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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老周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餐厅门口时,特意绕到副驾驶,把他落下的儿童水杯塞进后备箱。既然决定演个条件优越又难伺候的男人,细节总得像样。

红娘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我,见面便朝对面的女人笑:“小许在大公司做管理,陈越自己创业,你们俩都是有本事的人。”

女人穿着浅灰衬衫,头发挽得利落,只淡淡看了我一眼。我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没把她和记忆里的谁对上。

我坐下不到十分钟,已经吹完了车、项目和未来规划。红娘听得满脸欣慰,对面的女人却用勺子慢慢搅着咖啡,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张做错的试卷。

我决定加最后一把火,清了清嗓子:“我对婚姻要求其实不高,就是婚后女方最好辞职。家里总得有人照顾我,饭菜也得——”

红娘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冲我们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去了门外,临走还特意叮嘱:“你们年轻人单独聊,别拘着。”

门刚合上,我的小腿便挨了结结实实一下。对面的女人抬眼,语气跟当年点名似的:“你小子还跟以前一样能装。”

我愣了两秒,盯住她眉尾那颗很淡的小痣。毕业照里那个永远站在第一排、抱着花名册的女生,忽然与眼前的人重合起来。

“许知夏?”我险些碰翻水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眉梢一挑:“哪样?”

我下意识往后靠:“像会把迟到名单直接发给家长的样子。”

“陈越,别转移话题。”她指尖敲了两下桌面,“你高中没交作业就说被风刮走,现在借辆车来相亲,还敢编创业有成。”

我看了一眼桌边的车钥匙:“你凭什么说是借的?”

“老周那辆车,右后门异响,空调开到二挡有股灰尘味,杯架底下还有他女儿贴的兔子贴纸。”她点了点钥匙,“要我现在带你去验?”

我咳了一声:“只是今天临时换车,我自己的车送去保养了。”

“继续。”她端起咖啡,“我看你还能编出几辆。”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通知:请于今日十七点前归还工作电脑及门禁卡。许知夏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可动作慢了半拍。

我没再开玩笑,压低声音问:“你工作怎么了?”

“公司战略调整。”她答得很快。

“班长,说人话。”

她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整个部门被撤了。我上周签完离职手续,今天去还设备。”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调侃全堵在喉咙里。高中时她连月考退两名都要重新排学习表,我很难想象她会用这么平的语气说自己没了工作。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今天早上还跟红娘说,我马上要升总监。”她重新看我,“你呢?老周只告诉我你借车相亲,没说你为什么借。”

门外已经传来红娘的笑声。我还没回答,许知夏忽然坐直,脸上那点疲惫瞬间收了起来。

红娘推门进来,先看我又看她:“聊得怎么样?陈越刚才说婚后辞职,小许没被吓着吧?”

许知夏微笑道:“他故意说反话。我们是高中同学,他以前紧张就胡说八道。”

我看向她,她在桌下又轻轻碰了我鞋尖一下,像班长提醒走神的人赶紧接话。

“对,我就是活跃气氛。”我顺势笑道,“她真辞职,我还得担心家里少一份收入。”

红娘明显松了口气,又指着窗外那辆车夸我稳重:“有车,自己还有公司,基础多好。”

许知夏抢在我之前开口:“车是他借朋友的。朋友临时有事,让他顺便开去办点事,他嫌解释麻烦。”

她把谎拆掉一半,又替我留了一半脸。我第一次发现,当年那个凡事要写清楚日期责任人的班长,也学会了给答案留空格。

红娘怔了怔,很快把话题转到许知夏身上:“车倒是小事。小许公司待遇那么好,年终奖应该不少吧?”

许知夏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把菜单递到红娘面前:“先点菜吧。她们公司有保密要求,薪资和内部安排都不方便讲。我们刚才还约好,吃完去附近走走。”

“对,我们想单独聊聊。”许知夏立刻接住。

红娘看看我们,一副终于撮合成功的神情:“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下次记得请我吃喜糖。”

她饭都没吃便先走了,临出门还分别给双方家长发了语音。门一关,我和许知夏同时松开肩膀,又同时看向对方。

“约好去附近走走?”她问。

“公司有保密要求?”我反问。

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水杯:“彼此彼此。”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到底在躲什么?要是不想相亲,直接拒绝不就行了?”

“直接拒绝一次,会有下一次。表现糟糕一点,红娘以后还能少给我介绍两个。”我夹起一块已经凉掉的排骨,“你不也没说自己离职?”

她低头挑着碗里的葱:“我妈最近血压不稳。她认定只要我工作和婚事都顺利,家里就没有坏消息。我想等找到下家再说。”

“所以我们今天谁也别拆谁。”

“只管今天?”她抬眼看我。

我正要回答,手机先震了起来。母亲连发三条消息,问我是不是遇见了高中同学,又问姑娘是不是比照片还好,最后一句已经变成周末要请许家吃饭。

许知夏那边也没安静。她看完消息,闭了闭眼:“我妈说红娘已经确认我们看对眼了,让我把你周末带回去。”

我拿起手机想澄清,她忽然按住桌沿:“等一下。你下一场相亲什么时候?”

“后天。”

“我明晚还有一个。”她像安排班级值日那样迅速说道,“我们可以先说正在接触,把后面的都推掉。等各自缓过这阵,再说性格不合。”

“这算临时结盟?”

“三条规则。”她竖起手指,“不拿对方的钱,不替对方承诺婚事,遇到家长追问先通气。”

我笑了:“许班长,你连假交往都要定班规?”

“叫名字。”

“行,许知夏。”我伸出手,“合作期限呢?”

她没有握,只用筷子尾敲了一下我的手背:“先活过周末。”

为了让红娘相信我们确实想单独相处,饭后我们沿河走了一圈。她问起老周,我才知道老周的公司曾给她们部门做过外包,两个人因此重新联系过。

“他只说你最近不太顺。”她停在栏杆边,“没拿你的事当谈资。”

“我也没什么值得谈的。”我习惯性地笑,“无非是公司上市计划推迟,资金正在全球战略性流动。”

她侧过脸看我:“陈越。”

那一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把后半截玩笑咽了回去,只说:“团队散了,现在接些零活。具体的,等周末前告诉你。”

她没有追问,也撤回了先前对我借车炫耀的讥讽:“车的事,是我说重了。”

分别时,她站在地铁口给母亲回电话,语气从容地说我们聊得很好。我在几步外应付母亲,刚说完“人挺合适”,两边家长竟已经通过红娘加上了联系方式。

不到十分钟,周末午餐的时间、地点和包间都定好了。母亲还发来一句:总算看到你生活重新走上正轨。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发沉。我们只是想把今天混过去,家长却已经替我们把下一幕排好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许知夏把晚餐钱转来一半,分毫不差,附言只有四个字:合作愉快。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收款键上停了很久。第一次觉得,如果相亲就这样结束,好像有点可惜。

第二天下午,我把车还给老周,坐地铁去找许知夏。她正抱着电脑站在写字楼大厅,脚边还有一只塞满文件和水杯的纸箱。

“你怎么来了?”她看了眼时间,“不是说晚上见?”

“老周不肯替我担保虚构实力,只肯贡献一次顺路搬运。”我接过纸箱,手臂猛地一沉,“你这是把部门打印机也装进来了?”

“书。”她按住最上面摇晃的奖杯,“别摔,虽然现在看着有点讽刺,卖废铜也不值钱。”

电梯门打开,一个挂着工牌的年轻男人追出来:“知夏姐,供应商刚改了报价,方案到底选A还是B?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许知夏几乎没有犹豫:“选B,但把付款节点拆成三段,第二阶段验收不过就暂停。法务那边记得补——”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对方胸前的工牌,又看见自己手里已经注销的门禁卡,声音停住了。

年轻男人也反应过来,尴尬地说:“要不你进去帮我们讲两句?大家还是习惯听你的。”

许知夏把门禁卡放进归还袋:“不了。我已经离职,没有权限参加会议。刚才那几句也只算个人建议,你们让新负责人决定。”

她转身往前走,背挺得很直。直到玻璃门合上,我才看见她掐在掌心里的指甲印。

我没说安慰的话,只把纸箱换到另一边:“地铁还是打车?”

“不是还要去看你那个全球流动的资金?”她说,“带路。”

我的临时工位在一间共享办公室里,桌子只有半扇门宽。客户催着当晚交付活动页面,我打开电脑时,许知夏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边铺开的睡袋上。

“别误会,那不是我的。”我说。

隔壁工位的人探出头:“越哥,昨晚你睡袋忘了收。”

许知夏点点头:“全球战略性流动,流到地板上了。”

我把纸箱推到安全处,认命地坐下:“笑吧。笑完帮我看看这页是不是太挤。”

她没笑,反而拉来一把椅子。客户临时要把报名流程改成三步,我重做页面,她便在旁边核对文字和按钮,偶尔问一句需求来源。

晚上九点,整层楼只剩两排灯。我们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碗面,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把自己那份拨了一半给我。

“我不饿。”她说。

“你下午也这么说。”

“班长有权决定分配。”

“这里没有班长,只有一个失业人士和一个欠交付的个体户。”我把香肠夹回她碗里,“公平分配。”

她瞪了我一眼,却还是吃了。那点熟悉的凶劲落在便利店白晃晃的灯下,比红娘列出的学历、收入和家庭条件都更真实。

回到工位,我写项目说明,她从旁边抽过键盘,飞快删掉两段:“你这段太虚。改成上线时间、转化目标和责任人,客户一眼就能看懂。”

我伸手按住键盘:“先问一声。”

她动作一顿:“什么?”

“这是我交付的东西。你可以提意见,但别直接替我改。”

空气安静下来。她松开手,靠回椅背:“以前你作业写错,我也直接拿红笔改。”

“所以我以前特别烦你。”

她脸色冷了:“那你自己做。”

我盯着屏幕几秒,把键盘转回她那边:“我不是说不让你管。我是说,先问我愿不愿意。你现在也不是非得替所有人把事情安排好。”

她沉默许久,才问:“这段我觉得不清楚,可以改吗?”

“可以。”

“这一句也删?”

“理由。”

“像废话。”

“理由充分。”

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次小小的不快没有消失。

页面在十点四十分发给客户。对方很快回复通过,还夸项目说明比上次清楚。我把消息给她看,她没有邀功,只收拾桌上的面盒。

“你确实在做事。”她说。

“这评价听着不像夸人。”

“比开别人的车讲上市计划强。”她抱起自己的水杯,“周末见父母之前,把该说的先说清楚。我不替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圆场。”

我们去了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店。没有红娘,没有父母,她从包里拿出便签,像准备开一场不太体面的项目会。

我先开口:“三个月前,团队散伙。前期垫的钱有一部分是借款,我现在还剩十八万元债务,已经和债权人约好分期。”

她笔尖停住:“每月多少?”

“收入不稳定时最低六千,有大项目就多还。我没有房,车是老周的,账户里的钱只够周转。”

“会不会让家里替你还?”

“不会,也不会靠结婚转嫁。”我看着她,“这些如果让你觉得合作风险太高,现在可以结束。”

她没接这句话,只把自己的情况写在便签另一侧:“补偿金够我正常生活几个月,没有债务,也没有房贷。已经投了几家公司,其中一家在邻市,但都没定。”

“你父母知道邻市那家吗?”

“不知道。他们会先替我拒绝。”她折起便签,“周末先别说失业和债务。我想等面试有结果,你大概也需要时间跟阿姨谈。”

我本该同意得很痛快,却问:“这算拖延,还是继续演?”

“两者都有。”她坦白道,“但今天至少我们没有骗对方。”

周末的见面比预想中顺利。两位母亲谈起我们是高中同学,几乎立刻省掉了所有考察,开始交换毕业照和班主任的旧事。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知根知底最好。陈越小时候嘴硬,知夏能管住他。”

许母也满意:“知夏从小做事稳,就是太顾工作。现在他们自己有感情基础,我们不用操心。”

许知夏刚要解释,我们的菜恰好端上来。服务员险些碰倒茶壶,我扶住壶,她挪开母亲的手机,动作熟得像排练过。

两位母亲相视一笑。许知夏在桌下踢了我一下,这回力气很轻,意思却很明白:别让她们继续误会。

我端起茶杯,刚说“其实我们”,母亲便抢着问高中时我是不是就喜欢她。

许知夏替我挡道:“那时候他看见我就跑,谈不上喜欢。我们现在只是重新接触,还没定下来。”

“重新接触就是缘分。”许母把话接过去,“下次多叫几位亲戚,也让大家认认人。”

我说我们都忙,不必扩大。母亲却以为我害羞,当场和许母商量起数日后的饭局,还说要把我舅舅和姨妈都请来。

许母点头,又提出到时拍张正式合照:“你们手机里总该留一张。红娘还等着看呢。”

散席后,我和许知夏站在停车场,看着两位母亲并肩离开。她们已经开始讨论哪家餐厅的包间更气派,完全没给我们插话的空隙。

“刚才应该直接说清楚。”我说。

许知夏望着母亲难得轻快的背影:“我知道。”

可她没有追上去,我也没有。我们都以为数日后的饭局不过多坐几个人,仍有时间慢慢把真相拆开。

当晚,母亲把聚餐名单发来,末尾加了一句:穿正式些,这次算两家亲属见面。

许知夏也发来截图。她母亲让她准备合照,还说亲戚们都想看看未来女婿。

我们隔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第二次饭局那天,我穿着母亲熨好的衬衫赶到酒店。推开包间门时,墙上的电子屏正放我和许知夏上次临时拍的合照。

照片里我们站得拘谨,只因摄影师喊了一句“靠近点”,她才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此刻那半步被放得巨大,旁边还配着一行喜庆的字:陈许两家订婚宴筹备会。

我站在门口没动。舅舅已经招手喊我:“男主角来了,快看看邀请函样稿,日期还空着,今天正好定下来。”

桌上摆着红底烫金的卡片,我们的合照印在正中。许知夏坐在另一侧,手指压着样稿边缘,脸色比屏幕的冷光还白。

我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知道今天是这个?”

“我妈只说亲属聚餐。”她看着我,“你呢?”

“一样。”

服务员把婚宴菜单发到每个人手里,从冷盘、主菜念到每桌价格。亲戚们兴致勃勃地讨论桌数,仿佛我和许知夏只差在末页签字。

我把菜单推开,想等散席后分别跟父母解释。至少别当着这么多亲戚,让两位母亲下不来台。

母亲却误会我嫌贵,连忙说:“不用你现在拿钱,我早就替你存着。”

她从旧皮包里取出一本存折,边角已经磨白。翻开的那页上,余额清清楚楚是六万元。

“先交婚宴首付款。”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笑得有些讨好,“妈也只能帮这些。你把婚事定下来,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看着她按在存折上的手。那双手前几年做过小手术,冬天总是发僵,这六万元是她反复说要留着养老的钱。

“妈,收起来。”

“别担心不够。”她以为我不好意思,“酒席可以少两桌,家电以后慢慢添。你创业辛苦,妈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许知夏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没有催促,更像是在问我准备怎么办。

我仍迟疑着。许母已经拿出手机,翻到酒店销售的号码:“菜单就先按这个档。日期定了,我现在让他们留厅,免得好日子排不上。”

拨号声响起的那一刻,我伸手按住母亲面前的存折。再等到散席,就会有订金、通知和更多必须维护的面子。

“这顿饭先别往下谈。”我的声音不大,桌上的议论却慢慢停了。

许母皱眉:“年轻人对菜单有意见可以商量,别说不吉利的话。”

“不是菜单的问题。”我把存折推回母亲面前,“我和许知夏没有订婚,也没准备结婚。我们只是在假装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