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岳母把一盘剩鱼推到我面前。
鱼眼睛翻白,凝着一层油冻。
她说,家里不养闲人。
我低头扒饭,妻子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岳父说明天要去省里给沈副省长拜年。
岳母斜我一眼,说我要有本事,她也不用低三下四求人。
我借口抽烟,在阳台接到父亲电话,他只说了一句,明天回家。
我没告诉任何人。
初一早,我拎着旧背包出门。
岳父提着礼盒站在省府家属院门口,按响门铃。
门开了,我端着茶杯站在玄关。
岳父手里的礼盒哐当砸在地上,人往后退,扶住墙才没坐下去。
我没动,只叫了一声爸。
01
腊月二十九,我和林惠茜坐大巴回她娘家。
车票提前半个月买的,两张,一百二。
我拎着两瓶酒和一箱橘子,楼下超市买的,不到三百。
林惠茜问,会不会太少了。
我说你妈不喝白酒,你爸也戒了。
她没再说话,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岳父家在三楼。
门一开,暖气混着油烟味扑过来。
王玉珍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先看林惠茜,再看我手里的东西。
她接过酒,翻过瓶子看标签,嘴角往下撇了撇。
橘子搁在鞋柜边上,她没碰。
“来了。”她说,转身进了厨房。
林涛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我的背包。“路上堵不堵?”
“还行,大巴走高速,两个钟头。”
“坐吧,喝水自己倒。”他又坐回去,电视开着,重播昨天的新闻。
我把背包放在客厅角落。王玉珍从厨房探出头:“惠茜,你屋里床单换过了。星睿啊,客厅沙发拉开就是床,被子在柜子最底下。”
林惠茜皱起眉:“妈,客房不是空着吗?”
“你弟过年回来住,东西都堆满了。”
林俊楚要初一才回,那间房我上次来见过,一张床一个衣柜,空得很。林惠茜还要说,我拉了她一下。算了。
晚饭是面条。
王玉珍卧了三个荷包蛋,林涛碗里一个,林惠茜碗里一个,她自己碗里一个。
我碗里只有青菜。
林惠茜要把蛋夹给我,我说我不爱吃蛋。
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破。
吃完饭,林涛泡了壶茶,说起拜年的事。
“老周帮我约的,沈副省长。”他压低声音,“人家只给半个钟头,我准备了点东西。”
王玉珍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什么东西?别又是烟酒,人家缺你那点?”
“两盒茶叶,一盒参。”
“参呢?”
“买了,在柜子里。”
王玉珍斜我一眼:“你看看,你爸为了你弟的工作,大年初一要去求人。你要是有点本事,你弟也不用考什么公务员。”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林惠茜说:“妈,大过年的。”
“我说错了吗?人家连襟女婿,去年给家里换了辆车。你爸呢,一把年纪,还得去给人点头哈腰。”
林涛咳了一声:“行了行了。”
我放下茶杯:“我去楼下抽根烟。”
阳台上风大。晾衣杆上挂着冻硬的腊肉,黑黢黢一排。我点了烟,没抽两口,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爸”。
“明天回来。”他就说了四个字。
“初二回行吗?”
“明天。”
电话挂了。
我把烟掐灭,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放烟花,嗖地蹿上去,炸开,红的绿的,几秒就散了。
回到客厅,林惠茜在铺沙发床。
被子薄,她又加了一条毯子。
“冷吗?”
“不冷。”
她躺在我旁边。
沙发窄,两个人侧着身才能睡下。
她把手搭在我腰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边角积了灰,一圈黑边。
02
除夕这天王玉珍六点就起了。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响了一早上,刀碰砧板,咚咚咚,跟敲在脑门上似的。林惠茜去帮忙,被赶出来,说别添乱。
我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林涛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就这么大,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老周,地址再发我一遍。对,省府家属院。东门进?好好好,我记一下。沈副省长住几号楼?”
我手里的遥控器按错了键,电视跳到了购物频道。一个女主持人在卖不粘锅,声音又尖又快。我关了电视。
林涛从阳台进来,脸冻得发红,搓着手:“省府家属院,东门,三号楼。老周说沈副省长人挺和气,就是规矩大,不让带东西进去。”
王玉珍从厨房探出头:“不让带东西?那参怎么办?”
“先拿着,到了再说。”
林俊楚是中午到的。
一进门就喊饿,王玉珍端出饺子。
他吃了两盘,抹抹嘴,开始抱怨考试。
申论差两分,面试没进。
他说同班谁谁谁家里有关系,笔试过了就稳了。
王玉珍接话:“你爸这次去省里,就是给你铺路。你姐夫要是有本事,你也不用遭这个罪。”
林俊楚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那个笑没什么恶意,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家里拿我当反面教材。
下午包饺子。
王玉珍擀皮,我和林惠茜包。
她包得快,褶子捏得紧。
我包得慢,馅多了合不上,馅少了立不住。
王玉珍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我包的几个拣出来放一边,单独煮。
林涛在客厅喊:“星睿,过来喝茶。”
我洗了手过去。他泡的是铁观音,茶汤黄亮。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端着杯子,半天没开口。
“你那个公司,今年怎么样?”
“还行,收支平衡。”
“嗯。”他抿了口茶,“我跟你说,男人得有个正经单位。你那个公司,说出去不好听。”
我没接话。他又说:“惠茜也不小了,你们该要个孩子了。没个稳定收入,怎么养?”
“爸,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他把茶杯放下,“明天我去省里,中午不回来。你们在家陪你妈。”
“好。”
晚饭很丰盛。
鸡鸭鱼肉摆了一桌,中间是一盘红烧鱼,尾巴翘着,浇了浓稠的汁。
王玉珍先给林涛夹,再给林俊楚夹,然后给林惠茜。
到我这儿,她筷子停了一下。
“鱼尾巴肉嫩,你吃这个。”
她把鱼翻了个面,夹起尾巴那段,放我碗里。尾巴上刺多,肉少,酱油色深,一看就是昨晚剩的鱼热了热。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林惠茜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她的手小,掌心有粉笔磨出来的茧。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把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王玉珍又开口了:“连襟女婿昨天来了,给家里换了台冰箱。双开门的,一万多。”她叹了口气,“人家在省里上班,就是不一样。”
“妈,吃饭呢。”林惠茜说。
“我说说怎么了?你爸明天去求人,求的还是人家亲家单位的领导。你说这世道,有本事的靠本事,没本事的靠关系。你俩呢?一个老师,一个小破公司。”
“行了。”林涛皱眉。
王玉珍把碗一放:“行行行,我不说了。大过年的,我伺候一大家子,连句话都不能说。”
她起身去了厨房。气氛僵了几秒。林俊楚低头玩手机,林涛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我继续吃饭。鱼尾巴咸,酱油放多了。我一口一口吃完,把刺整齐地排在碟子边上。
饭后我洗碗。
水冷,油凝在盘子上,得用热水烫。
我洗了半个钟头,擦干手出来,客厅只剩林涛在看电视。
王玉珍在卧室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手机响了。屏幕上又是“爸”。
我走到阳台。风比昨晚还大,吹得窗户哐当响。
“明天几点到?”
“十点左右。”
“你一个人?”
“嗯。”
“她呢?”
我知道他问的是林惠茜。“她在家陪她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远处有人放礼花,一簇一簇的,照得半边天发红。林惠茜推门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
“谁的电话?”
“客户。”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我们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烟花,谁也没说话。
03
大年初一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沙发床硌得腰疼,翻个身,弹簧吱呀响。林惠茜还在睡,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挪开,坐起来穿衣服。
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钱包。我把背包放在门口,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水冰凉,激得牙根发酸。
王玉珍也起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子,看我拎背包。
“这么早出去?”
“约了个朋友,在省城。”
“大年初一约朋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惠茜知道吗?”
“跟她说了。”
林惠茜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眼睛没完全睁开。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林涛从卧室出来,穿着件新夹克,手里提着两个礼盒,用红绳绑着,看着挺沉。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开始穿鞋。
王玉珍跟到门口,帮林涛整了整衣领:“到了少说话,多听。人家是大领导,你别跟在家似的。”
“知道了。”林涛应着,弯腰系鞋带。
我拉开门,先出去了。
楼道里黑,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台阶上。
下了两层,听见上面门关上了,林惠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的门。
小区门口,我往左,林涛往右。他叫住我:“星睿。”
我回头。
“你那个朋友,靠谱吗?大年初一,别让人嫌弃。”
“靠谱。”
他点点头,提着礼盒往公交站走。背影有点驼,新夹克后摆翘着,吊牌没剪,白晃晃一条。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省府家属院在城东。
我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挂着毛主席像,广播里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笑声很响。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街上空荡荡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早餐铺子冒着白气。
环卫工人在扫鞭炮屑,红纸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车到东门,我下车。
门卫认得我,点了下头,没拦。
三号楼在最里面,路两旁是冬青,剪得整整齐齐。
楼前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我认识,是父亲单位的。
我上了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到了门口,我按门铃。保姆张姨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
“星睿回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你爸在书房。”
我换了鞋。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瓜子花生糖果,和往年一样。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父亲自己写的,“宁静致远”,裱得端端正正。
书房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开门。沈德山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
“坐。”
我坐在他对面。书桌上摊着一份报告,红笔圈了好几处。他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杯:“自己倒水。”
我没倒。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去年营收涨了两成。”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媳妇呢?”
“在她妈家。”
“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戴上眼镜看文件。
我站起来,走出书房。
张姨在厨房包饺子,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重播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又蹦又跳。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张姨去开门。
我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动。
门一开,林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新夹克,手里提着两个红绳绑的礼盒。
他看见张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保姆。
“请问,沈副省长在家吗?我是区里的林涛,约好的。”
张姨侧身:“在,请进。”
林涛跨进门槛,弯腰换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我身上。
他手里的礼盒哐当砸在地上。红绳散了,盒子裂开,茶叶罐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茶几脚边。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鞋柜。整个人往下滑,手胡乱抓住柜子边缘,指头攥得发白。
“你……”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爸。”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张姨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书房门开了。沈德山走出来,看见林涛,微微点头:“林涛同志,来了。”
林涛扶着鞋柜站直了,膝盖还在打颤。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茶叶罐,手抖得对不准盖子,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礼盒裂了,参盒摔开了,里面那根参滚到电视柜底下,他趴下去够,屁股撅着,新夹克后摆的吊牌晃来晃去。
“别捡了。”沈德山说。
林涛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看沈德山,又看了看我,嘴唇翕动。
“沈副省长,我……”
“坐吧。”沈德山指了指沙发。
林涛没坐。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在一起,指关节咔咔响。那件新夹克穿在他身上,忽然大了一圈,领口空荡荡的。
04
张姨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茶叶罐放在茶几上,盖子瘪了一块。
参捡回来了,断了半截,放在碟子里。
林涛坐在沙发最边上,只坐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出来。
沈德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涛同志,你找我什么事?”
林涛张了张嘴。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沈副省长,我……我是区规划科的,老周介绍我来的。我儿子今年考公务员,笔试差了两分……”
“差两分?”
“差两分进面试。他成绩一直不错,就是运气差了点。我想着,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林涛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咔嗒,咔嗒。
沈德山放下茶杯:“老林,公务员招考有制度。差两分就是差两分,谁也不能改。你来找我,是让我犯错误。”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涛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想,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去基层锻炼两年,再考……”
“基层锻炼可以。但要通过正常渠道报名。你让他自己考,考上了我支持,考不上再考。找关系,走门路,这个口子不能开。”
林涛不说话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茶叶罐。那个瘪了的盖子,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砸了一拳。
我坐在旁边,没插嘴。张姨端了盘水果过来,放在林涛面前。林涛没动。
手机响了。林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王玉珍。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到了吗?见到人了吗?怎么样?”王玉珍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林涛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回头再说。”
“什么回头再说,你倒是说啊,沈副省长答应了吗?”
“我说了回头再说。”他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把电话挂断。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汗。
沈德山站起来:“中午在这吃饭。”
“不了不了,我……”林涛跟着站起来,膝盖又软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
“张姨饺子都包好了。”沈德山语气平淡,像在跟老熟人说话。
林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又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悬着。
我开口了:“爸,吃了再走吧。”
他听见我叫“爸”,肩膀抖了一下。目光在我和沈德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低下头,嗯了一声。
饭桌上,沈德山问了林涛几个问题,区里的规划项目,老城改造的进度,林涛答得磕磕绊绊,筷子夹饺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醋碟就在手边,他蘸了两次,第二次蘸到了碟子外面,醋淌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拿纸巾去擦,越擦越大。
沈德山没再问他。转头问我公司的事。我简单说了几句,他点点头,说“稳扎稳打”。
林涛低头吃饺子,一个饺子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吃完饭,林涛要走。
沈德山让张姨把带来的东西装回去。
林涛不肯,沈德山说:“老林,东西拿回去。你儿子的事,按规矩来。以后有事,直接找星睿,别跑这么远。”
林涛提着那两盒东西站在门口,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他看着我,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星睿,你……你下午回不回去?”
“我晚点回。”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静了。
沈德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
“你岳父不知道?”
“不知道。”
“惠茜也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了。
05
我在省府家属院待到下午三点。沈德山午睡起来,在客厅泡了壶茶。父子俩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找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临走时,他从书房拿了个红包,递给我。
“给惠茜的。结婚三年,我没见过她几面。”
我接过红包,揣在兜里。出门时,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拧。”
我没回头,关上了门。
打车回岳父家。路上林惠茜发了条微信,问我在哪。我说在回去的路上。她发了个“嗯”,没再问。
到了楼下,天已经擦黑。楼道里亮着灯,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我推门进去,客厅坐满了人。
王玉珍、林涛、林俊楚,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是王玉珍的妹妹王玉芳。
王玉芳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件深蓝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是连襟女婿周英逸。
林惠茜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杯水,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玉珍看见我,脸上堆起笑。那个笑来得太快,嘴角咧开的幅度太大,看着别扭。
“星睿回来了!快坐快坐。”她起身给我让座,又喊林俊楚,“给你姐夫倒茶。”
林俊楚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茶杯是新的,青花瓷,和茶几上其他杯子不一样。我端起来,没喝。
王玉芳打量着我,问王玉珍:“这就是惠茜对象?”
“是啊,沈星睿。”王玉珍声音亮堂,“在省城开公司,年轻有为。”
王玉芳哦了一声,转头看周英逸:“英逸也在省城,建设厅的,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周英逸朝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扯了扯。他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我:“沈总,以后多联系。”
我接了名片,揣进兜里,没回名片。他脸上的笑淡了点。
王玉珍开始张罗晚饭。王玉芳跟进厨房帮忙,两个人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出来几个字,“副省长”
“亲家”
“瞒得真紧”。林涛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抽烟。烟头明灭,映着他后脑勺那撮白发。
林惠茜拉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看着我。
“我爸回来都说了。”
“你爸是沈副省长。”
她盯着我,眼圈又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没哭出来。她攥着衣角,指头绞来绞去。
“三年了,沈星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妈说你,我替你说话。你爸给我红包,我连面都没见过。你跟我说你爸是退休工人,在老家种地。”
“惠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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