,问了一句:“你抱过她吗?”
陈俊生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接话。
他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说这是粥,你趁热喝。
说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工地上还有事,转身就走。
何素云追到门口骂了两句,回来的时候气得手直抖。
凌玲打开保温桶,粥是凉的。米粒泡得发涨,黏糊糊的一团。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第三天,凌玲能下床了。
她扶着墙走到新生儿科,隔着玻璃看保温箱里的女儿。
小得可怜,胳膊还没她大拇指粗,身上插着管子。
凌玲把手贴在玻璃上,手指的位置正好是孩子的小手。
她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站到腿发软,才慢慢挪回去。
回到病房,陈俊生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张纸。
凌玲看了一眼,离婚协议。
她没说话,慢慢坐到床上。
陈俊生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程合同:“房子和两个孩子都给你,我净身出户。以后各不相干。”
凌玲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自愿离婚。
四个字印得特别大,黑体加粗。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陈俊生开始不耐烦,用手指敲着膝盖。
“欣妍你抱过吗?”她又问了一遍。
陈俊生不敲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凌玲,咱别这样。好聚好散。”
凌玲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笔尖戳在纸上,力气太大,把纸面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把协议推过去,脸转向墙壁。
听见陈俊生拿起协议,脚步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何素云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凌玲面朝墙壁躺着,肩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发现女儿睁着眼,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枕巾湿了一大片。
何素云坐在床边,把女儿的头搂进怀里。
凌玲没有哭出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下一下地颤。
子轩是傍晚来的。
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换洗衣服。
他站在床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柜,什么都没问。
把衣服放进柜子,拿起那个凉透的保温桶,出去洗干净,又打了一壶热水回来。
凌玲叫了声子轩。少年回过头,说:“妈,妹妹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凌玲愣了一下,然后说:“欣妍。陈欣妍。”
子轩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夕阳的光照进来,落在凌玲脸上。
她眯了眯眼,看见儿子侧脸上的绒毛被光镀成金色。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子轩今年十六了,陈俊生做他继父六年,从来没带他出去玩过一次,没给他买过一件衣服。
子轩也从来没叫过陈俊生一声爸。
“子轩。”她叫他。
少年转过头。凌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妈没事。”
子轩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少年的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干活磨出的茧。他握得很紧,什么也没说。
03
城中村的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
凌玲抱着欣妍上楼,走到三楼就要歇一歇。
何素云跟在后面拎东西,嘴里念叨着这楼太高了。
子轩扛着一袋米走在最前面,到了六楼把米放下,又折回来接凌玲手里的孩子。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灰色的水泥。
厨房和厕所共用一根水管,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整面墙都在嗡嗡响。
凌玲把欣妍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说挺好,比工棚强。
何素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去厨房烧水了。水壶是旧的,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鸣,像谁在叹气。
凌玲出了月子就开始找活干。
她先去了以前工地旁边那家面馆,老板娘认得她,让她在后厨洗碗。
一个月一千八,包一顿午饭。
凌玲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把欣妍喂饱交给何素云,赶六点的公交去面馆。
中午休息一个钟头,她跑回来喂奶,再跑回去。
晚上十点收工,回来的时候欣妍已经睡了。
子轩承担了大部分家务。
放学接妹妹、做饭、洗尿布、拖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抱怨,也不提陈俊生。
有时候凌玲半夜起来喂奶,看见子轩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在做习题。
母子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凌玲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轻轻带上门。
面馆的常客里有个女人叫胡问兰,三十五六岁,离了婚,一个人过。
她在附近商场卖化妆品,每天中午来吃一碗雪菜肉丝面。
时间长了,跟凌玲熟了。
有一天中午人少,胡问兰靠在收银台边,看着凌玲洗碗,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带俩孩子?”
凌玲嗯了一声。
胡问兰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说我朋友早餐店缺人,早上五点到八点,时薪比这儿高。
你要愿意,我帮你问问。
凌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
胡问兰摆摆手,说谢什么,女人帮女人。
凌玲去了早餐店。
凌晨四点半出门,做到八点,再赶去面馆。
每天睡不到五个钟头,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何素云心疼得直掉泪,凌玲说妈你别哭,我扛得住。
第一次领到两份工资那天,凌玲去了趟菜市场。
她给欣妍买了一罐奶粉,给子轩买了一双新球鞋。
球鞋是白色的,子轩看了半天,把鞋盒盖上,说等开学再穿。
凌玲问他为什么不穿,他说现在穿浪费,开学穿正好。
凌玲没再劝,转过身去切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
欣妍一岁半那年的冬天,半夜突然发起高烧。
凌玲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裹上棉袄就往医院跑。
何素云在后面追,说带上钱。
凌玲一摸口袋,只有两百块。
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拦车,手抖得拦了三辆都没拦下来。
最后是一辆私家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说上车吧。
到了医院,欣妍已经烧得抽过去了。
急诊室里全是人,凌玲抱着孩子蹲在走廊角落里,额头抵着墙。
何素云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女儿那个样子,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在旁边,把凌玲的头搂过来。
凌玲没哭,嘴里一直念叨着,没事的,欣妍没事的。
子轩是后半夜来的。
他接到何素云的电话,从学校翻墙出来,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赶到医院。
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
他走到凌玲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密码是我生日。”他说。
凌玲攥着卡,抬头看他。
子轩别过脸去,说这是攒的压岁钱和周末发传单挣的,不多,你先用着。
凌玲把卡攥得紧紧的,卡片的边角硌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堵得厉害。
子轩蹲下来,把妹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用体温去暖那些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指。
欣妍住院三天,凌玲守了三天。
出院那天,她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凌记面馆”的招牌。
招牌旧了,红漆剥落了大半。
凌玲看了很久,转头对何素云说:“妈,我想自己开个店。”
何素云问钱从哪来。
凌玲说胡问兰答应借她。
何素云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万块钱。
她攒了五年的养老钱。
凌玲不要,何素云硬塞进她手里,说拿着,就当妈入股了。
那天晚上,凌玲在出租屋里熬了一锅骨头汤。
子轩放学回来,闻到味道愣了一下。
凌玲把面下进锅里,说子轩,妈要开面馆,你给妈想个名字。
子轩想了想,说就叫凌记吧。
凌玲笑了,说好。
欣妍坐在学步车里,抓着桌子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妈。
凌玲蹲下去把她抱起来,面汤的热气扑了满脸。
04
“凌记面馆”开在城中村出口的巷子口。
店面不大,四张桌子,一个灶台。
凌玲把招牌挂上去那天,胡问兰带了一挂鞭炮来放,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何素云在后厨收拾,子轩在门口摆弄菜单。
凌玲站在灶台前,第一碗面做出来,自己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雪菜是老家带来的,肉丝切得细,汤底是骨头熬的。
她把面端给胡问兰,胡问兰吃了一口,说咸了。
凌玲记在心里。
第二天少放了半勺盐。
第三天加了点辣。
一个礼拜之后,巷子口开始有人排队了。
工地上那些老主顾听说凌玲自己开了面馆,都跑过来捧场。
老张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抹着嘴说凌姐,还是你做的对味。
面馆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
凌玲在后厨忙,子轩放学回来帮忙收银端面。
欣妍在店里长大,刚开始睡在柜台下面的纸箱里,后来会走路了,就围着桌子转圈跑。
客人喜欢她,这个给颗糖,那个逗两句。
欣妍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唯独见了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会往柜台底下躲。
凌玲注意到过,但没说过什么。
子轩高考那年,面馆扩了店面。
隔壁的杂货铺不干了,凌玲把它盘下来,打通了墙,桌子从四张变成十张。
何素云说别折腾了,万一亏了怎么办。
凌玲说妈你放心,亏不了。
果然没亏,那一年巷子口的工地开了好几个,工人多,面馆的生意比从前更火。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子轩正在后厨洗碗。
快递员在门口喊宋子轩的录取通知书,凌玲擦着手跑出去接。
拆开一看,省城的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凌玲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何素云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抱着子轩直抹眼泪。
那天凌玲提前关了店,在灶台上架了火锅。
母子三人围着锅坐,欣妍站在凳子上,把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咯咯笑着转圈。
凌玲涮了一片肉放进子轩碗里,说多吃点,上大学就吃不到妈做的饭了。
子轩埋头吃肉,没抬头。
凌玲看见他耳朵红了,假装没发现。
胡问兰过来凑热闹,拎了一瓶饮料。
四个人吃到一半,胡问兰忽然叹了口气,说她前几天去商场碰见许诗琪了。
凌玲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胡问兰说那个女人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听人说她跟陈俊生结婚这几年一直没孩子。
凌玲嗯了一声,把涮好的菜夹进欣妍碗里。
子轩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凌玲冲他笑了笑,说吃你的。
那天晚上收拾完,凌玲坐在空荡荡的面馆里,灶台上的火还没关。
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保温桶里凉透的粥,想起产房天花板上那滴了不知多久的药水,想起陈俊生站在床尾隔着一整张床的距离问她“生了”。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在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凌玲站起来,把火关掉。
子轩从后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桌上。
母子俩隔着桌子站着,谁也没说话。
面馆外面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排整齐的调料罐上。
“妈,”子轩开口,“我走之前把收银的账目理一遍。”
凌玲说不用,你好好歇着。
子轩没听,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翻起来。
凌玲看着儿子的侧脸,想起六年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把银行卡塞进她手里的少年。
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
凌玲转过身去擦灶台。灶台擦到一半,听见子轩在身后说:“妈,陈俊生要是来找你,别理他。”
凌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说:“他来找我干什么。”
子轩没回答,翻了一页账本。油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凌玲继续擦灶台,擦得特别用力,不锈钢台面映出她的脸,模糊的一团。
05
陈俊生坐在许家别墅的餐桌前,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
许诗琪坐在他对面,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她母亲坐在中间,父亲的位子空着。
许父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在楼上躺着。
餐桌上的气氛像凝固的水泥。
“俊生,”许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诗琪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
陈俊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许诗琪把纸巾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许母叫了两声没叫住,转头看着陈俊生,眼神像刀子。
“当初你说得好好的,诗琪不能生,你想办法。现在办法呢?”
陈俊生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六年,他靠着许家的关系接了不少工程,从一个小包工头混成了小老板。
许父没退休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帮他揽到活。
可现在许父退了,人走茶凉,那些从前围着他转的人全散了。
去年一个工程款要不回来,垫进去的钱打了水漂,他手头紧得连工人的工资都差点发不出。
许诗琪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摔东西。
上个月她去医院拿检查报告,医生明确说了,她的身体条件不可能再怀孕。
许母还在说话,意思很明白。
许家不能绝后,要么陈俊生想办法弄个孩子回来,要么两人离婚,陈俊生净身出户。
陈俊生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前几天碰到一个以前工地上的人,闲聊时说凌玲的面馆生意好得很,巷子口那一排就她家最火。
那人还说,听说那片要拆迁了。
陈俊生手指敲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拆迁。他抬头看着许母,说:“妈,我有个办法。”
许诗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陈俊生已经走了。
许母把话跟她说了,许诗琪冷笑了一声。
她说陈俊生是什么人您不知道吗,他要是有办法早就用了。
许母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许诗琪没接话,走到窗边站着,看院子里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她想起六年前,陈俊生第一次带她去看那个工地,站在楼顶上指着远处的塔吊说,这一片将来都是我的。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她也觉得这个男人有本事。
现在呢,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陈俊生从许家出来,坐在车里给一个熟人打了电话。
他问凌玲的面馆是不是要拆迁。
对方说对啊,规划早就下来了,明年动工,补偿款不少呢。
陈俊生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凌玲。
那个挺着大肚子在工地上搬水泥的女人,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把纸戳破的女人。
他想起欣妍。
那个他只见过照片的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连抱都没抱过。
陈俊生点了根烟,烟雾在车里散开。
他脑子里盘算着一件事。
欣妍的抚养权。
只要把欣妍要回来,许家那边有了交代,拆迁款他也能沾上。
凌玲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面馆再赚钱也是小本生意,怎么跟他争。
他掏出手机翻出凌玲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停,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要直接去面馆,当面谈。
有些事,当面谈更有把握。
与此同时,在面馆后厨,子轩正把一摞旧账本搬上阁楼。
他翻到最下面一本,里面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一条短信截图、一段录音。
录音是六年前录的,那时候他十三岁,拿着一个旧MP3,在陈俊生打电话的时候按下了录音键。
他记得那天陈俊生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放心,她生了我就离”。
子轩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重要文件”。
他站在阁楼的窗户前往下看,巷子口的路灯亮着,凌玲正在关店门。
欣妍趴在柜台上写字,铅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
子轩把铁盒子放回原处,下楼去帮母亲收摊。
凌玲问他阁楼上什么东西,子轩说以前的旧账本,妈你别管了。
凌玲没再问,把最后一摞碗搬进消毒柜。
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的余温还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06
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凌玲正蹲在地上擦灶台。
上午十点,刚忙完一波早餐的客人,店里空荡荡的。
何素云带着欣妍去菜市场了,子轩在学校。
凌玲穿着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响。
凌玲没抬头,以为是来吃面的客人,说了句稍等,马上好。
来人没说话,皮鞋停在她面前。
凌玲看见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慢慢站起来,视线从皮鞋移到西裤,移到深蓝夹克,移到那张脸。
陈俊生。
胖了一圈,下颌的肉垂下来,眼袋耷拉着。
西装是名牌,领口却泛着黄。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瘦,颧骨高,手上那枚钻戒换成了素圈,脸色不太好。
凌玲站直了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她没摘手套,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陈俊生。
“凌玲,”陈俊生开口了,声音比六年前沉了一些,“欣妍的抚养权,我想跟你谈谈。”
凌玲看着他。
六年。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样。
想过在街上碰见,想过在欣妍的学校门口,想过在拆迁办。
唯独没想过他会站在她的面馆里,用谈工程款的语气跟她谈女儿的抚养权。
“你说什么?”凌玲问。
陈俊生往前一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份打印好的抚养权变更协议,上面已经填好了各种信息。
凌玲低头看了一眼,欣妍的名字,她的名字,陈俊生的名字,都填好了。
只差签字。
“孩子跟着你太辛苦了,”陈俊生说,语气放软了一些,“我那边条件好,能给欣妍更好的教育。你这边又要开店又要带孩子,顾不过来的。”
凌玲把手套慢慢摘下来,放在灶台上。
橡胶手套上的泡沫顺着台面流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她看着陈俊生,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六年前她在产房签字的时候,也是这张脸,隔着整个床的距离,说“好聚好散”。
“陈俊生,”凌玲的声音不大,“欣妍六岁了,你见过她吗?”
陈俊生的眼神闪了一下。身后的许诗琪拽了拽他的袖子,陈俊生甩开了。
“凌玲,咱们别这样。条件你可以提。”
“我不提条件。”凌玲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放在灶台边上,“你走吧。”
陈俊生的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想说什么,后厨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宋子轩端着面碗走出来。
少年穿着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沾着面粉。
他个子比陈俊生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下颌线条利落。
他把面碗往桌上一搁,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陈俊生脸上移到许诗琪脸上,又移回来。
面馆里很安静。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响了一声。
子轩忽然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陈叔,”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六年不见,您还是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
陈俊生的脸白了。子轩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收银台前,微微低下头,那双酷似凌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不过说真的,”子轩的声音很平,“真得好好谢谢您当年放手。”
陈俊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诗琪在后面拉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
凌玲站在灶台边,看着儿子宽厚的背,看着他比陈俊生高出半个头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把银行卡塞进她手里的少年。
那时候他比现在矮一头,肩膀很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什么意思?”陈俊生终于开口了。
子轩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他把手机举到陈俊生面前,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文件的局部,陈俊生认出了自己的签名。
“陈叔,”子轩把手机收回去,“您要谈抚养权,咱们可以好好谈。但我建议您先回去问问许阿姨,六年前您跟她那些电话,我都录了音的。”
许诗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着陈俊生,又看着子轩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陈俊生伸手想抓子轩的胳膊,子轩退后一步,把手机揣回兜里。
凌玲从灶台上拿起那碗面,放在陈俊生面前。
“吃完这碗面,”她说,“以后别来了。”
07
陈俊生盯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面是雪菜肉丝面,汤清,面白,雪菜翠绿,肉丝切得细细的。和六年前一个样,又不太一样。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凌玲加了辣。
许诗琪在后面拽陈俊生的胳膊,压着嗓子说:“走不走?你还嫌不够丢人?”陈俊生没理她。他看着子轩,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你录音了?”
子轩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少年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六年前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十三岁。你在阳台上,门没关严。”子轩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她生了我就离’,还说‘房子留给她,别的你别管’。我拿MP3录的,后来导到电脑里了。”
陈俊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许诗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金属椅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看着陈俊生的侧脸,眼神从慌张变成了一种凌玲说不清的东西。
“陈俊生,”许诗琪开口了,声音发紧,“他说的是真的?”
陈俊生没回答。他盯着子轩,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子轩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打印的纸,折了几折。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六年间你没付抚养费的银行流水。欣妍从出生到现在,你没给过一分钱。按法律规定,我可以替我妈申请强制执行,连本带利算下来,你自己看。”
陈俊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用黑笔圈了个总数。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许诗琪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她的脸色从白变青,把纸往桌上一摔,转身就往门口走。陈俊生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陈俊生,你耍我。”许诗琪的声音尖了起来,“六年了,你跟我说孩子的事你来解决。你解决什么了?你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摆不平,你还想解决什么?”
陈俊生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凌玲一眼,凌玲站在灶台后面,一只手搭在锅沿上,表情平静。
他又看了子轩一眼,子轩靠在门框上,眼神里有一种陈俊生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愤怒,比这些更冷。
“诗琪,你听我说。”陈俊生追到门口。
许诗琪在门口站住了,转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你那些工程款,是不是都填了你前妻的窟窿?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给她们钱?”
陈俊生急了:“我没给她们钱!”
“那这张流水怎么回事?人家六年没收到一分钱,你怎么解释?”许诗琪的声音越来越大,巷子口路过的人开始往店里看。
凌玲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把那碗面端起来,走到陈俊生面前,放在他手里。
“吃完再走。”她说。
陈俊生低头看着手里的面碗。
碗沿滚烫,烫得他手指一缩。
他站在面馆门口,身后是许诗琪的骂声,面前是凌玲平静的脸。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保温桶,想起那碗凉透的粥。
那时候凌玲躺在病床上,什么也没说。
陈俊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他低着头把整碗面吃完,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手在抖。
“对不起。”他说。
凌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她没回头,往锅里又下了一把面条。
子轩走过来,把空碗收走,拿进后厨洗了。
陈俊生站在面馆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许诗琪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车门关得砰的一声响。
面馆里恢复了安静。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凌玲搅着锅里的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子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拿起另一把漏勺,帮她把煮好的面捞出来。
“妈,”他说,“拆迁的事,街道办来通知了。”
凌玲嗯了一声。子轩把面盛进碗里,加了一勺雪菜,一勺肉丝,又加了一勺辣油。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新店面我看好了,”子轩说,“在实验小学旁边,人流量大。”
凌玲接过碗,端到窗口的桌上。
窗外巷子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
何素云牵着欣妍从菜市场回来了,欣妍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往面馆跑。
凌玲擦了擦手,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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