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间的纸箱底,一本牛皮纸日记本滑出来,封面写着“2008”。
佟年本不该翻,可第一页只有一句话,钢笔字洇了墨,像被水浸过。
她捂住嘴,眼泪砸在纸页上。
客厅里韩商言的手机响了,佟年接起来,王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爸又来了,你什么时候告诉佟年?”佟年攥紧日记本,指节发白。
她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天,韩商言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走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嫌她烦。
01
储物间堆了快两年的旧物,佟年一直懒得收拾。周末早上,韩商言出门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终于把阳台那摞纸箱搬了出来。
纸箱是韩商言大学时期的,封口的胶带早就发脆,一碰就裂。
她蹲在地上翻,大半是旧课本,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像干豆皮。
有几本英语词典,扉页写着“韩商言”三个字,笔画潦草,跟他在结婚证上签的字一模一样。
她一本一本往蛇皮袋里扔。
最底下那本《西方经济学》特别厚,她拎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书脊松垮垮的,像夹了什么东西。
她一抖,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滑出来,啪嗒掉在地砖上。
本子不大,巴掌宽,封面写着“2008”,钢笔字。
韩商言的字她认得,刚劲,收笔带钩。
她捡起来,本子很沉,封面磨得发毛,边角裂了口子,露出里面一摞纸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第一反应是日记。第二反应是,韩商言从来不写日记。
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佟年坐在地板上,把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该直接塞回箱子里的,可手不听使唤,拇指已经卡进了封面和第一页的缝隙。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片,像被水浸过,又像写完没干就被手指抹了。
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客厅里韩商言的手机突然响了。佟年吓了一跳,本子差点脱手。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屏幕上显示“妈”。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商言,你爸又来了,堵在楼下小卖部门口,跟人要烟抽。”王玉婷的声音又急又硬,“你什么时候告诉佟年?这事瞒得住吗?”
佟年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听见没有?他这次说欠了赌债,不还就不走。你让佟年知道,总比让他找上门强。”
“妈,是我。”佟年开口,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佟年啊。”王玉婷的语气一下子降了温,“商言呢?”
“加班。”
“那你让他回来给我回个电话。”
王玉婷挂了。佟年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脚下是那本摊开的日记。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可她觉得脚底发凉。
她蹲下来,把日记本捡起来。
第一页那句话还摊在那里,像一道口子,豁开了什么东西。
她没敢细看,合上本子,塞进了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压在一摞没拆封的袜子和旧发票底下。
然后她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一眼。
她没看错。第一页那句话写的是:“2008年9月3日,她递给我情书,我没敢接。”
2008年9月3日。
那天她大二,刚开学,在图书馆门口堵住韩商言,把写了三天的情书塞进他书包侧袋里。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把情书扔了。她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厚着脸皮在追。
水壶叫得尖利。佟年关火,倒水,杯子满了都没察觉,开水烫了手背才猛地缩回来。她低头看着红了一片的皮肤,鼻子一酸。
02
佟年和韩商言认识那年,她十九岁,他二十三,念大四。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学校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靠窗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就走过去问能不能拼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书包挪了挪。
那一眼她记了很多年。韩商言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眉眼深,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冷。她坐下来,筷子掉了,他弯腰帮她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后来她打听到他叫韩商言,计算机系大四,成绩好,不爱说话,没女朋友。
她开始给他带早餐。
食堂的肉包子,她早上六点半去排队,买到刚出笼的,用塑料袋裹着揣在怀里,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他。
他每次接过去,咬一口,说“谢谢”,然后就走。
她不知道他吃没吃,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他没拒绝,这就够了。
曹欣悦骂她:“你图什么?他连句多的话都没有。”
佟年笑笑:“他不讨厌我。”
“不讨厌和喜欢是两码事。”
“那也比讨厌强。”
她追了三年。
三年里韩商言毕业、读研、工作,她一路跟着,从学校跟到城东,从城东跟到城南。
他换过两个出租屋,每次搬家她都在场,帮忙打包、擦柜子、扛箱子。
他给她倒杯水,她就觉得值了。
有一次她淋了雨,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夜给他打电话。
他来了,背她去校医院,一路上不说话。
她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觉得他的背很宽,很稳,心想就算他一直这样也没关系。
后来她问他:“你当时为什么来?”
他说:“你打电话了。”
就这一句。
她把这些事讲给曹欣悦听的时候,曹欣悦沉默了很久,说:“佟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佟年摇头:“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确实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
可能就是因为他帮她捡筷子的那个动作,或者是他每次接过包子时低头的那个弧度。
有些东西说不清,但她心里认定了。
结婚那天,韩商言握着她的手,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她以为他紧张,抬头看他,发现他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她再问,他就不说了。
佟年一直觉得,这段婚姻是她求来的。她追了他三年,又等了他两年,他始终淡淡的,不冷不热。她告诉自己,他不善于表达,心里有她就够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阳台抽烟,背影融进夜色里,她会想: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怕问出来,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03
婚后第三年,日子过得像温水。
韩商言在城南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主管,早出晚归,有时候项目赶进度,直接睡在公司。
佟年在城东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朝九晚五,不算忙,就是琐碎。
他们买了这套两居室,首付韩商言出的,贷款他还。
佟年提过一起还,他说不用。
她没坚持,但心里记着这笔账,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往家庭账户里存两千,虽然韩商言从来不动那个折子。
婆婆王玉婷住在城北老小区,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守寡多年。
韩商言的父亲韩智明,佟年只见过照片,瘦高个,眉眼跟韩商言很像。
韩商言从不主动提他,佟年只知道他早年离家,具体为什么,没人说。
王玉婷每隔两周来一次,说是看儿子,其实是检查。她来了就进厨房翻冰箱,看有没有过期的东西,又去卧室看衣柜,嫌佟年衣服叠得不整齐。
“衬衫要挂,你堆着像什么话。”王玉婷把韩商言的衬衫一件件抖开,重新挂进衣柜,“商言从小爱干净,你不知道?”
佟年站在旁边,点头。
“这排骨炖得太烂了,营养都炖没了。”王玉婷夹了一筷子,皱眉,“你妈没教过你做饭?”
佟年说:“我妈身体不好,我从小自己学着做。”
王玉婷不接话了,把排骨推到一边,自己盛了碗汤。韩商言坐在餐桌边吃饭,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王玉婷走了以后,佟年洗碗,韩商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
她站在水槽前,手泡在洗洁精泡沫里,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哭。
她早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
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半夜她起来喝水,看见阳台有红光一闪一闪。
韩商言靠在栏杆上抽烟,身上只穿了件短袖,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站在客厅暗处,看了他很久。
他抽烟的姿势很安静,不像有些人夹着烟指手画脚,他就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烟灰攒长了才弹一下。
她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可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她想起王玉婷有一次喝多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商言这孩子,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他爸走的那年,他刚上高中,天天把自己关屋里。我敲他门,他就说没事。后来他奶奶冯秀丽来了,他才开门,抱着他奶奶哭了一场。”
佟年当时听着,没说话。
她突然明白韩商言为什么每周都去看奶奶。
冯秀丽住在城郊的养老院,韩商言每周六下午去,雷打不动,去了就坐在她房间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她跟他去过一次。冯秀丽拉着佟年的手,笑得很慈祥,说:“商言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他认准的东西,不会撒手。”
佟年当时没听懂。她以为奶奶说的是韩商言对工作认准。
04
赵玉香住院那天,佟年正在社里校对一本菜谱。电话是她小姨打来的,说赵玉香在菜市场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胆结石,得做手术。
佟年请了假赶过去。赵玉香躺在急诊留观室的铁架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她就笑:“没事,老毛病了。”
医生把佟年叫到走廊,说手术得尽快做,费用大概五万。佟年点头,说好,我去筹。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数了数自己的积蓄,三万出头。她没跟韩商言开口。结婚三年,她从来没问他要过钱。她觉得没资格。
晚上回家,韩商言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
“我妈要手术,差两万。”
韩商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手机点了两下。佟年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转账五万。
“用不了这么多。”她说。
“留着。”他放下手机,继续看屏幕。
佟年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想说以后还你,又觉得更生分。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回了卧室。
第二天在医院,她在缴费窗口排队,碰见董鸿涛。董鸿涛是韩商言大学室友,现在在医药公司做销售,圆脸,爱笑,跟韩商言完全是两个路子。
“嫂子。”董鸿涛拎着个药袋,看见她就凑过来,“你怎么在医院?”
“我妈住院。”
董鸿涛哦了一声,问她哪个科,什么病。她说了,他点点头,说这家医院肝胆外科不错。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闲话,董鸿涛突然压低声音:“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佟年看着他。
“商言他……”董鸿涛挠了挠头,欲言又止,“算了,你问他吧。他要是想说,早说了。”
“什么事?”
“没什么。”董鸿涛退后一步,笑了笑,“嫂子你别多想,就是商言这人吧,什么都憋着。你多担待。”
他走了。佟年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五万块钱的转账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董鸿涛那句话。
她想起婚礼那天韩商言握着她的手在抖,想起他半夜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想起他每次说“没事”时候的那个表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05
赵玉香手术前一天,佟年回家拿换洗衣服。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医保卡,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本牛皮纸日记。
她愣了一下。这几天忙母亲住院的事,她几乎忘了这本东西。现在它躺在抽屉最底下,被袜子压着,只露出一个角。
她把日记抽出来,坐在床边。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格一格的。她翻到第一页。
“2008年9月3日,她递给我情书,我没敢接。”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这句话她上次只看了一眼,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个字都像针尖。
她往后翻。第二页。
“2008年9月10日,她在食堂坐我对面,筷子掉了,我帮她捡。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第三页。
“2008年10月6日,她给我带包子,肉的。我不爱吃肉包,但吃了。”
第四页。
“2008年12月24日,平安夜,她送我一个苹果,用玻璃纸包着。我放在床头,没舍得吃,后来烂了。”
佟年的手开始抖。她一页一页翻,日记很厚,从2008年一直写到2016年。每一页都是她。
“2009年3月12日,她淋雨发烧,给我打电话。我背她去校医院,她趴在我背上,很轻。”
“2009年6月20日,她毕业典礼,穿白裙子,头发扎起来,站在人群里笑。我在最后一排,她没看见我。”
“2010年1月1日,跨年,她给我发短信说新年快乐。我回了同样的四个字,她回了一个笑脸。”
“2011年7月8日,我搬家,她来帮忙。她擦柜子的时候哼歌,调子跑得厉害。”
“2012年11月11日,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笑了。”
“2013年5月20日,她喝多了,打电话说喜欢我。我说知道了。她哭了,我挂了电话。”
“2014年2月14日,情人节,她送我巧克力。我吃了,她没看见。”
“2015年9月3日,她生日,我买了一条项链,没敢送,放在抽屉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