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半,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拖着出差用的行李箱。
客厅里飘着一股陌生的艾草味,阳台上的绿萝没了,旧书被归到角落里用尼龙绳捆成一摞。
次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唐英卫站在客厅中央,系着一条从没见他用过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汤,愣了一下说:“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还要提前报备吗?”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次卧的门开了,我婆婆胡淑贤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刚烫过,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冲我笑了笑:“佳慧回来了?这屋朝北,不如南边敞亮。回头我跟英卫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换。”她说得好像这事已经定了一样。
那扇门合拢的声音不响,却像一记闷锤,正敲在我心口上。
01
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换鞋。
鞋柜最上层那格放了胡淑贤的布鞋,并排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活络油。
我原先摆在那边的一双凉拖鞋不知被收去哪里了。
唐英卫帮我把行李箱拎进主卧。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只搪瓷缸子,盖子半掀着,里面泡着几片人参片,看上去颜色很深很浓。
我出差前晾在阳台上的两件衬衫被收了下来,皱巴巴地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他没注意到我的目光,正弯腰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我走进去,把人参缸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这是妈的?”我问。
“她说睡前喝点参茶安神,我就给她买了一点,放在这边喝水方便。”他的语气很平常,没什么特别心虚的样子。
我放下那只缸子,没有说话。一个来住几天的客人,是不会把泡参茶的缸子放到主人床头柜上的。那是一种扎根的姿态。
冰箱里的东西也变了。
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干豆角、晒干的萝卜条占据了冷藏室的半边。
我准备周末给儿子做糖醋排骨用的那盒肋排被挪到了冷冻层最里面,冻得硬邦邦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冰箱门合上了。
胡淑贤已经在客厅看起了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老家的方言剧,里面的人正在扯着嗓子吵架。
我换了件衣服出来,她回头冲我笑了笑:“佳慧,你先坐,等英卫把饭弄好。”
唐英卫在厨房里切菜,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结婚头几年,他连西红柿炒鸡蛋都搞不利索。
后来我出差多,他跟着视频学了几道家常菜,做出来味道还行,但也就那两三样来回换。
胡淑贤来了之后,他大概天天在厨房里忙活吧,案板上的瓜果皮堆得老高。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的侧影,心里泛上一股不好形容的情绪。
他给他妈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上面还撒了葱花。
第一碗端出来给胡淑贤的,第二碗才端到桌上。
他问我吃不吃,我说出差回来没胃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房里,把手机翻出来,翻到吕佳琪发来的那条链接,点了进去。
马来西亚外派项目的介绍页面做得简洁,上面写着“任期三年”
“期满返回晋升通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扣在床上。唐英卫推门进来,见我没开灯,就在门口站住了:“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路上有点乏。”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想了想说:“妈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想去趟超市,等你回来一起去,热闹。”
以前她来短住,可从来不去超市。
她嫌商场里的菜贵,宁可坐公交去农贸市场。
她如今说要去超市,是想让我领着她熟悉这个家的生活习惯,还是想让我知道这个家多了个人,从前的生活方式得改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说周末再说吧。他听我语气淡淡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才走。
他带上门的同时,手机屏幕亮了,是吕佳琪的消息:“你上次问的事有好几个同事在打听。考虑好没有?听说他们这周就要定人选名单了。”我没有回复,把手机丢到枕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那个周末,超市到底还是去了。
胡淑贤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看见什么就往车里扔。
唐英卫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地又从车里拿出来放回去,嘴里念叨着这个家里已经有了。
她也不恼,只是换个东西再扔进来。
我在最后面隔着几步跟着他们,像这个家里还算热闹的圈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转到日用品区,胡淑贤停下来,在货架上拿起一床珊瑚绒毛毯。
她翻来覆去地看,说夜里睡次卧总觉得冷,要加床毯子。
唐英卫看了看标签,说这个家里有毯子。
她就说家里那床毛毯不够软,扎皮肤。
唐英卫没有看我,犹豫了一会儿,就把那床毯子放进了推车里。
我站在货架拐角处,看着那床毯子被稳稳当当地兜进车筐底,觉得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已经没有我能置喙的余地了。
回去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我在后排。
她把靠背往后调了调,说自己腰不好,要坐得松快些。
唐英卫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回去,转头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行道树。
行李箱还摊在客房床上的收纳箱上面,没有收起来。
这个周末还很长。
晚饭后,唐宇轩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问我在忙什么。
我说你奶奶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他停了几秒钟,说那你要注意身体,又问我他爸呢。
我把镜头转向客厅,唐英卫和胡淑贤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胡淑贤看见镜头,探过头来打招呼:“宇轩啊,奶奶来了,奶奶给你带了我自己做的萝卜干,等你有空回来拿。”唐宇轩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给我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妈,奶奶是不是要长住?”
我没有回这条消息,也不知道该怎样回。
放下手机的时候,唐英卫正好走进客房。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说是给我喝的,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看摊在收纳箱上的行李箱,问:“你还没收拾完?”
我说:“嗯,有点累了,明天再说吧。”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早点歇着吧”就出去了。
他没有提胡淑贤要换主卧的事,也没有提那床毛毯。
但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那些。
02
胡淑贤正式住下来半个月,邻里邻居都知道了唐家老太太进城养老了。
她那几嗓子大嗓门够有穿透力。白天只要开着窗子,楼下经过的邻居都能听到她在家里打电话,或在跟谁人讲她儿子多么有出息、媳妇多么会挣钱。
我不上班的日子,总躲在自己客房里看书。
她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听见客厅传来一阵阵哄堂大笑,只觉得那些笑声和我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以前我出差回来,这个家总是安安静静地等我。
我泡杯茶坐在沙发上看会儿书或者看着窗外,唐英卫就在旁边玩手机,谁也不吵谁,但那种安静是让人舒服的。
现在那份安静没了,被一台开得山响的电视和从早到晚的说话声取代了。
有天下午我在客房沙发上眯了会儿,听到门口有声响,是唐慧来了。
唐慧是唐英卫的姐姐,嫁在同城,平时也来看老人。
但她每次来,不像是来走亲戚,更像是来巡视地盘的。
她进门换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自然得跟回自己家似的。
胡淑贤从屋里迎出来,母女俩在客厅说了一会儿话。唐慧问:“妈,次卧住得还习惯吧?窗户那边漏不漏风?”
胡淑贤叹了口气:“其他倒还好,就是晚上起来上厕所,跑太远。那间屋子还是不太合我心意。”
唐慧说:“那让英卫再想想办法呗。”
她们谈话之间提到我,唐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要我说,她一个人住那么大间主卧干什么?英卫经常在书房,她睡她那头不就行了。”胡淑贤没有接话,但我听到她嗯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我坐在客房没有出去,看着窗台外面槐树的叶子被风卷着往下掉。
我今年三十九岁。
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二年。
从新婚到生子到一步步把日子过起来,从来没觉得自己在跟谁争什么。
可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在她们看来,我住那间主卧本身就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晚饭时,唐慧留下来吃了饭。桌上她当着我面跟唐英卫说:“英卫,妈年纪大了,你这当儿子的要上点心。别天天忙工作,把自家老妈晾在一边。”
唐英卫端着碗,说了句知道了。
唐慧又说:“那个主卧不是带卫生间吗?要不让妈搬过去住。她晚上起来方便,也省得磕着碰着。你们年轻,住哪间都一样。”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主卧是我和英卫的婚房,住了十二年了。慧姐觉得,我应该搬到哪儿去?”
唐慧笑了笑:“佳慧你别多心,我就是随口说说,为了妈好嘛。”
“为了妈好,就得把我的房间腾出来?”我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桌上沉默了几秒。
胡淑贤把筷子搁下来:“行了行了,别争了。我住次卧就住次卧,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老婆子,住哪不是住。你们别为我吵架。”她说完这话,声音还带着一丝委屈。
那顿饭最后吃得谁都不太痛快。
唐英卫从头到尾没有吭声。
夜里他进了客房,坐在床沿上,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佳慧,妈年纪大了,咱们让让她也是应该的,也不是让她长住主卧,就是想着她这腿脚……”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得轻巧。她不是住几天,她是打算住到老。你心里清楚得很。”
话说到这份上,他没有再接下去。
我知道他心里在为难,可我更清楚,他从来没有试过把他妈和他媳妇放在同一杆秤上去掂量。
在他心里,妈是长辈,我是跟他过日子的。
长辈就应该被让着,而我就该懂事。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凭什么,就该我懂事。
那天夜里我迟迟睡不着,拿过手机来,打开那条马来西亚的招聘页面,又把里面的信息完完整整看了一遍。
任期三年,年终双薪,回来之后直接进管理层,前面的路铺得清清楚楚。
吕佳琪的聊天框停在昨晚那条消息上。
我没有回复她,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个想法的轮廓还很淡,却已经让我的心跳比以前快了几分。
我想,是时候给自己留一条路了。
03
胡淑贤的腰那几天疼得厉害,走两步就要扶着墙歇一歇。
唐英卫带她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有点腰椎间盘突出,建议多休息,别干重活。
回来后她整整两天没怎么出屋,吃饭都是唐英卫端进去的。
他每天下班回来,先进次卧看看她,问过好安顿好,才开始做自己的事。
有时我下班早,看到他在厨房里忙活,胡淑贤躺在床上喊他倒水,他就放下手里的锅铲跑进屋去。
那个周末傍晚,我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刚进楼道,听见胡淑贤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我老了,住的地方都不由自己选。”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攒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来。
我拎着菜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等那声音停了我才提步上楼。
还没走到家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唐英卫站在门口,看见我,像是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胡淑贤坐在客厅里,也不看我,就那么半躺着。唐英卫接过我手里的菜,压低声音说:“妈刚才又提了想换到主卧的事。”
我的手轻轻顿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他没有接话。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他没有正面回应她,也不敢正面回应她。他只是说了句我再想想,把问题往后拖。
当天晚上胡淑贤饭都没怎么吃。
唐英卫在客厅坐着,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他跟我商量:“佳慧,这样行不行。妈先搬过来,睡主卧那间。咱们先搬到次卧去。等她腰好了,再让她搬回去。”
“她会搬回去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闪躲着,从我脸上移开。
我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蒜搁下,轻声道:“你自己也知道她不会搬回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喉结动了动,像是想替自己辩解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来。
那天夜里,他没有进客房来睡,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
我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以前从来不注意的吸顶灯。
灯罩的角上落了灰。
三个月后调令期满,我就要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胡淑贤倒是不急着催了。
她好像看出来了,她儿子正在一点点地做我的工作。
她忽然客气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自己带来的干豆角泡了发了,炖了一大锅排骨,让我多吃。
我不太好拒绝她的好意。
整整半碗排骨焖豆角都倒进了我碗里,盛情得让人有些吃不消。
她在旁边看着,说我瘦了,要我补补身子,这模样倒像是个好婆婆。
可我心里明白,她的殷勤是有目的的,跟老家的房子要拆迁的时候那些忽然亲热起来的远房亲戚一个道理。
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接到了公司人事处的正式电话。
调令已经走完流程了。
电话里人事处长笑着对我说:“恭喜你萧总,马来西亚那边已经确认了。”
我挂掉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处理任何工作,一直在盯着窗外出神。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的丈夫不知道,我的婆婆不知道,整间公司里除了人事处长和吕佳琪,没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总不能坐下来摊开碗筷、云淡风轻地告诉他:“对了英卫,我被公司外派了,要去马来西亚待三年。”那样他大概会觉得我在开玩笑,或许得给他看点实实在在的红头文件。
下班以后,我开车回去,在楼下停好了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又松。
上楼,推门,客厅里没有人。
我隐约听见胡淑贤在次卧里有说话声,凑近了点,她在打电话,不知道在跟唐慧还是老家的什么人抱怨什么样的内容。
我听见她说:“她要是识相的,就自己提出来把主卧让了,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那一句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客卧的门,看了看主卧的门,又看了看那扇通向楼梯的安全门。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04
我从次卧搬出了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成方摞。
冬装的大衣和羽绒服太多,客房的小衣柜根本塞不满。
我就把棉被和凉席搬进了储藏室,腾出空间来放换季的衣服。
那两床厚棉被是用真空压缩袋收起来的,我用吸尘器吸干净空气,把它们压成两片硬邦邦的薄块。
唐英卫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了差不多。他看见客房地上叠着一摞一摞的衣服,愣着问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很坦然地说:“妈要住主卧,我腾地方给她。”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慌,过了一阵才问:“那你自己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搬次卧去,办公室也行。反正,我已经想通了。”
也许是我的痛快来得太快,他反而有些适应不了,傻傻站在原地看着我忙进忙出。
胡淑贤原本在次卧里躺着,听见动静推门出来看了看,也没说话,就退回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她难得地说了句那我来做,就从冰箱里拿了肉出来开始切。
唐英卫站在客厅里,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等到胡淑贤做好晚饭端上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佳慧辛苦了一天,多吃点肉。”
我说谢谢妈。她笑着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我低头吃饭。
唐英卫坐在旁边,筷子一直没怎么动,眼神不住地往我这边飘。
他心里可能觉得奇怪,奇怪我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痛快,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死活不松口的人。
他大概以为是我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孝顺他母亲了。
那天晚上,胡淑贤试探性地走进主卧。
我正把最后一件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收纳箱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里说着:“佳慧,要不我先不搬了,等等再说?”
我说:“妈,不用等了,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今夜就过来住吧,床单我已经换好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琢磨不透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她没有拒绝。
她说:“那我晚上就搬过来吧,明儿让英卫帮我一起收拾次卧的东西。”
我点点头,转身抱着收纳箱走出了主卧。从我开口说出让房间到胡淑贤真正搬进去,几乎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唐英卫在客厅里追着我问了几次“你真的没事吧”。
我被他问烦了,回了他一句:“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让着她吗?我现在让了,你怎么反倒觉得不自在?”
他被我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儿,双手搓着裤子,嘴里嗯嗯啊啊地绕了两圈,到底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那天晚上,胡淑贤正式搬进了主卧。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见她的梳子、发卡、活络油、泡参茶的搪瓷缸子被一件件地放上梳妆台。
她把带拉链的老式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件换洗衣物,一件一件地挂进空出来的衣柜里。
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自然,好像那间屋子本来就是她的。
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空出来的位置像是一道沉默的压痕,看上去有些刺眼。
唐英卫站在走廊里,不敢进主卧,也不敢进客房,就在两扇门之间站着来回走。
我没有关门,斜靠在客房床头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
手滑到备注的那个日子上,我停了一会儿,用指腹轻轻搽了搽屏幕。
还有两天。
胡淑贤在隔壁唱着不成调的老戏,声音从主卧的门缝里挤过来,掺着活络油的辛辣气味。
05
两天后,胡淑贤搬进了主卧的第三天。
她坐在那张床上打电话。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在向谁宣告一个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我现在就是住我儿子主卧室里,我自己儿子的屋,我想住还不是随便住。”
我站在主卧门外,听着那段话从门缝里飘出来,一条条钻进耳朵里。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又松开了。
转身走到玄关的时候,唐英卫正好从外面买了菜回来,看见我穿着外套提着包,问道:“你要出门?”
我说:“去一趟公司。”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拎着菜进了厨房。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包比平时鼓一些也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到公司后,我在工位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翻了翻,又放回原处。
我拿着文件推开会议室的门,公司几个主要负责人都在,人事处长看见我进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在会议桌上摊开那份调动通知单,在上面签了字。
“萧总,确定了吧?那下周一我们公布调动。”人事处长笑呵呵地开口。
我说:“确定了。”
从会议室走出来以后,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过了今天,公司上下都会知道我下个月就要飞去马来西亚了。
唐英卫还没有知道。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说这件事,先开口的,永远只有那份调令本身。
胡淑贤搬进主卧的第五天,她已经开始邀请她那些老姐妹来家里坐了。
她坐在我刚换好床单的那张床上,笑容满面地跟老姐妹们视频:“你看我这屋,多大,多敞亮。我儿子孝顺,特意让我住这屋。这卫生间就在旁边,夜里起来方便得很。”她的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那几天我在公司交接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到深夜才回来。
每次回来,唐英卫都已经把胡淑贤安顿好睡了。
他自己坐在书房里看电脑或者做点文件,见我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我能感觉他想问点什么,但他没有开口。也许他怕问出来的答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五下午,我准时下班,早回家了。
胡淑贤可能觉得我回来得有些意外,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她还是笑了出来:“佳慧,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晚饭还没好呢。”
我说:“没事,我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我走进客房,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调令。
文件是前几天从公司带回来的,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打开过。
我又从那叠文件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机票打印单,下周三上午十点的航班。
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拿着那份调令走出客房,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脚步,看了看主卧敞开的门。
胡淑贤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抹护肤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唐英卫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站在走廊里,问道:“怎么了?”
我把调令展开,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看着,目光从第一行字掠到最后一行。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张纸看穿似的。
纸上那些字他应该一个个都认得,可拼在一起,却像是怎么也读不懂它们的意思。
趁他还在发愣的时候,我转身回到客房拉出那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衬得整间屋子格外安静。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他挡在玄关那里,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又急又慌:“什么叫外派三年?你去马来西亚,那这个家怎么办?”
我没有停步,也没有往后退,只平静地说:“不是有我婆婆吗?这三年就让她给你做主,正好她的好儿子也有时间好好尽孝了。”
胡淑贤的头从门后探出来,她的表情像是受了惊。
她嘴里嘟囔着:“三年?干嘛去那么远?家里怎么办?”
她的话没有说完,大概是被我脸上的平静吓住了。
唐英卫挡在门口,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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