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夜里才想起降压药还在许曼的药袋里。她说两个人一起出门,零碎东西集中放省心,白天便把他的药和手机都收进了自己的包。
许曼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陈建平以为她还在收拾第二天的行李,抬手推门说:“曼曼,我拿两片药。”
话音还没完全出口,他便看见老周被捆在椅子上。绳子勒过胸口和手腕,嘴角凝着一道暗红的血,脚边躺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许曼站在老周面前,举着手机,脸上没有半点白天替人递水时的温和。
她压低声音说:“八万,一分不能改。照纸上重新录,就说你住院急用,让你女儿马上转。”
桌角压着陈建平的身份证,旁边摊着几份空白借款协议。他认出自己签名常用的黑色水笔,也认出了许曼那只装药的棕色皮包。
老周喘了两口气,哑声说:“她不会信……”
“不信就录到她信。”许曼将手机又逼近一些,“你白天不是还说,女儿最听你的话吗?”
卫生间里忽然传来水龙头关闭的声音。郭强隔着门问:“下一段录好了没有?车快到了,别磨蹭。”
陈建平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一下僵住。他本能地想喊老周,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老周的椅子猛地擦过地砖,刺耳的一声响。许曼转头望向门口,陈建平已松开门把,贴着墙退进昏暗的走廊。
房门没有完全合拢,里面的灯光切在他鞋尖前。他屏住呼吸,听见许曼走了两步,又被老周一阵剧烈的咳嗽绊住。
“门刚才是不是动了?”她问。
郭强不耐烦地说:“风吹的。先把视频弄完,我出去看车。”
陈建平转身便走,膝盖却软得厉害。走廊到楼梯不过十来步,他每迈一步,都怕身后那扇门突然拉开。
他的旅行包还在隔壁房间,外套、充电器和两千多元现金都在里面。更要紧的是,手机、身份证和药也没拿出来。
到了自己房门前,他下意识停住。门没锁,只要进去十几秒,他就能拿上包,从后窗翻出去。
院里忽然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紧接着是铁门被拉开的轰响。有人在楼下喊:“纸箱往里搬,别堵着门!”
装卸声盖住了走廊里的动静。陈建平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却听见隔壁又响起椅脚摩擦声,随后是老周压抑不住的一声闷哼。
那声音让他清醒过来。身份证可以补,衣服可以买,可他一旦在房里被堵住,外面就没人知道老周被绑在这里。
他松开手,沿楼梯往下走。楼梯正对院门,约有三十多米,中间停着两辆团里的车,几个搬货的人正从厢式货车上卸箱子。
郭强随时可能从楼上下来。陈建平不敢跑,只低着头贴住墙根,装作饭后散步回来,慢慢绕过第一辆车。
一名搬运工抱着纸箱从他面前经过,箱角差点撞到他。他借机侧身,让货车和堆起的纸箱挡住二楼视线,然后骤然加快脚步。
离铁门还有七八米时,他又想起许曼掌握着手机解锁密码。她说景区随时查电子票,团员的手机统一保管方便,他当时还夸她细心。
如果手机落在她手里,她就能冒充自己联系陈悦。陈建平脚步一顿,几乎想回去抢回来。
楼上传来门被重重推开的声音,郭强骂了一句:“谁把走廊灯关了?”
陈建平不再回头。他趁搬运工推车出门,紧贴在小推车后面跨过门槛,随后沿公路边的阴影快步向前。
民宿孤零零立在县城外围,门前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车辆偶尔扫来一片白光。他不敢停,也不敢招手,怕开来的正是郭强等的车。
走了几百米,他胸口发闷,太阳穴一跳一跳。没有降压药,他只能扶着护栏喘气,可身后院门方向传来汽车发动声,他立刻又往前走。
前方终于出现一块红色灯箱,下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陈建平推门进去时,门铃清脆一响,把他自己吓得猛然回头。
值夜班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见他只穿着薄衬衫,手里什么也没有,先问:“叔,您要买什么?”
“能不能帮我叫辆车?”陈建平把钱包掏出来,卡片和小票散落在柜台上,“快一点,去哪儿都行,先离开这里。”
姑娘看看门外,又看看他,语气有些犹豫:“跟阿姨吵架了?行李不要也不能半夜乱跑啊,要不我帮您给家里打电话?”
“不是吵架。”陈建平想说明白,牙齿却控制不住地碰在一起,“里面绑着一个人,他们逼他向女儿要八万块钱。”
姑娘脸上的敷衍淡了些,但仍没有立即拿手机。直到陈建平去捡掉在地上的银行卡,她看见他的手抖得连卡片都夹不住,才绕出柜台扶住他。
“叔,您先坐。人在哪儿?要不要直接报警?”
陈建平朝玻璃门外看去,远处有两束车灯正在靠近。他猛地摇头:“别在这里等警察。他们知道我出来了,可能会找过来。”
姑娘锁上靠公路一侧的小门,把他带到货架后面,用平台替他叫了车。司机接单后,她又拿纸杯倒了温水,让他慢慢说清衣着和接客位置。
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便利店侧门。陈建平坐进去,直到车驶上公路,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那块红色灯箱,才敢把钱包重新打开。
银行卡和少量现金都在,手机却确实留在许曼手里。他记不住民宿的名字,也无法查看地图,更没法直接联系陈悦。
司机问:“老人家,去县城车站吗?”
陈建平原本只想坐上最快离开的车。可老周嘴角的血和那声椅脚摩擦又钻进耳朵,他攥紧钱包,抬起头说:“不去车站,师傅,去最近的派出所。”
出租车拐进派出所院子时,陈建平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他付钱时把一张五十元递成了十元,司机没有催,只把车停在门口等他站稳。
值班民警迎出来,见他脸色发白,先让他坐下喝水。陈建平却指着门外说:“别让司机走,他知道从哪儿接的我。还有个人被绑着,他们可能马上转移。”
民警立刻叫住司机,同时通知值班组准备车辆。另一名民警拿来记录纸,问他院落名称、门牌和所在村镇。
陈建平张了张嘴,只说出四个字:“私家庄园。”
“招牌就叫这个?”
“不是,是领队一直这么叫。”陈建平抹了把额头,“我们跟车进去的,我坐副驾驶,没留意门牌。院子靠着一条公路,外面有铁门。”
民警没有因线索模糊而打断他,而是把辖区地图放到桌面:“从县城哪个方向去?途中经过桥、收费站、加油站没有?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问题越具体,陈建平越觉得难堪。三天来郭强让他上车就坐前面,许曼替他订房、拿手机、记路线,他还以为这是团里对年长者的照顾。
“我不知道方向。”他低下头,“许曼说我开了几十年车,该享享福,别操心这些。我就真的什么都没问。”
司机在旁边补充:“我接他那家便利店在老省道边上,往西四公里左右有个修路工地。我从城里过去时,过了废弃收费亭,又见到一座蓝色工程牌。”
“什么工程牌?”民警立即问。
陈建平闭上眼,逼自己回想白天进院时看到的景象。那时老周坐在后排,刚替他拧紧松动的后视镜,还笑他说这辆车保养得不如人。
车拐弯前,路边立着一块被泥点糊住的牌子。他只扫过一眼,记得上面有“河道”和“改建”几个字,右下角像是施工单位的红色标志。
“还有数字。”他慢慢说,“也许是三标段。牌子后面堆着水泥管,路对面有一家补胎铺,门口挂着两个旧轮胎。”
民警在地图上圈出两段道路,又问:“从工程牌到住处,车开了多久?中间转过几次弯?”
陈建平用手在桌上比画:“先直走,大概一首歌的时间。后来郭强接了个电话,车向右拐,颠了两三分钟,又上了平路。”
“一首歌是多久?”
“许曼放的那首老歌,我听完副歌后她切了,最多三分钟。”他说完忽然想到,“上平路后,我看见右边有一排白杨,左边是废弃的砖窑烟囱。”
司机点头:“那应该是往高河村的岔道。我接到平台定位时,也从砖窑边经过。便利店在岔道以东,具体哪一家我能从订单上查。”
司机调出接客记录,地图上的蓝点落在老省道一家便利店旁。
民警联系辖区巡逻车核对,得到的答复是附近确有一处河道改建工程,蓝色标牌后方通往高河村旧砖厂。
可旧砖厂周围散着十几个农家院,单靠“铁门”和“两层楼”仍不足以锁定目标。
民警问陈建平:“院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水塔、棚子、门牌、监控,都可以。”
陈建平脑中闪过院里的两辆车、纸箱和倒车声,却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慌乱后的拼凑。他捂着脸,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带班民警把地图推远一点:“不用猜。你只说确定看见的。现在已经有人往那一带去了,不会因为你想得慢就停下。”
这句话让他稍稍定神。他想起下车时许曼嫌地上有鸡粪,拉着他绕到雨棚下;雨棚边拴着一条没叫过的黄狗,狗窝上方挂着白底红字的塑料牌。
“牌上写着‘高河农机仓储’。”陈建平突然抬头,“不是民宿招牌,是旧牌子,只剩右边两颗螺丝挂着。院里还有一台绿色收割机,轮胎已经瘪了。”
司机立刻说:“我停车时确实看见院墙外露出半截收割机割台。门朝南,铁门上有一块褪色的福字。”
辖区民警在电话里报出一个位置:高河村旧农机仓库,两年前停业,后来有人以短租名义使用。院外没有正式民宿标识,距便利店接客点不到一公里。
值班室里的气氛骤然紧了。带班民警将院落位置转给出警人员,又让陈建平画出楼梯、房间和后门的大致方位。
陈建平指着纸说:“老周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朝走廊开。郭强当时在卫生间,许曼在屋里。楼下至少有人接货,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一伙。”
“有没有看见武器?”
“没有,只看见绳子、手机和纸。老周脸上有伤,椅子被拖动过。”陈建平停了停,“郭强说车快到了,他们可能要把人带走。”
民警把这一情况同步给现场组,叮嘱先辨明装卸人员身份,避免惊动院内。另一组调取附近路口监控,核对刚才离开和驶入旧仓库方向的车辆。
陈建平望着地图上终于被圈定的红点,手心仍在出汗。那地方原来有真实的村名和门牌,只是从出发起,许曼便让他相信那些都不需要知道。
半年前在社区活动室认识后,她总说他一个人生活太辛苦。第一次替他挂号,第二次替他取药,后来连去哪里吃饭、几点回家,也都由她安排。
自驾团报名那天,他本想把行程表发给陈悦。许曼却笑着拿走手机:“你女儿工作忙,别让她觉得我们两个老人出门也离不开她。”
陈建平怕女儿说自己糊涂,只告诉她要去邻省转几天,连团名都没提。如今他才明白,自己主动省略的每一条信息,都替别人关上了一扇找他的门。
民警问他能否提供许曼和郭强的电话号码。陈建平背不出完整号码,却记得自己与许曼的聊天账号,也记得她头像是一张海边照片。
“我的手机在她那里,解锁密码她知道。”他说,“身份证也在桌上,还有空白借款协议。她可能用我的账号联系家里。”
民警立即把风险记下,问陈悦的号码。陈建平平时都是点通讯录,背到最后四位便卡住,只能从钱包里翻找。
几张加油小票从夹层里掉了出来。其中一张是旅行第二天下午的付款凭证,背面印着会员登记信息,联系人栏恰好留着陈悦的完整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陈悦硬把号码写进他钱包时说过:“手机会没电,纸不会。”当时他嫌她多事,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民警借给他值班电话。拨号前,现场组传来消息:已经找到旧农机仓库,铁门关闭,院内车辆正在发动,他们正从正门和后侧小路同时接近。
陈建平握紧听筒。电话响到第二声便接通了,陈悦急促的声音传来:“爸,你现在到底在哪儿?你的账号刚刚发消息,说你出了车祸,要我马上转钱。”
陈建平喉咙一紧,差点先说出一句“别告诉别人”。民警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先报平安。
“悦悦,我人在派出所,没受伤。”他一字一顿地说,“手机不在我手里,从我账号发出的东西都别信,也别转钱。”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陈悦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瞒着行程,只迅速说道:“消息是十一点零七分发来的,先说车祸住院,接着让我转五万元到一个陌生账户。十一点十二分又催了一次。”
她已经把聊天页面、收款账户和发送时间逐一截屏,还保留着未读提示,没有点开对方后来发来的文件。
民警让她不要删除任何内容,也不要从自己的手机回拨父亲号码。
“爸,你确定周围安全?把派出所名称和接电话民警的姓名告诉我。”
陈建平照着墙上的牌子念了一遍,又请民警接过电话确认。直到民警说明他的状态和案情处置方式,陈悦的呼吸才慢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我现在只按民警说的做。爸,你也别自己出去。”
这句话没有半分责备,反而让陈建平脸上发热。他过去最怕女儿把他当成需要看管的老人,此刻却第一次承认:“我一个人弄不明白,你帮我。”
“好。”陈悦只答了一个字。
民警让她把完整聊天记录导出备份,同时联系银行对涉案收款账户进行紧急核查。
陈建平则补充许曼可能掌握的家庭信息,包括女儿的工作单位、旧住址和他的退休收入。
说到每月一万三千五百元退休金时,他停了下来。那是两人认识第三次见面,许曼在社区食堂问起的,她当时笑着说收入稳定,晚年才有底气。
后来她又问陈悦是否常回家、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存折由谁保管。每个问题都藏在买菜和吃饭的闲聊里,他从未把它们连在一起。
电话里忽然响起新消息提示音。陈悦说:“对方撤回了车祸那句话,又改口说你替朋友担保,需要我先垫钱。”
民警让她继续不回复。对方很快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陈悦没有自行点开,而是按要求转交到民警指定的接收端。
画面晃得厉害。老周被捆在椅子上,脸侧新添了一块青紫,照着纸说自己欠了钱,请家里尽快准备八万元。视频最后,有只女人的手按住了他的肩。
陈建平一眼认出许曼戴着的银色手链。白天她还伸出那只手替他擦掉衣领上的灰,说以后两个人互相照顾,谁也不用麻烦孩子。
视频没有拍到院落环境,却能听见远处连续两声货车喇叭。现场组据此判断,对方已经意识到冒用陈建平账号索款失败,正在加快转移。
几乎同时,陈悦收到一条文字:“让你爸接电话,否则这个姓周的今晚走不了。”后面附着一个网络通话邀请。
民警让她先不要接受,要求平台协助保全账号数据。陈悦问:“他们既然拿着爸爸的手机,为什么还要我找他?”
“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需要确认他有没有报警。”民警说,“现在主动权不能交给他们,但可以在控制下建立联系。”
陈建平盯着视频里老周低垂的头:“我跟他们说。只要能拖住车,什么都可以说。”
带班民警提醒他:“拖延可以,但不要答应独自行动,更不能透露现场部署。我们的人已经到院外,任何刺激都可能让他们伤害人质。”
陈悦按指导回复:“我父亲手机丢了,现在用别人的电话。你要谈,我可以把号码给你。”
她把派出所的备用手机号码发过去。不到半分钟,那部手机便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
陈建平伸手去拿,手指悬在半空。民警先打开录音和免提,示意他正常说话,另有人将来电信息同步给技术人员。
“喂?”
许曼的声音传出来,依旧是平日那种轻柔语调:“建平,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药也不拿,行李也不要,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听见她若无其事地提起药,陈建平胸口发冷。他望向民警,按事先商定的说法回答:“我出来透气,迷路了。老周为什么被绑着?”
电话那边短暂地静了一下。许曼再开口时,温柔已经消失:“你看见了,就别装糊涂。他欠郭领队的钱,我们只是让他家里还。”
“欠钱为什么打人?”
“轮不到你管。”她压着嗓子说,“你的身份证、手机和行李都在我这里。你女儿也知道这件事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陈建平故意喘得更重:“我没药,走不远。你先放开老周,我就回去拿东西。”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许曼说,“四十分钟内,一个人回庄园。不能带警察,也别让出租车开到门口。你到了公路边的补胎铺,再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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