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儿子把一张揉皱的纸团扔进垃圾桶。
我捡起来展开,是学校公示的保送推荐名单。
榜首写着程志远,没有邓天磊。
公示期只剩十二天。
第二天周日,我用手里那串水电工的钥匙,打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从打印机废纸篓里翻出两张未来得及粉碎的纸。
一张盖了章,邓天磊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另一张是郑磊的亲笔批注:换程,材料后补。
我拍了照,把纸放回原处,悄悄给孩子办了转学。
第四天,我手机屏幕上跳出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我没想到,一张转学单比任何举报信都管用。
01
那天是周六。学校食堂的味儿还没散干净,我蹲在操场边修旗杆底座的螺丝,裤兜里的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
是李静打来的。说儿子回来就把自己锁屋里了,喊吃饭也不应。
我收拾完工具箱赶回家时,天已经擦黑。
李静在厨房热饭,筷子敲着碗沿,骂骂咧咧。
我推开邓天磊的房门,他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
书桌上摊着三本物理竞赛习题集,台灯亮着,光打在他后脖颈上,那块皮肤因为常年伏案磨出了一层薄茧。
我没说话,弯腰把垃圾桶里揉成团的纸捡起来。
展开,是学校公示的保送推荐名单。
第一名程志远,备注南屏科技大学预录取。
下面盖着三中教务处的红章,日期是昨天。
邓天磊还是没回头。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爸,别看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他也不知道。公示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上午他还在班主任办公室填推荐表。到下午,名单就变了。
“班主任让我别急,说学校会有安排。”他顿了一下,“可是爸,公示期就十二天。十二天过后,程志远的名字就报上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末了只说一句: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格外清楚。邓天磊吃了几口就回屋了。李静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你去找找彭老师?
我说去。
彭晓雨是邓天磊的班主任,教了儿子两年。
平日里她对我还算客气,见面会打招呼,说天磊这孩子踏实。
她住在学校后面那排教师宿舍楼里,一楼,窗户上糊着一层米色的窗帘。
我吃完饭去敲她家的门。
她开门见是我,先探出头看了看走廊两头,才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很窄。
她给我倒了杯水,没等我开口就说:邓大哥,名单的事,我正想找你。
她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尖来回搓着手机壳的边缘。
“我周五下午拿到那份通知的时候,也愣住了。前一天的校务会上,定的是邓天磊。会上还有记录,推荐顺序第一个写的就是他的名字。可是周五早上,教务处重新出了一份函,程志远的名字,是后来补上的。”
我问她有没有证据。
她迟疑了一会儿,进卧室翻了一阵,拿了一张A4纸出来,递到我手上。
是三月份的校务会会议纪要,推荐名单草案那栏,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名字。
邓天磊三个字排在第一个。
程志远,没在上面。
我抬眼看了看彭晓雨,她说:这份是我自己留的备份,你拿去吧。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邓大哥,郑校长周五下午去见了一个人。区教育局的程副局长。”
她又补充道:“就是程志远的妈妈。”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李静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问我彭晓雨怎么说,我把那张纸拿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说这能证明什么?
一个会上的草案,人家可以说后来情况有变。
我说我知道。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张纸放进了柜子底层,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
然后我坐在床边,想了想,从床底下拉出工具箱,翻出一串钥匙。
那是学校全部教室和办公室的门锁钥匙,我在三中干了十几年水电工,每一把钥匙对应哪扇门,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邓天磊房间里隐隐约约有翻书声,到后半夜才停。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李静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也没问。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得很早,挎上工具箱出了门。
校门口铁门只开了一条小缝。
守门的刘大爷打着哈欠问我怎么星期天还来,我说办公楼三楼的水管又漏了,上面办公室打电话催。
刘大爷挥挥手放我进去。
办公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显得格外空。
三楼最里头那间就是校长室。
锁是普通的弹子锁,我手里的钥匙串上第几把能开,我清楚得很。
我站在门前,左右看了看,掏出钥匙,拧开,推门进去。
校长室不大,靠窗一张办公桌,后面是书架。
桌上摊着文件,水杯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窗帘没拉开,光线暗暗的,空气里有一股没散尽的烟味。
我没有到处翻。
先蹲下去,拧了几下办公桌底下的管线接口,装模作样地拧了两圈。
然后我直起身,很自然地走到打印机旁边。
纸篓是塑料的,里面有几团废纸,还有碎纸机吐出来的细长碎条。
我蹲下去翻了翻,最底部有两团皱巴巴的纸,没有被碎纸机搅过。
我拿出来,展开。
第一张是盖了章的推荐名单。邓天磊三个字排在第一名,上面还有教务处的红印。
第二张是手写的修改批注,字迹凌厉,写着:换程,材料后补。
落款处没有签名,但那个字迹我认得。
郑磊。
两年前他签过一张维修单,那单子我看过,两个字的落笔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把纸原样塞回纸篓最底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出了校长室。
锁门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工具箱,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迎面撞上吕文博。
副校长吕文博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看见我,随口问了一句:老邓,周日来干活?
我说三楼水房漏水,刚修好。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径直往自己办公室去了。我下了楼,走出门卫室时,刘大爷问我怎么这么快就修好了。我说小毛病,垫个皮圈就好。
出了校门,日头刚好升起来。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相册里那几张还没上传备份的照片。
十几年的校工生涯,钥匙换来换去,换掉的那些早就扔了。
忽然间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也不太会表达,只知道有些东西,见了阳光就活不成了。
我锁屏,站起身,把手机揣回口袋。
02
周一,我一早去学校上班。敲了敲彭晓雨的办公室门,她在批作业,抬头见是我,眼神里带着点慌张。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彭老师,下午有空吗?
她想了想说,第四节没课。
我说那我来找你。
下午三点多,我拎着工具包上了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是物理组,彭晓雨正对着电脑看试卷。我进去,把门带上了半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给我看。
是省教育厅关于高校保送推荐工作的实施细则,其中有一条被我拿红笔描了好几遍:各校推荐名单须经校务会集体研究,公示期不得少于七个工作日,方可上报。
她指了指那个“七个工作日”。
“邓大哥,学校公示是周五贴出来的。可教务处周五晚上十一点就向省系统上报了推荐名单。也就是说,公示和上报是在同一天完成的,中间没有任何间隔。”
我把那份细则要来看了。末了问她:这份规定,学校领导不可能不知道。
彭晓雨没接话。
她低下头,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邓大哥,其实我听教务处的小刘说,头一天晚上,程副局长给郑校长打过电话。
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两人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我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出去之前,回头问了她一句:有没有人看见那份名单的公示?
彭晓雨说,别的老师不知道。不过,按流程,校务会通过了才公示,公示结束才上报。
我沉吟了一下:那你周五那天上午,看到的是哪份名单?
彭晓雨愣住了。她回过神来,声音有点抖:周四下午校务会,定的是邓天磊。周五早上我再到办公室的时候,名单已经换了。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下午校务会正式决定的名单上是邓天磊,程序上这是关键。但当晚郑磊跟程冬花通过电话后,第二天一早重新弄了一份材料。
那晚我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李静被我翻醒了,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我说还没想好。
周二我去了信访局。
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递上去一份材料,附了彭晓雨给的校务会纪要复印件。
接材料的小姑娘翻了几下,说:这个要转给教育局纪检组,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等了三天,电话没来,信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区教育局办公室座机打来的。
意思是我递交的材料里关于校荐名单的部分,经初核,三中推荐程序不存在违规行为。
如有异议,可向省教育厅书面反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程序是被上面的人捂住了。
我再往上递,依然会走同样的流程,转到区教育局手里。
绕来绕去,还是那几个人处理。
那天晚上吃饭,邓天磊忽然放下筷子,开口说了这几天最长的一句话:爸,我同学告诉我,程志远的妈妈区教育局管招生。
我去找过班主任,她说学校确实发了文件,公示日期没有问题。
爸,我不想你为了我的事跑。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说先吃饭。李静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有点红。
我放下碗,看了她一眼,说:我没打算闹。
李静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下周末去省城一趟,找一个老同学。他在省城的中学当物理老师,对招生这些规则比我懂。
李静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添汤,背影顿了一下。
03
周六一早,我坐长途大巴去省城。
何浩在省实验中学教物理,我们当年一起读初中,他坐我前排。
他见到我,先上下打量了几眼,说:老邓,你这脸色不太对。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拿出校务会纪要复印件和彭晓雨给我的实施细则给他看。
何浩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问:你说名单是周四下午开会定的,周五早上换人。那周五晚上申报之前,有没有再开一次会?
我说没有。
“那程序上就有一个漏洞。重新换人,必须再走一次校务会。如果只改了名单但没有重新开会,上报到省系统的那份决议书,就是伪造的。”
他顿了顿:那份决议书你见过吗?
何浩起身去里屋开电脑,上了省教育厅官网。他查了一会儿,说:你儿子的名字排在推荐名单上面,对吧?
我说对。
“那所有的推荐材料,包括你的签名,你签过吗?”
我说没有,他没让我签过任何东西。
何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等一下。
他进了一个查询端口,输入一串编码。
屏幕上跳出邓天磊的信息。
显示推荐状态为“审核中”。
旁边有一栏栏目,列着“推荐材料清单”。
我凑过去看,清单里有几个文件:推荐表、获奖证书复印件、学籍证明、监护人意见书。
我看到了最后一项。
何浩指着“监护人意见书”那一栏,说:老邓,这里面有你的名字。邓广德。
“日期是上周五。你看,这签名,是你的吗?”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确实像是“邓广德”三个字。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份东西。绝没有写过。
我说不是我的。
何浩看了我一眼,追问道:你确定?
我心头的火慢慢压不住,说我从没签过什么意见书,连见都没见过。
何浩沉默了一下,指了指屏幕:“那这就是伪造签名。而且是在学校换人以后伪造的。这份东西已经上报到省系统了。老邓,这不是普通的顶替。这是伪造文件。”
我站在他电脑前面,半天没挪地方。
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回家,在楼下停了会儿车,还是上了楼。
邓天磊房间的灯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台灯的光。
他坐在书桌前写东西,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响。
我敲了敲门,他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站在他书桌旁边,问他:你在写什么?
他埋头在写,随口说:错题本。
我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爸去省城问了一圈,你的竞赛证书编号没问题,获奖名单也没问题。推荐的事,会有办法的。
邓天磊的字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我,说:爸,你还要跑吗?
我说:你只管读书。
邓天磊把笔放下了,声音很小:爸,我在学校听到一点消息。
程志远的妈妈,区教育局的程副局长。
班上同学说,她一个人带着程志远,他爸爸那边从来不认他,所以她特别重视这次保送。
我说你听谁说的。
邓天磊抿了抿嘴,低声道:同学之间都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对他说了句:“程志远他爸不认他,那是他爸的事。但他妈把主意打到你头上,那是我的事。”
邓天磊没有答话。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
我轻轻地带上他的房门,站在客厅里,愣了很久,才去拿工具箱。
04
第二天上午,我又回了一趟学校。
这次没去办公楼,先去了一楼档案室。
档案室是锁着门的,我手里有钥匙。
推开门,里面又闷又潮,角落里堆着几个灰扑扑的纸箱。
我蹲地上翻了半天,身上落了一层灰,找到三中高二年级的学生名册。
翻到邓天磊那一页,他入学以来的每一份成绩单都在,第一名的位置几乎没动过。
我又找了程志远的名字。
学籍显示是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借读生。
借读两年半,学籍从没正式迁入过三中。
南屏科技大学的保送推荐细则里写得明明白白:推荐学生须具有本校连续三年学籍。
何浩帮我查过这条,错不了。
程志远的学籍年限不够,连推荐的基本门槛都达不到。
我把学籍信息拍了照,又翻了翻旁边的推荐材料存档。
找到一份去年三中报送南屏科大的推荐名单,里面的推荐理由是保荐排名。
邓天磊的名字列在年级推荐序位的第一位。
合上档案箱的时候,我在最下面压着的那层,看到了一份没有盖章的材料。
标题写着:三中2023年保送推荐工作校务会决议书。
正文里推荐人选栏,空着没填。
日期是上周四下午。
周四下午开会时推荐人选一栏还没有填名字。等周五早上再改时,名字就填上了程志远。
我把决议书拍了下来,又把档案箱盖上,恢复原来的样子。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撞见教务处的小刘。
她手里抱着文件夹,看见我从档案室方向过来,问了一句:邓师傅,你在这边干嘛?
我说四楼卫生间下水管堵了,来看看楼板夹层的管线。
她没多想,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静还没睡,在客厅择菜。她问我:你去查了?
我说嗯。
她把一把韭菜搁在案板上,用力掐掉黄叶,声音不高不低:我今儿个在超市听人说了个事。
有个学生家长在群里说,程志远的妈妈最近常往学校跑。
有人看到她的车停在郑磊单元楼下,一停就是一整晚。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老邓,我不管你怎么想,咱们孩子没做错任何事。
我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晓得。
我没告诉她学籍的事。
也没告诉她那份决议书的事。
有些东西我自己还没理清楚。
何浩帮我打听的明湖高中是省城一所有名的学校,竞赛师资很强,每年都收外地转学生。
我拜托他帮忙递了一份邓天磊的材料过去。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接到何浩电话。他说明湖高中那边看了邓天磊的模考成绩和竞赛证书,很感兴趣,想约时间去见一面。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白晃晃的照进来,楼下操场上正上体育课的学生跑成一片。
我没想好要不要真的把儿子转走。
转学是最后一招,一旦走了,就等于放弃了三中的推荐资格。
万一转学成功,原学校的名额作废,郑磊那边就兜不住。
可我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
伪造签名那件事,我要拿到原件才算铁证。
何浩在电话那头问我:那份监护人意见书,你想办法弄出来。弄不到原件,照片也行。
我攥着电话想:意见书就放在郑磊的柜子里。
我手里握着他办公室的钥匙。
可我进过一次校长室了。
再进一次,风险加倍。
万一被撞见,十几年的老脸搁不住。
但那份东西在郑磊手里多放一天,儿子的名字就多悬一天。
晚上回家,李静问我何浩怎么说。我说明湖那边同意了,约这周五去面谈。李静没说话,半晌,轻声问了一句:真要走那条路?
我说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下头,把一摞盘碗从柜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像是要把什么话咽下去。
最终还是没忍住:老邓,我不是舍不得这个学校。
我是舍不得,孩子明明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走的人反而是他?
我没有答话。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回了一句:等我去拿点东西,再做决定。
05
周四下午,学校提前放学。
我拎着工具箱进了办公楼,走到三楼,校长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脚步放轻,贴近门缝,看见郑磊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声音压得很低。
末了他对着手机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省系统那边已经在审,不会出岔子。
他顿了顿:您放心,决议书都是按流程补的。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他挂了电话,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把文件塞进抽屉锁好。然后他拿了外套,关灯出去了。
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远去,我数了十下,才从拐角走出来。
看了一眼校长室的门锁,掏出钥匙,拧开。
屋里没有窗帘,外面楼道灯的光透过窗户落进来,朦朦胧胧的。
我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先从桌面上那几摞文件里翻,翻到抽屉锁着。
我没有停顿,低头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钢丝,弯了一下,捅进锁孔。
锁是普通的办公桌抽屉锁,我修了十年锁,闭着眼也能挑开。
锁芯咔哒一声响,抽屉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件。最上面就是那份监护人意见书。意见书底面贴着一张字迹潦草的批注:此件为补签,与原件一并归档。送审前撤换。
我仔细看了一遍,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邓广德”签名,怎么看都跟我自己的笔迹对不上。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文件放回原处。
合上抽屉时,我没有立刻拔钥匙,握了握,心里那股劲儿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
我没有直接回家。在路上给何浩打了个电话,说东西拿到了。何浩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老邓,你手里的东西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只要你不签那份放弃推荐的声明,你儿子在系统里就一直挂着审核中的状态。
公示期一旦过完,程志远的推荐材料就会被退回。
到时候郑磊那边就兜不住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我联系了明湖高中的竞赛班负责人,周五下午可以带孩子来校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吭声。风从巷口吹过来。我开口的声音有点哑,说行,明天我把天磊带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完烟,我给李静打了个电话,说孩子明天跟我去省城一趟,你给他收拾两件衣服。
李静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问:定下来了?
她说好,顿了顿,声音有点变调:我在家等你们消息。
周五上午,我带着邓天磊赶最早一班大巴去省城。
邓天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隔着车窗看外头。
到了明湖高中门口,他跟着我走进去,在教导处办公室里,见到了竞赛班负责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
她翻了翻邓天磊带来的材料,又拿出几张卷子,让他在隔壁教室现场做了两张物理模拟题。
做完之后她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抬起头来说:基础很扎实,竞赛底子很好。
我们同意接收。
她顿了一下:转学手续要尽快办。最好在下周一之前完成,这样不影响省系统的记录。
我点了点头。
走出明湖高中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邓天磊走在我旁边,右手插着上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开口:爸,你是不是没有跟学校说是转学到这来?
我说没有,他们还不知道。
邓天磊没有接话。又走了一段,他轻声说了一句:爸,我不想你因为我,去求那些人。
我说你不用管。
周六下午到家。
我没有歇脚,隔天上午就去了三中教务处。
教务处主任姓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到我有点意外。
我手里拿着转学申请单和明湖高中的接收函,放在他桌上。
韩主任低头翻了翻,表情变了几变:老邓,这,这么大的事,你提前招呼也不打一个?
我说我打了招呼,你能同意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转学需要校长签字。
我说我可以等。
他拿着材料去了校长室,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回来了。
把材料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说:郑校长签了。
我拿起材料看了一眼。
签名的位置,他签了。
没有多问一句。
也许郑磊巴不得我早点把孩子转走。
他只剩下十二天公示期,我儿子走了,就没人跟他要说法了。
我带着材料去学籍室办完转出。
学籍管理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转出”两个字。
她问我:确定?
我说确定。
她点了确认,系统提示转出成功。
我走出学籍室的时候,手表指向下午两点四十分。
阳光斜斜照在走廊地上,光影里有一层细细的浮尘。
我推开教学楼大门,走到操场上,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郑磊打了第一个电话给我。
我没接。
然后是教务主任的电话,我也没接。
李静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我跟她说了三个字:办好了。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说:等他来找我,等他来找我。
第三天晚上,郑磊亲自打来电话。我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但还在强撑着语调,说:老邓,天磊转学的消息传出去了。
你转学没经过学校同意,程序上有问题,要不你先带孩子回来,我们谈一谈?
我说:郑校长,转学是你签的字,接收函是省城重点中学开的,手续一样不少。现在孩子学籍已经在明湖高中了,你说回去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郑磊说:老邓,那个名额的事情,是我没有安排好。你先回来,我把事情捋一捋,可以给你一个说法。
我说:我说了,孩子已经转走了。
挂了电话后不到五分钟,手机开始震。一个接一个,都是郑磊和教务处打来的。
李静问我打电话来干什么,我说出了点事,他自己着急了。她问我怎么办,我说等他打完。
06
转学后的第三天,恰是周一。
那天下午,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盏坏掉的灯。
最多的时候连续响了十二次,每次间隔不到半分钟。
我一个都没有接。
李静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叠,隔一会儿问我一句:是郑磊打的?
她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接?
我说等他打够。
傍晚六点多,手机安静了大约十几分钟。
我以为他放弃了,刚起身准备去厨房烧水,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一条短信。
我打开来,是郑磊发来的一行字:大哥,孩子不来,我们学校没法交代。
我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桌面。
又响了。
我依然没接。
到了晚上,吕文博的号码跳出来。
他跟我通了十年电话,每次都是维修报备,从来没有私事找过我。
我看了一会儿,犹豫一下,按了接听。
他那头声音很嘈杂。我先开口,问吕校长什么事。
吕文博顿了顿,说:老邓,郑磊今天下午被叫去区里谈话了。
省系统把咱们学校的推荐名单锁定了,要求整改,区教育局的电话也打到了学校。
公示期已经过了五天,如果换了人,之前上报的材料全部作废,三中今年就没有保送名额了。
他沉默了一下:老邓,那签名是不是你伪造的?
我对他说:我从来没有签过那份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吕文博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郑磊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整夜没有休息,先是问我在哪,又说要亲自过来一趟。
我告诉他我在省城,他说他知道。
他刚开完一个会,就往这边赶。
他说他一个人来,让我别走。
中午十二点刚过,出租屋的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郑磊站在门口。
三天没见,他瘦了不少,眼窝子陷下去,下巴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他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叫了一声“老邓”。
我没有让开,他就站在门框底下说:孩子转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程序都办齐了,学籍也转了。
可是老邓,高校那边,推荐名额是按学校报的。
保送推荐生的学籍档案一旦转出原学校,原学校推荐资格作废,但接收学校不等于自动获得推荐资格,南屏科大方面已经发函来问了,说三中推荐对象学籍信息异常,要求核实。
他看着我:现在省系统里,推荐名单上还挂着邓天磊的名字。
公示期没结束,学籍变动被系统自动捕捉到了。
上面说我推荐工作出了重大程序事故,要我限期整改说明。
老邓,你孩子不来,我们学校没法交代。
我没接话,侧过身让他进了屋。他站在客厅里,把那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南屏科大招生办发来的函,要求三天之内书面答复推荐对象学籍异常的原因。答不出来,三中今年的推荐资格取消,程志远的预录取资格也要撤销。”他把纸放在桌上,声音虽然低,话还是说得很清楚:老邓,我求你,让孩子回来。
就剩几天了,把流程走完。
只要他还在三中的学籍系统里待着,推荐资格保留,程志远的名额自然作废。
我可以向上头说明是系统操作失误。
天磊,他还是可以正常参加高考。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舌头都干了,盯着我,等一个回答。
我看着他,慢慢说道:郑校长,你说你的程序出错了,推荐对象学籍异常,上面来问。
可你有没有想过,程志远的推荐材料里那些获奖证书,是我儿子三年的心血换来的。
那张意见书上的签名,我从来没有签过。
现在你跟我说转学回去走完流程,走的是哪门子的流程?
走完了,你报上去的还是程志远,你们学校倒是交代了,我儿子呢?
郑磊的脸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接话。
他没有什么可答的。
打了几十通电话,从“学校没法交代”说到“推荐资格取消”,他着急了,是因为整个推荐链条就要崩了。
可始终没有一句话问我儿子去哪了,要不要紧,累不累。
在他嘴里,我儿子只是系统里的档案编号,只要维持住不动他就能保住自己的位子。
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郑校长,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走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像是攒够了什么劲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老邓,你想没想过,真要查下去,对天磊也不好。
他一个学生,档案里背着一个“转学非正常”的记录,以后高考报名、高校政审,都会跟着他。
我看了他一眼,说:档案里那些字,哪一个不是我儿子自己挣来的?倒是你亲手写上去的字,得你自己担着。
他垂下眼睛,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出了门口。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停下来,又响了几声,一点一点远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墙,站了很久。
李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托着一碗面,轻声说:他走了?
她把面放在桌上,说:趁热吃吧。
我没动,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坐了下来,把那碗面往嘴边扒了两口,面是热的,但我嚼不出味道来。
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彭晓雨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邓大哥,听说南屏科大招生办已经派人来学校了。
07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门又响了。
我打开门,楼道里站着两个人。
程冬花站在前面,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色平静。
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少年。
程志远。
个头跟邓天磊差不多,低着头,没有看人。
程冬花站在门口,先开口:邓师傅,我方便进去说几句吗?
我侧开身。她进了屋,在客厅站定,四下扫了一眼,才在木沙发上坐下。程志远跟着进来,站在他母亲身后,仍垂着眼,没有说话。
程冬花没有绕弯子:邓师傅,郑磊昨天下午被叫去区教育局谈话。
今天上午,我被纪检组的同志叫去了解情况。
省系统那条推荐记录,已经被锁定了。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她的语气平静,手握着包带,却很用力,指关节都泛了白。
我看着她,说:你是教育局副局长,规则是你的,你比谁都清楚,程志远学籍年限不够,他连推荐的基本条件都达不到。
可你还是把名单换了。
程冬花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邓师傅,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我离婚早,志远从小跟着我。他爸那边,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孩子。他爸家条件好,前几年过年,志远去那边拜年,门都没让进。我一直想让他有出息,想让他上一个好学校,想让他以后能抬得起头。”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他再被人看不起了。
程志远一直低着头。她说完这句话,他的肩膀忽然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程冬花的嗓音卡了一下,继续说:但我没想到会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没想过要害天磊,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邓师傅,如果你愿意让孩子回来,我可以向教育局提交报告,撤销志远的推荐资格。
我还可以以个人名义,为天磊写一封推荐说明。
她抬眼看向我,眼睛里带着血丝:只要让志远留在三中正常参加高考,推荐资格的事,我们放弃。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完这些,就坐在那里,不再开口,也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我说:程局长,你儿子推荐资格可以放弃,那我儿子呢?
他学籍已经转到明湖高中,你要他转回来,再参加三中的推荐吗?
可是你比我更清楚,省系统里他的档案记录已经变了。
转来转去,耽误的是他自己学习的时间。
至于说推荐说明,你觉得我儿子现在还需要你们高抬贵手吗?
程冬花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包带。
程志远站在母亲身后,终于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声说了一句:叔叔……对不起。
我看向他,开口问他:你说对不起,你知道你妈替你做了什么吗?
程志远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一丝茫然而又窘迫的神色。他低下了头,像是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又像是不敢去深想。
程冬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担了很久的东西从肩上放了下来。
她站起来,对我说:邓师傅,你说得对。
我不再勉强了。
她转向程志远,声音疲惫:走吧。
程志远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停了一瞬,又一次低声说了一句:叔叔,对不起。
我站在窗口,透过玻璃看着楼下。
程冬花推着电动车走到路边的身影,在风中显得矮了许多。
程志远跟在她后面,始终落后两步,没有追上去。
母子俩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
我去了一趟学校,找吕文博。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问老邓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张我拍的校务会决议书和监护人意见书的照片拿给他看。
吕文博看得很慢,一张张放大了看了很久。
放下手机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份决议书,我见过。
但签字的时候,上面没有填名字。
我当时不知道名单被换了。
至于这份意见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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