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单上“宫内早孕”五个字,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眼花。医生催着我做决定,我捏着那张纸站起来,凳子被带得往后一退,撞上墙根。

“要不要做掉?后面还有不少人等着呢。”主任医师头也不抬。

我没答话,攥着单子出了门。

走廊里全是人,挺着肚子的孕妇,扶着腰的家属,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橘子皮的味道。

我贴着墙根往外走,走到大门口,蹲在台阶上喘气。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短信:“检查结果出来了,骨头压得厉害,月底手术。钱的事妈自己想办法,你甭操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包里有张银行卡,存了四千多块,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声音不大,但我认得。

沈诗雯。我闺蜜,也是我前男友的妹妹。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脸色这么差?”

我把手里的单子塞进裤兜,挤出一个笑:“来帮亲戚取个药。”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我匆匆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把B超单锁进床头柜的抽屉。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又说:“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转身进了厕所,反锁门,蹲在地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月底的手术费还没着落,肚子里多了个不该来的孩子。

这两个消息压在一起,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我没敢多看镜子,洗了把脸就去上班了。

日子照常过,我的生活却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白天在公司做文员,接电话、打表格、端茶倒水。

下了班就去医院陪床,我妈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腰椎上压着骨头,翻个身都要咬着牙。

我来回跑,腿脚发软,心里却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往脑子里钻。

夜里陪床的时候,我妈已经睡着了。

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床边,手背上贴着胶布,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坐在折叠椅上,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叠得皱巴巴的B超单,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

沈书言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我们已经两个月没联系了。他最后一条消息还在我手机里:“你还是不愿意解释,对吧?”

我没回。

他也再没发过第二条。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喉咙发紧。那晚我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翻着同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来,看见我坐在床边,问我:“你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没睡好。”

她又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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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看她,低头去倒开水:“没有。”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月底的手术费,妈找亲戚朋友凑了凑,已经差不多了。你别操心。”

她从不跟我说实话。我知道的。

我出了门,站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上翻出沈书言的号码,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十几遍,最终一个电话也没拨出去。

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孩子不能留。

住院费不够,时间拖不起,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些事。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我没想到,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去做人流,我妈那边就先出了乱子。

护士来找我签术前告知书时,我才知道,手术并不像我妈说的那样“凑得差不多了”,还差八千块。

我问护士:“能不能分两次交?”

护士摇头:“费用得一次性缴清才能安排手术。”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站了很久。钱包里有张卡,里面的余额我清楚,差了整整八千。

我只好先去门诊挂了个妇科号,想着无论如何先把孩子的事解决了,免得拖到后面,肚子一天天显出来,家里人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医生问:“做过人流吗?”

我摇头。

“去做个B超,确认下孕周,再约手术时间。”

我拿着缴费单去交费,B超费用一百二,手术费六百一。我交了B超钱,手术费留到下一次。

做B超的时候,那个冰凉的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我没敢看屏幕,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孕七周。”检查的医生说。

七周。往前推一推,差不多就是我跟沈书言分手之前的那几天。

我从B超室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新的检查单,上面的字跟上次那张大同小异。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口袋。

正准备离开医院,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智宸。

沈书言那次误会我跟他有不正当关系,就是因为他。

他在医院的骨科工作,跟我妈在同一个院区。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病历,从骨科诊室出来,侧头跟护士说着什么。

我本能地往墙后一躲。等他走远了才出来,快步走向医院大门。

刚刚走出门诊楼,手机响了。

沈诗雯的来电。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怎么老是碰见你往医院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声音尽量放平:“我妈手术的事,我在帮衬。”

“那你呢?”她问,“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思琪,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别自己扛。”

我眼眶一热,仰起头看着天,把眼泪压了回去:“没事。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来。

黄智宸。这个人的脸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如果不是他,沈书言不会误会我。如果不是他,我们也不会分手。

我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包里,一个人往回走。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两张B超单拿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孩子留不得。可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没法真正落定。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医院。这次没有去妇科,先去了我妈的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妈的声音:“那个金镯子,是结婚时候她爸给买的,一直舍不得戴。你拿着,给你女儿添点聘礼。”

我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我妈正坐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往护士手里塞。

那个护士背对着我,我喊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我看见她手里的红包,又看见我妈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纸盒子。

“妈,”我声音有点发干,“你把镯子放哪儿了?”

我妈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没放哪儿,就是搁起来了。”

那个护士抓紧机会,把红包塞回我妈手里,转身就走。我追上去,在门口拦住她。

“大姐,这是什么意思?”

护士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交住院费的时候,钱不够。她拿了个金镯子出来,说是想抵押。你看这事。”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凉冰冰的金镯子,心里翻江倒海。

我妈把手镯当掉,也要凑钱做手术。

这个关头,我却想着去打掉孩子。

低头,我把镯子放进口袋,转身回了病房。我妈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腰,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把镯子当了。”

我妈看了我很久,说:“思琪,妈不是舍不得那个镯子。妈是怕拖累你。”

那一刻我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走出病房时,护士追上来,递给我一张缴费单:“上面说的是分期也能做手术,就是要提前跟医生沟通好。”

我攥着那张单子,感觉自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绳子。

安顿好我妈,我去了妇幼保健院的妇科。

这次没有去B超,也没有去缴费,就只是挂了号,坐在候诊室里,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

“冯思琪,到你了。”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拐角处走过来。

沈诗雯。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手里拿着一张病历,看见我时,表情先是意外,随即变成了担忧。

“思琪?”她走过来,“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医院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我脸上,照得我无处躲藏。

她看着我,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手里那张捏得皱皱巴巴的纸上。我下意识地攥紧,想要藏起来。

“是来查什么的?”她问,语气试探。

“没什么。帮亲戚取个检查报告。”

她看着我,没有追问,却也没有挪开脚步。我侧身想走,她叫住我:“思琪,你要真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别自己硬撑。”

我点点头,快步走了。身后那两道目光,像是盘在我背上,一直没散。

当天下班后,沈诗雯给我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想了很久,没有回绝。

坐在小饭馆里,她点了两个菜,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我摆手说没什么胃口,她也没勉强。

“思琪,”她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了看我,“我哥最近也在往医院跑。”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去医院干什么?”

“我妈住院了。”沈诗雯声音低下去,“子宫肌瘤,要做手术,住的是区中心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我妈手术的医院。

“什么时候的事?”我开口问,声音尽量平稳。

“就上礼拜查出来的。”沈诗雯看着我,“思琪,你和我哥这个样子,我妈心里也不好受。她平时念叨过好几次,说你是个好姑娘,让你们别闹了。”

我没接话,低着头扒饭,饭菜的味道在嘴里发苦。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说的话却不多。

沈诗雯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到底也没再多问。

她送我出门时,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难处,一定跟我说。”

我点头。走出几步,回头,她站在马路牙子上,路灯下身影拉得老长。

我回到家,把门反锁,坐在床上,拿出那张B超单,又看了一遍。

八周了。

再拖下去,就真的瞒不住了。

我又去了妇幼保健院。这次没挂妇科,直接去了门诊前台,想找沈诗雯请假,问一下做流产手术的注意事项。

沈诗雯不在前台。护士说她去了隔壁科室。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我的那位护士大姐打来的:“冯小姐,你母亲手术的时间定了,下周三上午九点。费用之前说的那个数,你要是准备好了,就这两天过来缴一下。”

我说好。挂断电话,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沈诗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看见我时脚步一滞:“思琪?你在等我?”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有些泛红的眼眶,声音放轻了:“你怎么了?”

“我妈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三。”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沈诗雯伸手拍拍我的肩:“那不是好事吗?你熬了这么多天,总算定下来了。”

“钱不够。”我低头。

“差多少?”

“八千。”

她沉默了一下:“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我摇头,“真的不用。”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坚持,只说了句:“你等着。”

她折回了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所措。几分钟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朝我使了个眼色:“那个,你过来一下。”

我走近她。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亮在我眼前。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是她哥哥沈书言的头像。

消息的内容是:“她妈的手术费,我来出。”

我愣在原地,眼睛盯着那行字,一瞬不瞬。沈诗雯轻轻叹了口气:“思琪,我哥一直都惦记着你。你们俩闹成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那句话在嗓子里滚了三遍,才终于问出来:“他……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沈诗雯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许疑惑。

我一时间答不上来。我怀孕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也并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没什么。”

我把手机还给她,转身时,脚下一软,差点绊倒在走廊的墙角。她一把扶住我:“思琪!”

“没事,没站稳。”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了那栋楼。

阳光那么亮,我的眼眶却涨得发酸。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只凭一个“她妈手术费不够”的消息,就要来帮我出钱。

可我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不敢让他知道。

我蹲在马路边,把脸埋在膝盖上,很久很久。

周三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区中心医院。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我到医院时,她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坐在病床边,看见我来,笑了笑:“来了?妈这一进去,你就在外面等着,别着急。”

我点头。没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发抖。

术前准备进行得很顺利。我扶着她躺上推车,她躺在床上,看着我的眼睛:“妈进去,孩子你就放心。”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这句话,说得好像知道些什么一样。

可我什么也没敢问。

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从兜里摸出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模糊的影像。一片小小的、还没成形的影子。

我攥住那张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你的检查报告?”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猛地抬头,看见沈诗雯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她穿了一件便装,没穿白大褂,像是来探病。

“你怎么……”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妈也住这层楼。”她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刚来看过她。来,喝口豆浆,你脸色太难看了。”

我接过豆浆,热烫的温度从指间蔓延到心口。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安静了片刻,她开口:“思琪,你刚才手里拿的那张纸,我看到了,检查报告。妇产科的。”

我的手一僵。

她继续说:“别骗我了,你至少去过妇幼保健院三次,每次都躲躲闪闪的。你孕检的报告,我帮你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