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郭兰芳把半碗凉粥往床头柜上一墩,粥水溅出来,洇湿了我的袖口。
我没吭声,从枕头下抽出房本,抱起孩子往门口走。
她扑过来拽我胳膊,王俊茂堵在玄关,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一步一步下楼,身后是婆婆的哭喊和丈夫的沉默。
三十天前,剖腹产伤口还没长好,第一顿月子饭就是他们吃剩的菜底子。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孩子在我怀里。
这个家,我一刻也不想再待。
01
王俊茂把我从医院接回家那天,楼道里的灯坏了。
他扶着我上楼,手劲忽轻忽重,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剖腹产的伤口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拉,我咬着牙,一步一挪。
家门开着,一股炖鸡的味儿飘出来。我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两口米汤。
郭兰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印着碎花,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快进屋躺着。”
她声音亮堂,像过年走亲戚时招呼人。
我应了声,往主卧走。
路过餐厅,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中间一盆鸡汤,油花子黄澄澄的。
王兴国坐在桌边,手里已经攥着筷子,冲我点了点头。
我进了卧室,王俊茂把行李放下,说了句“你先歇着”,转身就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我听见碗筷碰响,郭兰芳在笑,王兴国在说“这鸡炖得烂”,王俊茂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郭兰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碗里是米饭,上面盖着几筷子菜,红烧肉的汤汁把米饭洇成了酱色。
我接过来,碗底是温的。
“趁热吃,吃完把碗搁床头柜上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拿起筷子,翻了一下。
米饭是上一顿剩下的,有点结块,红烧肉只有两块,全是肥的。
清炒时蔬倒是给了几筷子,但黄瓜没见着。
鸡汤呢,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碗饭,心里堵得慌。可转念一想,也许她忙忘了,也许锅里还有,也许晚上就好了。
我扒了两口饭,把肥肉挑出来搁在碗沿上。伤口隐隐作痛,孩子在小床里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王俊茂回卧室拿枕头,说怕孩子吵他,影响第二天上班,去次卧睡。
我没拦他。
他抱着枕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做饭就这样,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他等了两秒,拉开门出去了。
夜里孩子醒了三回,我忍着伤口疼起来喂奶、换尿布。
主卧离厨房近,我听见郭兰芳半夜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在客厅绕了一圈,冰箱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她回屋的关门声。
第二天早上,郭兰芳端来的早饭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
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得用筷子搅一搅才能舀起来。
咸菜是超市买的那种榨菜丝,袋装的,倒出来就上桌了。
我喝了两口粥,问她:“妈,昨天那个鸡汤还有吗?”
她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昨晚上你爸和你妹都喝了,没了。明天再炖。”
王梦瑶是中午来的。
她一进门就喊饿,郭兰芳赶紧从厨房端出一碗鸡汤,里面还卧着个鸡腿。
王梦瑶坐在沙发上吃,一边吃一边跟她妈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进卧室。
我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喂奶。奶水不够,孩子吸了半天没吸到什么,急得直哭。我换了一边,还是不行。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
郭兰芳推门进来,皱着眉看了我一眼。
“奶不够就冲奶粉,别饿着孩子。”
她从柜子里翻出我提前备好的奶粉,手脚麻利地冲了一瓶,试了试温度,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咕咚咕咚喝起来,她站在床边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奶水都让谁吃了”。
我没接话。等孩子喝完奶睡着了,郭兰芳把奶瓶往床头柜上一搁,出去了。
我伸手把奶瓶拿过来,瓶底还剩一点奶。我盯着那点奶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床头柜上那碗没喝完的白粥拍了张照。
照片存进相册,我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月子”。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摸清了郭兰芳的规矩。
早饭永远是白粥咸菜,午饭和晚饭是上一顿的剩菜,偶尔会多一个炒鸡蛋,但鸡蛋总是炒得老,边缘焦黑。
鸡汤鱼汤只在王梦瑶来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且每次都是王梦瑶坐在餐桌前吃,郭兰芳在旁边陪着说话。
王兴国每天早出晚归,在小区物业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中午不回来。
王俊茂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到家,回来就钻进次卧,说是加班。
偶尔他出来倒水,路过主卧门口,会停一下,但从来不推门进来。
孩子出生第十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中午,郭兰芳端来的午饭是一碗面条,清汤寡水,上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
面条坨在一起,筷子挑都挑不开。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碗面,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拿起手机给王俊茂发微信,问他晚上能不能带份排骨汤回来。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就两个字:“知道了。”
晚上他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听见郭兰芳在客厅问他买的什么,他说“给韵寒买的汤”。
郭兰芳声音一下子高了:“家里没汤吗?我天天伺候她吃喝,她还挑上了?”
王俊茂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碗,里面的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着看了我一眼。
“我妈忙一天了,你别老挑她毛病。”
“我挑她毛病?”我抬头看他,“你看看我每天吃的是什么。”
“坐月子不都这样?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
他说完就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跟郭兰芳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郭兰芳的声音倒是很清楚:“你媳妇金贵,我伺候不起。”
那天晚上,我把那碗凉了的排骨汤倒进了卫生间马桶,冲掉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开始认真记每一顿饭。
日期、时间、饭菜内容、是谁端的。
我还拍了照,每天至少拍一张。
王俊茂回次卧睡之后,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就三句话:早上他出门时说一句“走了”,晚上回来问一句“孩子今天乖不乖”,睡前发一条微信“早点睡”。
我给他发孩子的照片,他回个“嗯”。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就那样”。我说伤口疼,他说“多躺着”。
孩子出生第十五天,王梦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个男人,说是男朋友。
郭兰芳高兴得不行,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
我隔着门听见她跟那个男人说:“梦瑶从小没受过委屈,以后你们结婚,房子的事不用愁,我们家有打算。”
那个男人问什么打算。郭兰芳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清。过了一会儿,王梦瑶推开我卧室的门,手里端着一碟子草莓。
“嫂子,吃水果。”
她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凑过来看孩子。
孩子睡着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忽然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妈说你房子挺大的,以后能不能让我也住一间?”
我愣了一下。
“你哥没跟你说?我和小陈要结婚了,他家里条件一般,我妈说你这房子三室,匀一间给我们过渡一下。”
她说得轻巧,像在借个充电器。我看着她那张笑脸,把草莓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事你跟你哥说去。”
她撇了撇嘴,出去了。门没关严,我听见郭兰芳在客厅说:“你急什么,房子又跑不了。”
那天晚上,王俊茂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卧室拿东西,我直接问他:“王梦瑶要住进来,你知道吗?”
他手里拿着充电器,顿了一下。
“我妈提过一嘴。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她住一间也不碍事。”
“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插充电器,没看我,“住一下又不会少块砖。”
他把充电器插好,直起身来,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像愧疚,又像不耐烦。
“韵寒,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我妹从小身体就不好。你房子大,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没再说话。他把充电器拔下来,拿着走了。我听见次卧的门关上了,然后是手机铃声,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下床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
“……我知道,再给我几天……我妈在想办法了……那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不好弄……你别催了行不行?二十万又不是小数目……”
我退回床上,手有点抖。二十万。他欠了二十万。郭兰芳想拿我的房子填这个窟窿。
03
孩子出生第二十天,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两只杀好的老母鸡、一袋子红枣、两盒阿胶糕,还有一罐她自己熬的猪油。郭兰芳开的门,脸上堆着笑,把我妈让进屋。
“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眼睛往我卧室这边看。我扶着墙走出来,我妈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这么多。”
她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茧子。
我妈一辈子在纺织厂干活,退休了也闲不住,手上那层茧子又厚又硬。
我被她攥着,鼻子发酸,可当着一屋子人,硬是忍住了。
郭兰芳倒了杯水放在我妈面前,笑着说:“韵寒胃口不好,我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她吃不了多少。”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说要给我炖鸡汤。
郭兰芳跟过去,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我妈问“鸡放哪儿了”,郭兰芳说“我来我来”。
过了半个钟头,我妈端着一碗鸡汤出来,上面浮着一层黄亮的油,里面卧着鸡腿和几片姜。
她把碗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郭兰芳站在旁边,脸上的笑不太自然。
“亲家母,你这鸡炖得真香。”
“自家养的,没喂饲料。”我妈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韵寒从小身子就弱,月子里得补。我打算在这儿住几天,给她好好调调。”
郭兰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展开了。
“那敢情好,我正好歇歇。”
我妈住进来的第二天,郭兰芳就把鸡汤锅挪到了冰箱最里面。
我妈问起来,她说“给梦瑶留的,她最近胃口不好”。
我妈没说什么,自己又去菜场买了两只鸡,炖好了端到我屋里,看着我喝完才走。
那天下午,王梦瑶来了。郭兰芳把她拉进自己屋里,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词:“房本”
“抵押”
“你哥”
“再等等”。
我妈坐在我床边给孩子叠尿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韵寒,你跟妈说实话,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怎么说呢?
说婆婆给我吃剩饭?
说老公半夜躲次卧?
说小姑子要占我的房?
哪一件说出来都显得我矫情,可哪一件都像根针扎在肉里。
“妈,我想回娘家坐月子。”
我妈手里的尿布停住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尿布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妈带你回去。”
“满月吧。”我说,“满月那天走。”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继续叠尿布,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床头。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攥了又攥。
“满月那天,妈来接你。”
她走后,我回屋拉开衣柜,翻出压在衣服底下的文件袋。
房本、购房合同、我爸妈的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我把文件袋塞进待产包最底层,用孩子的衣服盖住。
那天夜里,王俊茂回来得很晚。他喝了酒,推门进来坐在床边,身上的酒气呛人。他伸手想摸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韵寒,”他低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妈说,让你把房本拿出来,去银行问个事。”
“问什么事?”
“就是……问问能不能贷点款。我生意上有点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床头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
“二十万。”
“你欠了二十万?”
“不是欠,是周转。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拿什么还?”
他没说话。过了半天,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房子是你的名字,贷出来也是你还。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我们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那种理所当然里夹着心虚,像偷东西的人故意大声说话给自己壮胆。
“不贷。”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响。
“你就看着我被逼死?”
“谁逼你?你自己欠的钱,谁逼你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摔门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郭兰芳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郭兰芳说“我早说了她靠不住”,王俊茂说“那怎么办”,郭兰芳说“实在不行就离”。
那两个字从门缝里钻进来,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说。可我听出来了,她不是随口说的。
04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我发现房本的位置又动了。
文件袋还在待产包最底下,但拉链的方向变了。
我早上出门上厕所前,拉链头朝左,回来时朝右。
家里只有郭兰芳和王兴国在,王兴国一早就去上班了。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检查,房本、合同、转账记录都在。
但夹在合同里的那张银行回单不见了。
那是我爸妈当年转账的凭证,上面有他们的账户信息和金额。
我没声张,把文件袋换了个地方。
孩子的奶粉罐底下,我把罐子里的奶粉倒出来一半,文件袋塞进去,再把奶粉填回去。
罐子放在柜子最上层,郭兰芳够不着。
当天下午,王俊茂回来得特别早。他进卧室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搓了半天。
“韵寒,房本给我看一下。”
“看什么?”
“就看一下。我有个朋友在银行,他说可以帮忙评估一下,看看能贷多少。”
“我不贷款。”
“不贷,就是评估。评估又不花钱。”
我把孩子换了一边,没理他。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伸手去拉衣柜门。
我盯着他的后背,心里一阵发凉。
他在翻衣柜,动作很快,衣服一件一件被拨到两边。
“你找什么?”
他没回答,手还在翻。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王俊茂,你翻我东西?”
他转过身,脸色很难看。嘴抿成一条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房本呢?你藏哪儿了?”
“这是我的房子,房本放哪儿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老公!”
“你是我老公,所以你就可以翻我衣柜?所以你妈就可以翻我东西?”
他愣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没退。
“你妈翻我衣柜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给我吃剩饭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妹说要占我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俊茂,你欠了二十万,你妈想拿我的房子填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告诉你,房子是我爸妈婚前全款买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跟你,跟你妈,跟你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站在衣柜前面,肩膀慢慢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二十万……不还的话,他们要找我单位。”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
“我还不上。”
“那是你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很复杂,有怨恨,有害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谢韵寒,你真狠。”
他走了。
门摔得很响,孩子被吓得一哆嗦,嘴一撇哭了出来。
我抱着孩子哄,手在抖,心也在抖。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退了这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那天晚上,郭兰芳没给我端饭。王俊茂也没回来。我听见郭兰芳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梦瑶,你跟你对象说,房子的事再等等……你哥这边有点麻烦……你放心,妈肯定给你弄到房子……实在不行,那套房子也有你哥的份,打了官司也不怕……”
我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听着客厅里的声音。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呼吸又轻又匀。我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妈走那天说的话。
满月那天,妈来接你。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满月那天早上来,别提前。
我妈秒回:好。
然后我给许慧婕发了条微信:帮我找个律师,离婚的。
许慧婕回得也快:早该离了。明天给你联系方式。
我把手机放下,从奶粉罐里摸出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又数了一遍。
房本、购房合同、转账记录,还有那张被郭兰芳拿走的银行回单。
我早就补打了一份,原件在银行,复印件我收得好好的。
孩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我的衣领。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再忍几天。
05
满月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孩子夜里醒了两回,第二回喂完奶,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客厅的动静。
六点刚过,郭兰芳的拖鞋声从卧室响到厨房,然后是锅碗碰灶台的声音。
我起来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待产包早就收拾好了,文件袋在最底层,上面压着孩子的衣服和尿布。
我把房本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塞进随身挎包的夹层。
挎包带子长,斜挎在身上,包贴着胯,拉链头朝前,手一伸就能摸到。
七点多,郭兰芳端早饭进来。
一碗白粥,比平时更稀,旁边搁着半碟子榨菜,榨菜丝都蔫了,粘在碟底。
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粥水溅出来,洇湿了我的袖口。
“今天满月,按说该办满月酒。”她站在床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腰不好,我血压也高,折腾不起。就不办了。”
我没说话。她又站了一会儿,看我没反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加了一句:“你妈那边,你自己说一声。”
她出去了。我拿起那碗粥看了看,碗底沉着几粒米,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我把碗放下,抱起孩子,把挎包带子紧了紧,拉开卧室门。
王俊茂站在客厅里,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我抱着孩子挎着包,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回娘家。”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郭兰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什么娘家?满月酒都不办了,你还折腾什么?”
我没理她,往玄关走。郭兰芳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三步并两步追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抱着孩子去哪儿?”
“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我看着她那只攥着我胳膊的手,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角往下撇,跟三十天前我第一次见她端剩饭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用了点力气把胳膊抽出来。她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鞋柜上。
“你推我?你敢推我?”
王俊茂终于动了。他走过来,站在我和郭兰芳中间,手抬起来又放下,嘴唇动了几次。
“韵寒,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
“我妈她……她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搓着另一只手,眼睛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妈。
三十天来,他就是这样站着的。
永远站在中间,永远不选边,永远在说“我妈不容易”。
“王俊茂,你让开。”
“韵寒……”
“让开。”
我的声音不高,但他听清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最后整个人让到了门边。郭兰芳在他身后喊:“你个没用的东西!拦她啊!”
他没动。
我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我抱着孩子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郭兰芳的哭喊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谢韵寒你站住!你走了就别回来!房子是我儿子的!你听见没有!”
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眼睛还没适应,脚下踩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下挪。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衣领。
楼道里很冷,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是从墙角渗出来的。
我的剖腹产伤口隐隐发紧,每下一级台阶,都像有人在肚子里拽了一下。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王俊茂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妈,别喊了,邻居都听见了。”
然后是郭兰芳的哭声,又尖又高:“你个废物!媳妇都管不住!房子没了你拿什么还债!你妹怎么办!”
我没停。
一楼到了,单元门在右手边,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我伸手推开,外面天光大亮。
初冬的太阳又低又白,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孩子的小帽子歪了一下。
我腾出手把帽子扶正,挎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到哪儿了?我回:下楼了。
巷子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我妈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远远看见我就迎上来。她没问怎么了,也没往楼上看,接过我手里的包,拉开车门。
“上车,外面冷。”
我抱着孩子坐进后座,我妈坐进来关上门。
出租车起步,轮胎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老楼,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王俊茂没有追出来。
我妈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还是那么糙,指腹上的茧子硌着我的皮肤。我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妈,房本在我包里。”
“嗯。”
“我不回来了。”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把我往她那边拢了拢。
出租车拐上大路,窗外一排梧桐树往后退,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掉。
我低头看孩子,他醒了,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又大又亮,倒映着车顶的灰白色。
06
我妈家在三楼,两室一厅,我爸退休后把阳台封起来,摆了张藤椅和一张小桌。
我哥谢嘉懿住单位宿舍,平时不回来。
我妈把我安排在她和我爸的卧室,自己搬去阳台旁边的小书房睡折叠床。
到家那天下午,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乌鸡,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喂奶,脚步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把鸡递给我妈,转身去阳台搬了把椅子坐。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说了句“回来就好”,又回阳台去了。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郭兰芳站在门外,眼睛肿着,头发乱蓬蓬的,身后跟着王俊茂和王梦瑶。王兴国没来。
“亲家母,我来接韵寒回家。”
我妈堵在门口,手撑着门框。
“她不想回去。”
“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两口子闹别扭,哪有不劝和的?”郭兰芳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我承认,我脾气急,说话不好听,可我没坏心啊。韵寒月子里,我天天伺候着……”
“伺候?”我妈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管剩饭叫伺候?”
郭兰芳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伸手要拉我妈的手,我妈退了一步。
“亲家母,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一手抱着他,一手扶着门框。
郭兰芳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韵寒啊,妈错了,妈不该跟你计较。你跟我回去,我以后天天给你炖鸡汤,你想吃什么妈做什么。”
王俊茂站在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王梦瑶倒是开了口:“嫂子,我妈都认错了,你就别闹了。我哥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笑。
“房本呢?”
郭兰芳愣了一下。
“什么房本?”
“你们今天来,是接我回去,还是接房本回去?”
王俊茂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很低:“韵寒,那房子有我的份。婚后我出了装修款,十万块。你要离婚,房子得算清楚。”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三十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跟我提房子的事。不躲了,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装修款是你出的?”
“转账记录我有。”
“好。”我转身从茶几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购房合同和银行回单,递到他面前,“房子是我爸妈婚前全款买的,一次性付清,发票在这里。装修款你出了十万,我认。你要算清楚,咱们上法院算。”
王俊茂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半天。他的手指在购房合同的日期上停住了,那个日期比他和我领证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年。
“你……”
“我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欠了二十万,你妈想拿我的房子给你填窟窿,顺便给你妹凑婚房首付。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就在旁边装聋作哑。”
郭兰芳急了,声音拔高:“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要你的房子了!”
“那你翻我衣柜找什么?”
她噎住了。
王梦瑶拽了拽王俊茂的袖子,小声说:“哥,走吧。”
王俊茂没动。他攥着那张购房合同,手指头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合同还给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谢韵寒,你真要离?”
“离。”
“孩子呢?”
“孩子归我。”
“你说了不算。”
“那就法院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郭兰芳还想说什么,被王梦瑶拉走了。楼道里传来郭兰芳的哭声,一路哭到楼下。
我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我爸从阳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拍了拍,还是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鸡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眼泪掉进碗里。我抹了一把脸,把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许慧婕来了。
她带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的模板,还有罗雨薇律师的联系方式。
罗律师让我先把证据整理好,尤其是月子期间的饮食记录和郭兰芳翻衣柜的监控。
我家客厅有个摄像头,是之前为了看孩子装的。
郭兰芳不知道,她翻衣柜那天的画面全拍下来了。
许慧婕帮我一起整理证据。
照片、视频、微信截图、银行回单,分门别类装进文件夹。
她一边整理一边骂,骂完郭兰芳骂王俊茂,骂完王俊茂骂自己当初怎么没劝我别嫁。
“行了,”我打断她,“骂有什么用。”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谢韵寒,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忍。”
我没说话。
是啊,我以前什么都忍。
忍婆婆的剩饭,忍丈夫的冷漠,忍小姑子的算计。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忍不过去,就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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