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最高检档案室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侯亮平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一套祁同伟的人事档案。
目录页上的编号清楚列着:十四卷。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数到第十三本,再往后,没了。
指尖停在账页边缘,他又数了一遍。
确实只有十三卷。
调阅登记簿上,最后一个借阅人是赵颖,日期是祁同伟坠亡后的第三天。
窗外一阵风扫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十一年没打的号码。
接通了,那头的呼吸很重,能听到某种压抑的哽咽。
“师姐,十年前那套卷宗,你调走以后放哪儿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挂断了。
然后一把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你查到这一步,就不能停下来吗?”话没说完,挂了。
忙音一下接一下,像锤子敲在他心口。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回档案袋上的审批栏。
上面赫然签着三个字:袁宏毅。
01
侯亮平调任最高检侦查监督厅厅长,这是第二个月。
履新那天,办公厅交给他一批积压复核案件,嘱咐他抽时间过目。
那些案子大多是已结十年的旧案,按惯例新领导到任后要做抽查复核,算是程序上的交代。
侯亮平在名单里翻了几页,看到一栏字时手指停住了。
祁同伟,男,原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坠楼身亡,结案。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这个名字了。
毕竟十一年过去,祁同伟的坟头草都该长了几茬。
可心里那道口子,发现还是没愈合。
他对自己说,这是工作,不是私心。
于是他把这份卷宗单独抽了出来,排在待阅文件的最上面。
复核第一步,调阅完整人事档案。
曹伟诚跑了两天才拿到批文。
年轻助理把牛皮纸档案袋搁到他桌上时说:“侯检,这卷宗有点意思,目录上写着十四卷,实际只来了十三卷。”侯亮平抬起头:“少了一卷?交接手续谁签的?”
“档案室那边说原样移交的,有交接单。”侯亮平接过交接单看了一眼,日期是上个月,经办人是档案室的工作人员,签字栏里规规矩矩写着名字,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目录页上的编号清清楚楚,十四卷,实到十三卷。
他先核对了一遍现有卷宗的编号,从一到十三,中间没有断号。
问题出在册数上。
目录上标注的第十四卷,备注栏写着“境外工作材料”,对应的年份是祁同伟调往边境工作的那段时期。
侯亮平记得,那是他整个职业生涯里最神秘的一段。
明面上的职务是某地检察院交流干部,实际干什么,档案里没有展开,只有一句“按组织安排执行专项任务”。
十一年前结案时,这份材料有没有在卷宗里?
他翻到结案报告附件清单,上面逐条列着送检材料。
清单中的第五条写着:境外工作阶段专项记录,一卷。
与实物比对,这一条明显是空着的。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结案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材料齐全,证据链完整。
可实物里没有这一卷。
也就是说,这套档案在结案后被动过手脚。
什么人能在最高检的档案库里动了手脚而不留痕迹?
他翻开调阅登记簿。
那本簿子足有砖头厚,记录着近十几年所有副卷调阅情况。
他找到祁同伟这一栏,逐行往下数。
正常的借阅记录有三条,日期都在结案前。
结案之后的记录只有一条,调阅人是赵颖,省检察院档案室主任。
调阅日期是祁同伟坠亡后的第三天。
那天,赵颖在省检工作。
按理说,她和这案子没有任何关联。
她是档案室主任,不是办案人员,没有理由调阅一个由最高检直接结案的副卷。
侯亮平合上登记簿,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他和赵颖认识快二十年了,那是他在省检工作时最熟的一批同事之一。
性格泼辣,做事利索,讲话不饶人,但心不坏。
要说她包庇谁、参与什么勾当,他不太信。
可要说什么事能让她在祁同伟死后第三天去调阅那份卷宗,他也想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让曹伟诚订了去汉东的动车票。
他没有提前通知赵颖,打算直接杀到省检察院去见她,先看看脸色再说话。
车上他翻了翻赵颖的近况材料,升过两回职,工作履历干净稳妥,没有受过处分,也没有参加过特别专案。
就是一个按部就班走了半辈子的政工干部。
动车到站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侯亮平没打伞,把外套往头上一遮,穿过站前广场。
他在省检察院门卫室登记时,门卫抬头打量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面生。
他报了名字,接了访客牌,电梯上了七楼,在档案室门口碰见一位年轻女干部。
对方问:“你找谁?”他说:“赵颖主任。”女干部说:“赵主任今天没来,请假了。”侯亮平问:“什么时候请的假?”女干部说她也不清楚,早晨才接到短信通知。
他道了谢,转身下楼,走出大厅的时候拨了一遍赵颖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侯亮平站在省检察院门口,雨已经停了,地砖上的水渍一块一块地变干。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趟,还真来对了。
02
侯亮平没回北京。
他在省检察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间房,一张床,窗外正对着一条窄巷子。
他给胡刚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赵颖最近一段时间的出行记录。
胡刚在电话那头笑:“你调北京去了还这么折腾,何苦呢?”侯亮平说:“你管我苦不苦,帮不帮吧。”胡刚叹了口气,说两天内给他消息。
挂完电话,侯亮平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心里静不下来。
他给曹伟诚发了条微信,让那边也查一查赵颖近三个月的通信记录。
虽然打这个电话之前,他心里多少也还有点犹豫,觉得也许会错怪了赵颖,万一她真就是碰巧调阅过那卷档案呢。
可现在她不来上班、不接电话、直接关机,反而说明确实有事。
他想起几年前有一次在汉东开会,散场后在楼道里碰见过赵颖。
两人站那儿聊了几分钟,当时她头发灰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要深。
她说女儿在外地读研,家里就她一个人,养了只猫。
她说这话时语气挺轻松,侯亮平也就没多问。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好像已经有什么事压在心头了。
那天傍晚,前台的服务员敲门送热水,说有人让转交一封信。
侯亮平问是谁送的。
服务员说,一个中年女人,穿了件灰色外套,放下就走了。
侯亮平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写的人不太常写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不像是赵颖的字,又找不出别的线索。
他把纸条拍下来发给胡刚。
胡刚十分钟后回过来说:“笔画没有明显特征,不好比对,但纸质是普通A4纸,打印店随便都能买到。”侯亮平说:“你再帮我查一件事,省检察院档案室调阅登记簿上,赵颖签字的那个日期前后,监控记录还在不在?”胡刚那边沉默了一下,说:“这个要调数据,我尽量。”侯亮平等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胡刚把结果发过来。
监控记录保存周期是三年,十一年前的录像早删了,调不出来。
但胡刚又补了一条线索:“档案室纸质借阅单存根,去年大扫除时处理了一批没用的旧单据。经办人是档案室的一名工勤,名叫彭妮,退休返聘的。你找她问问。”侯亮平记下名字,当天下午去了省检察院家属院,在大门口拦住一位买菜回来的大妈,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彭妮的退休人员住这儿。
大妈指了指六号楼,说二楼东边门就是。
侯亮平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干瘦的脸。
他一报名字,门开了。
彭妮把他让进屋里,没等坐稳就问:“你是为赵颖的事来的吧?”他点点头。
彭妮叹口气,说:“我退休前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几年,赵颖调过来那年我带着她跑了半年。她人不错,本本分分的,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去年清理旧单据时,确实有几张借阅单被处理了。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几天的日志被人翻过,登记状态显示已清理。”侯亮平问:“还能记起借阅单上的名字吗?”彭妮想了想,说:“有一张是赵颖自己的借阅单,调阅的是最高检的副卷,日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她当天借,当天还。”又补了一句:“还回来的时候,文件袋好像薄了一些。”
彭妮说完这话,自己也意识到什么,眼神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没跟别人提过这个。当时想,也许是我记错了。”侯亮平站起来道了谢,走到门口时,彭妮又说了一句:“你要真查下去,得小心一些。那天赵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眼泪都出来了。她是被逼的。”侯亮平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阵,掏出手机,翻到祁同伟以前发给他的一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没舍得删。
发短信的日期是祁同伟出事前半个月。
内容只有六个字:“有些事,别深究。”当时他没当回事,只以为祁同伟说酒话。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一句警告,也是一种求救。
03
侯亮平没在汉东多逗留。
他必须回北京,复核任务还有时限。
动车上,他给曹伟诚发了条信息,让对方去找一个人:当年在最高检技术处管档案系统的老同志,叫郑德彪。
这人已经退休了,据说身体不太好。
曹伟诚回消息说:“查了,郑德彪退休已经有六年了,目前在汉东下面的一个镇上住着。他儿子前年因车祸去世,老伴走得早,现在一个人独居。”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日子不好过。
他到北京后没回单位,直接转车去了那个镇。
从县城坐大巴坐到镇口,沿途全是连绵的农田和零零散散的民房。
他一路打听,在一个巷子尽头找到了郑家的小院。
大门半掩着,院子里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敲了两声门,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门开了。
一个瘦削的老头站在门内,满头白发,眼窝深陷。
侯亮平报了身份,又说明来意。
郑德彪听完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往里走。
侯亮平跟进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桌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只搪瓷杯子。
郑德彪坐下,把药瓶拧开倒了两粒,干咽下去,才开口说话:“你找错人了,我退休前就是个管系统的,什么都不知道。”侯亮平说:“我没问档案的事,我就想问一下,十一年前,系统是不是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数据清理操作?”郑德彪端着搪瓷杯的手停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又恢复了自然。
“不记得了,”他说,“时间太久。”侯亮平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老人在他身后关上门,插销落了,发出一声脆响。
侯亮平没急着走,他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个小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郑德彪家的门又开了,老人拄着一根木棍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
他慢慢走到巷口的垃圾桶前,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过侯亮平身边时停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后天的《汉东日报》第七版,你留意。”说完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
侯亮平等到天黑才离开。
第三天上午,他在回北京的办公室里翻开了《汉东日报》电子版,翻到第七版,是一篇普通的乡镇新闻,角落有一行小字刊登了一则讣告。
讣告内容简略:郑德彪,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遗体现存于县殡仪馆,定于两天后火化。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鼠标上。
郑德彪死了。
昨天他离开的时候,老人还在院里走动,虽然瘦,但不像命悬一线的样子。
侯亮平放下鼠标,拨通了胡刚的电话。
胡刚那边听到消息也沉默了很久。
“不对劲,”胡刚说,“我派人打听一下县医院的记录,看看有没有急诊或者住院的信息。”四十分钟后胡刚回了电话:“没有急诊记录,没有住院记录,死亡证明是镇卫生院开的,官版说法是心梗。”侯亮平问:“那么快就火化?遗体不需要家属签字?”胡刚说:“按规定需要。但据说他有个表亲在镇上,签字了,事情办得很赶。”侯亮平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刚好照亮桌面上那份祁同伟的档案目录。
他想起郑德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句压得极低的话,越想越不对。
老人知道他要查什么,也清楚那帮人的手段,所以才赶在出事前给了他那句提醒。
那则讣告,是在告诉他:我暴露了,你赶紧。
侯亮平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照片,是在郑德彪家看到的。
那天他走的时候,注意老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门口的鞋柜缝隙。
老人走后,他折回去顺着摸了一遍,摸出一张照片。
是那张界碑旁的旧照,年轻时的袁宏毅和祁同伟并肩站着。
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2009年4月,清水河,二道湾渡口。
看湿痕,那行字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04
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祁同伟境外工作的一段时间吻合。
侯亮平拿着照片反反复复地看,当年他认识的祁同伟,永远是穿夹克、踩运动鞋的干练模样,站在界碑旁却穿了一身旧式警服,神色严肃。
袁宏毅站在他右手边,两人间隔不到半米,可之间那股气氛,看着像熟络的老同事,又像隔着什么各自心虚的界限。
他把照片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给曹伟诚和胡刚,让他们各自想办法查这个地点和日期。
曹伟诚在第二天下午回了消息:清水河,二道湾渡口,位于滇南边境线上。
2010年的四月份,当地有记载的过境人员名单中出现了祁同伟的名字,同行人没有登记。
但出入境记录里有一笔异常的通行登记,通行证编号属于省检系统的公务证,单位那一栏填的是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算了一下日期,祁同伟在出境前一共有三天没有回宿舍住。
这三天里他干了什么,在外出差的名义下没人核过。
只有袁宏毅当年作为反贪局的副手,在同一时期请了四天假,请假理由是“家事”。
他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件事。
现在想来,那四天恰好覆盖了祁同伟境外停留的全部时间。
袁宏毅那时候就已经和祁同伟去了同一个边境渡口。
侯亮平把这些信息排列在一张纸上,画了几条线,在“袁宏毅”和“祁同伟”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再往下,他补了一行字:和境外汇款有什么关系?
郑德彪留下的这个地点,肯定不是随意写的。
他通过中间人联系了一位在滇南检察院退休的老检察官,姓刘,今年七十出头。
老刘在电话里听说是问二道湾渡口,想了半天才说:“那个地方早年是一条走私通道,后来整顿过几轮。你们系统内有没有人经手过那条通道的钱?我隐约记得,十多年前省检确实有一笔专项经费,流向过那边一个临时账户。”侯亮平问:“还能查到那个账户的运营记录吗?”老刘说:“太久远了。不过,你可以查一下当年省检的财务台账,看看这个账户的备案和销户时间。如果能对上祁同伟出境的时间段,那里面就有故事。”侯亮平把这条线索记下来,又联系了胡刚,让他想办法调当年财务台账的备份。
结果胡刚告诉他:“省检十年前的财务台账,有一批在搬办公区时弄丢了。其中恰好包括那个季度的备份。丢失原因写的是‘运输过程中散落,部分破损无法修复’。”
侯亮平在电话里听胡刚说完,心里的某个猜测已经快要成型。
这样巧合。
连运输过程中丢的,都恰好丢在需要的那个季度。
他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侯亮平是吧。
你动的那块,人家早就挖空了底。
不是没留后手,是你没看见。
没有署名,号码查过去,是路边公用电话亭。
他没删,把短信截图存了下来,又翻出郑德彪那张照片,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界碑旁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十年后一个从楼顶跳下去,一个坐在最高检副检察长办公室的靠背椅上,领导着整支检察系统。
他心里浮起一股寒意,不是怕,而是一个人一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连退路都没了。
他想起祁同伟发的那条短信,尾音还停在耳朵里。
有些事,别深究。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上班,经过检察大厅时,撞见一张脸。
袁从彤端着一摞法医鉴定材料,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两人目光撞了一下,她先点了点头,喊了声侯检。
侯亮平问:“回北京了?”她说:“过来送一份报告。”电梯到了,她侧身让开,让他先进。
侯亮平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她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他没有多想,但当天下班前,他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匿名信封。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复印件,复印的是袁宏毅签批的一份借调函,借调人员一栏写着祁同伟的名字,借调时间是2009年3月到2010年6月,任务描述是“协助地方院处理专项工作”。
借调函的结尾,有一行手写的补注:“该项工作涉及敏感事项,调阅范围以内部掌握为准。”字迹是袁宏毅的。
侯亮平把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在那张纸背面,他写下一行字:“他终于要露面了。”
05
那份借调函的补充说明,等于把祁同伟境外工作的底牌掀开了一角。
所谓“敏感事项、内部掌握”,在当年的语境里,就是特殊任务不许留档。
可越是这样,侯亮平越觉得蹊跷。
祁同伟明明是反贪局骨干,却被派去看似不相干的边地任务,而且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任务内容连省检内部都说不清楚。
曹伟诚提到过一个人,当年在汉东省检财会处管账目的会计,叫孙桂华,也是退休返聘后一直留在汉东。
据说她手里存着一套自己的账本,专门用来比对单位账面上的资金去向。
侯亮平通过胡刚牵线,在孙桂华家里见了一面。
老太太住在一处老式筒子楼里,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只旧铁盒。
她打开其中一只,取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这一笔,是2009年6月划走的,金额不大,走的临时账户。抬头写的是‘清水河二道湾渡口设施维修费’,但省检从来没有过这个项目。”孙桂华又翻了一页:“你再看这笔,2010年3月,同样明细,又划了一笔。两笔加起来……就算在当年也不是小数目。我当时觉得奇怪,去查了一下那个账户的名头,结果发现,开户的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姓袁。”侯亮平心口一跳:“袁什么?”孙桂华摇头:“具体名字我不记得了,毕竟那阵子账目核对完了就把原始材料缴上去了。但账本上我誊了一份,你看看。”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开户人,袁某,具体见对公账户开户信息。
侯亮平问:“这个账户后来什么时候销的?”孙桂华想了想:“大概是2010年冬天。具体日期对不上,但我记得那会儿是祁同伟出事之后的事。”侯亮平没说话,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2010年冬天,祁同伟出事之后。
账户很快就销了,像是早准备好的。
那笔钱去了哪里,有没有人用过,没有人过问。
因为管账的人可以休假,查账的人可以调走,销户的人只需要一道签批。
而那道签批权力,恰好就握在袁宏毅手里。
他从孙桂华家出来,天色沉下来,巷子里路灯忽明忽暗。
他掏出手机照了照脚下的路,忽然发现口袋里的那张照片不见了。
他赶紧往回走,走了两步,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孙桂华家楼下拐角处,手里夹着一张照片,正在低头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曹伟诚。
侯亮平皱眉:“你跟踪我?”曹伟诚把照片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比你早到一步,在巷口看见有人探头探脑,就跟过来看看。结果那人是冲你来的。你进去后他在院墙外面停了一阵子,大概是从你口袋里摸走的。”侯亮平接过照片,确认没沾上指纹,才问:“人呢?”曹伟诚说:“跑了,骑电动车走的。我记了牌照号,已经发给胡哥了。”侯亮平站在原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清清楚楚:2009年4月,清水河,二道湾渡口。
对方拿到它,也许只是想阻止他继续往这个方向查下去。
但如果他们已经知道这个地点的意义,那说明袁宏毅那边已经彻底警觉了。
他拨通袁从彤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你在哪儿?说话方便吗?”侯亮平压低声音问。
“在家。”袁从彤的声音有点哑,“我爸刚回来。他在查我手机。”侯亮平握着话筒,呼吸沉了一下:“你被发现了?”袁从彤没回答,过了几秒才说:“你那边有进展吗?”侯亮平说:“我只差一步。”语音落下,话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鞋底踩在木地板上。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他站在夜色里,握着那张照片,指节捏得发白。
袁从彤已经暴露了,他必须尽快拿到决定性的证据。
而那条证据链的最后一环,就落在那个以“袁某”名义开户的账户上。
户名叫什么,他必须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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