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底部裂开时,一张幼女照片贴着桌沿滑了出来。明台伸手按住,指尖刚碰到照片,呼吸便骤然停住。
照片上的孩子不过六七岁,头发剪得参差,左边眉骨有一道浅淡月牙痕。那张脸,他曾在于曼丽珍藏的童照上见过。
那是一次任务间隙,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照片,只给他看了几秒。她当时笑着说:“这是我还没学会恨人的时候。”
明台翻过照片,背面只有一行褪色编号:沪特转字第七三号。编号旁另盖着一枚小印,墨迹被水洇成了暗红。
档案保管员老秦看清编号,立刻按住旁边的封套:“这不是普通案卷的附件。对应密卷没有调阅批示,谁也不能拆。”
“这张照片为什么夹在人口买卖案里?”明台抬眼,“照片上的人是我的战友,我需要知道她从哪里来。”
老秦没有松手:“正因为你认识她,才更不能私拆。登记申请,写明理由,由接管组和保密负责人共同签字。”
明台盯着封口上的旧火漆,最终把手收了回来。他在调阅单上写下于曼丽的名字,又停笔补了一行:疑与失踪幼女案有关。
半个时辰后,批示只允许他核看密卷封面并抄录关联编号。老秦把卷宗放在玻璃压板下,始终没有让封口离开自己的视线。
封面第一行写着一九三一年,右上角两枚红章叠在一起,最醒目的两个字是“绝密”。明台沿着签批栏往下看,脸色一点点白了。
最后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他绝不可能认错的代号——毒蛇。
他僵在桌前,耳边像有枪声从很多年前重新炸响。那个代号曾意味着命令、庇护和绝对服从,如今却压在于曼丽被抹去的童年上。
老秦轻咳一声:“时间到了。你只能抄封面准许公开的编号,不能抄签批内容。”
明台把笔攥得指节发白,依规抄下三个关联号。其中一个指向普通户籍附件,另一个指向旧收容登记,最后一个标注为转移凭单。
他回到明公馆时,天已经黑透。阿香刚要接外套,他便问:“大哥在哪儿?”
书房里只亮着桌灯。明楼听见“沪特转字第七三号”,伸手关上门,第一句话便是:“停止寻找旧接应人。”
明台站在门边,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原因:“你看过这份卷宗。”
“我知道这个编号。”明楼转身走回书桌,“也知道沿着它找下去,会惊动一些至今还活着的人。”
“于曼丽已经死了。”明台把抄录纸放到桌上,“你现在担心的活人,是当年救她的人,还是卖她的人?”
明楼的目光落在纸上,片刻后才道:“当年的交通线被破坏,人员用化名转移。现在贸然接触,只会把尚未核实的人推到危险里。”
“所以你给我的仍是一道命令。”
“这是警告。”
明台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封面上的‘毒蛇’也是警告吗?一九三一年,于曼丽还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会在她的绝密卷宗上签字?”
明楼沉默得太久,窗外电车驶过的震动都变得清晰。最后他说:“我批准过一次紧急转移,但我不能仅凭一张照片确认那个孩子就是她。”
“那就给我一个能查的地址。”明台向前一步,“不是口头保证,不是让我等。我要她被送进哪里,又被谁带走。”
明楼抬起眼:“旧接应人周正已经死了。其他名字未经核验,我不会交给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周正死的?”
“去年。”
明台的手慢慢按住桌沿:“也就是说,你后来查过,却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她。”
“我只确认了死讯,没有确认安置结果。”明楼声音依旧平稳,“未知的东西不能当成答案交出去。”
“可你把未知当成了结束。”明台收起抄录纸,“她活着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死后还要继续服从你的保密?”
明楼没有拦他,只在他开门时说:“不要单独接触旧人。有人比你更怕这份卷宗被打开。”
明台回头看了哥哥一眼:“那就让接管机关知道我在查什么。以后这件事,不再是明家书房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他向档案接管组补交书面申请,主动注明自己与于曼丽的关系,并申请回避密卷正文,只调取分开保存的普通户籍附件。
负责复核的陈科员看完申请,提醒他:“亲历关系会影响判断。你每次摘录都得由第二人核签,原件不得带走。”
“可以。”明台答得干脆,“我要的是能让别人复查的事实。”
普通附件没有封蜡,只是一叠受潮发脆的户籍卡。明台按关联号找到一张收容登记,姓名栏写着“无名女童”,后来才用蓝墨补上“于曼丽”。
年龄估作七岁,来源写着父母遗弃,收容地点则是沪西慈幼临时所。最下方另贴了一张窄纸,纸色比原卡新了许多。
明台把窄纸推到陈科员面前:“这行说明是什么时候加的?”
陈科员对照纸张水印和归档章:“至少晚了三年。原卡只写了紧急收容,‘父母遗弃、亲属不明’是后补内容。”
“有亲属签认吗?”
“没有。没有报案人笔录,也没有街邻证明。按当时手续,这种来历说明至少该有一名经办人具结。”
明台在摘录纸上记下缺项,胸口那股冷意反而沉了下来。于曼丽从小认定自己被父母丢弃,可这句话竟来自一张无人签认的后补纸条。
附件末页保存着临时所迁址前的物品清单,其中一枚旧章盖得模糊,只能辨出“同安里”和一个“慈”字。旁边还有交接登记册的索引号。
陈科员说:“临时所早停办了,同安里也挨过轰炸。你若去查,先到区接管站核对旧门牌,别拿着三十年代的地址乱问。”
明台完成核签,把摘录副本装进公文袋,走出档案室。
书房里的禁令仍在耳边,但他没有回家争第二遍。他径直去了区接管站,把“同安里慈幼临时所”写进查询登记。
值班员翻出旧门牌对照表,指出收容所原址已经并入永安坊,幸存住户迁到了附近两条街。明台把地址折好,申请次日走访。
落笔签名时,他想起于曼丽曾轻描淡写地说,名字不过是别人给的一件衣裳。如今他要先查清,究竟是谁替一个不能自述的孩子,写下了被父母遗弃的一生。
第二天午后,明台沿着旧门牌找到永安坊。战争留下的弹痕还嵌在墙里,新挂的街牌压着焦黑砖面,巷口晾满刚洗过的衣服。
原慈幼临时所只剩半堵院墙,里面搭成了杂货棚。明台没有直接询问于曼丽,而是先向住户出示接管站盖章的走访函。
卖针线的老头看见“一九三一年”几个字,立刻把摊布一卷:“不知道。那时住这里的人早散了。”
对门妇人也摇头,却在明台提到临时所时碰翻了手边竹篮。几只土豆滚进沟里,她顾不上捡,转身便要关门。
明台用鞋尖挡住门缝,却没有硬闯:“我不是来抓旧住户的。我只查一个被送走的孩子。”
妇人隔着门问:“你背后是哪一边的人?”
“现在是上海市区接管机关。”明台把走访函从门缝递进去,“不信我的话,可以拿编号去街口核对。”
门后沉默许久。妇人终于接过纸,却仍不肯开门:“以前也有人拿着印章问路。问完之后,倒霉的是开口的人。”
明台收回脚:“我陪你去接管站确认。登记只写我来访,不写你提供了什么;你若仍不放心,我今天一句也不问。”
针线摊老头冷声道:“说得好听。到了那里,还不是你们自己人替自己作证?”
明台没有争辩。他请巡查员当场找来街坊推选的里弄代表,又让值班员把走访函登记簿送到巷口,编号、签章和经手人一一对上。
里弄代表看完,对众人说:“这张函是真的。谁愿意说,由谁自己决定,接管站不能借旧案扣人。”
妇人这才打开门。她姓沈,当年十六岁,曾替临时所烧水洗衣。针线摊的顾老头,则住在收容所隔壁。
明台先把幼女照片放在桌上,没有说名字。沈姨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孩子眉骨:“她来时发高烧,额上这道疤,我替她擦药时见过。”
顾老头隔着两步扫了一眼:“脸记不清,棉袄我记得。袖口缝了两道白线,是临时所怕孩子混衣服做的记号。”
两个人并未商量,却分别指出照片上不同细节。明台将证言分开记录,请里弄代表签在见证栏,而后才问孩子怎样离开。
沈姨说:“有个看护妇人带她走的。那妇人不住在所里,大家叫她罗婶,说要送孩子去一户可靠人家。”
“谁来接应?”
“一个戴圆眼镜的男人,姓周。他给所里看过凭单,说路费和安置费已经备好。”
顾老头皱眉补了一句:“那天没在院里交人。罗婶先带孩子去别处,说要听见暗语,才能上车。”
明台问:“暗语是什么?”
两人同时警惕起来。沈姨把照片翻扣在桌面上:“这不能乱说。万一你找的是当年那伙人呢?”
明台取出从档案中核签的交接登记索引:“暗语应当记在这本登记册里,请你们核对。”
旧收容所的零散账册已转存区接管站。明台当着二人的面申请调阅,陈旧册页送来时,封面上仍沾着当年火灾留下的烟灰。
索引对应的一页缺了半角,尚能看清女童体貌和送行时间。备注栏写着两句毫不相干的话:西窗漏雨,桂枝须换。
明台没有念第二句,只问沈姨:“来人先说什么?”
沈姨低声答:“西窗漏雨。”
顾老头接道:“送行的人若答‘桂枝须换’,才表示地方有变,要改走小诊所后门。”
两份口述与登记完全相合。明台这才在摘录上写下暗语,并问那间诊所在什么地方。
沈姨说,诊所叫仁安堂,原在榆林路口,掌柜战乱中死了。罗婶后来在那里做过杂役,也替附近穷人接生。
“她还活着吗?”
顾老头朝巷外望了一眼:“上个月我见过她买药。她不再用罗家的姓,街坊叫她桂嫂。你若去,别提我们。”
谈话结束后,明台把记录装入封套,交给里弄代表暂存副本。他离开永安坊时,注意到街角修鞋摊旁少了一辆刚才停着的黑色自行车。
骑车的人在两个路口后重新出现,帽檐压得很低。明台故意绕进米行,从后门折返,只看见那人拐向永安坊。
他没有立刻追。旧住户刚刚开口,若跟踪者是来探消息,追逐只会把沈姨和顾老头留在无人照看的巷子里。
明台返回接管站,请巡查员先去永安坊守住两户,又把仁安堂旧址和罗婶可能使用的名字写进紧急报备。
值班的赵干事问:“你有证据证明她正受威胁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离开后,尾随者折回证人住处。一九三一年的旧案今天刚有人开口,这个巧合不该拿人命验证。”
赵干事看过走访记录,派出两名接管人员随行,另通知附近巡逻组从榆林路另一端靠近。明台要求他们不要提前惊动诊所。
与此同时,那个骑车人钻进永安坊后巷,从顾老头晾衣的竹竿上扯下一条做记号的蓝布,转身去了福安茶馆。
茶馆二楼,钱福听完来人的耳语,捏碎了手中一粒瓜子:“他问到暗语了?”
“册子也调出来了。还问仁安堂。”
钱福脸上的松弛瞬间消失。周正已经死了,他原以为所有能把交接与自己连起来的话,都该随那个死人烂进土里。
他取下衣架上的长衫,低声吩咐:“你去码头找车。我先见桂嫂。她年纪大了,受不得人逼问。”
明台一行抵达榆林路时,暮色已压到屋檐。仁安堂的招牌只剩半边,正门贴着停业告示,窗缝里却透出一线微黄灯光。
他摸了摸门环,指腹沾上一层新鲜油渍。门锁挂在外侧,锁舌扣得很紧,像是里面的人根本不需要出来。
赵干事示意两人分守前后。明台贴近门板,闻到苦涩药味中混着一点煤烟,屋里却听不到脚步。
侧窗下放着一只倒扣的竹篮,泥地留有新踩出的鞋印,一进一出,较深的那串通向后巷。
明台绕到诊所后院,看见灶上的药罐还冒着余温,湿布搭在井沿,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活动。
“桂嫂!”他连喊两声,后屋仍无人应答。
风从破窗里灌出来,带着一声极轻的木板碰撞。明台抬头看向紧闭的诊室,门缝下压着半截被拖歪的鞋跟。
他握住窗框,对赵干事低声道:“人还在里面。封住后巷,准备破窗。”
明台用外套裹住手肘,撞碎侧窗玻璃。第二下落地时,他已经翻进诊室,迎面闻到一股呛人的煤气味。
罗婶倒在药柜旁,双手被反绑,颈上勒着一条浸湿的布带。布带另一端穿过柜脚,只要她身体下滑,便会越收越紧。
后窗忽然一响,一道人影蹬开木板跃进窄巷。赵干事在外面喊:“有人跑了!”
明台已经看见那双逃向巷口的黑布鞋。他若立刻追,还有机会把人截在转角;可罗婶的脸已经憋成青紫,喉间只剩断续气音。
他没有回头:“你们追,我救人!”
明台先托起罗婶的肩,让布带失去拉力,再用碎玻璃割断绳结。他不敢猛扯勒进皮肉的布,只将两指探入结扣,一点点松开。
赵干事带来的人关掉煤气,推开前后窗。罗婶猛吸一口气,随即剧烈咳嗽,手腕在明台掌中不停发抖。
“别说话。”明台把湿布从她颈上取下,“人已经出去了,但路口有人。你先活下来,别的以后再算。”
罗婶艰难睁眼,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突然抓紧他的袖子:“账……不能让他拿走。”
她的手指指向药柜最下层。抽屉已经被撬开,里面只剩几张药方,一道长方形灰痕显示原本压着一本册子。
后巷传来急促脚步和一声喝止。逃跑的人折返院内,撞翻水缸,随即又从矮墙跳向前街。
前街却已经响起巡逻组的哨声。两名接管人员从巷口合围,将那人逼回诊所侧门。
他抽出短刀时,明台刚把罗婶交给赶来的医护员。赵干事举枪喝令放下武器,那人环顾四周,最终把刀扔在泥里。
面前的人约莫五十岁,右手虎口有陈年烫疤。罗婶看见他,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
“钱福。”她嗓音嘶哑,却把名字说得清楚,“当年在小诊所后门接走孩子的人,就是他。”
钱福被反剪双手,脸上反倒恢复镇定:“老太婆被煤气熏糊涂了。接孩子的是周正,我不过替他赶过车。”
明台捡起他掉落的皮包。赵干事当场登记后打开,里面除了一张船票,还有半本被撕裂的旧账册,封皮尺寸正与抽屉灰痕相合。
钱福冷笑:“私人账本也算证据?你们新来的规矩,不会连谁欠了几包药都要审吧?”
赵干事将账册装入证物袋:“算不算,不由你在这里决定。”
医护员检查罗婶颈部后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立刻送治。明台蹲在担架旁,只问她能否确认账册属于谁。
罗婶点了一下头:“周正死前托人送来的。我认得他的记号,还没来得及交出去,钱福就来了。”
“他为什么知道你有账册?”
“有人在旧街坊那里问路,他便知道瞒不住了。”罗婶看向钱福,“他不是怕我记错,是怕我还记得太清楚。”
钱福突然笑出声:“明少爷,你只问她,不如问问你哥哥。没有上面的批准,谁敢动绝密卷里的人?”
明台缓缓站起。钱福盯着他的神色,故意把每个字咬得很重:“转移凭单是‘毒蛇’批的,上面写着三十银元。人和钱,我都是照单接手。”
空气像被这一句话骤然压紧。赵干事看向明台,却没有替他开口。
明台沉默片刻,伸手道:“凭单在哪里?”
钱福朝贴身衣袋努了努嘴:“你若敢看,就该知道究竟是谁买了那个孩子。”
赵干事从钱福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四层的黄纸,核验边角编号和旧章,再平铺到药柜上。
凭单的确写着三十银元,项目却是路费及安置费,并无购买或交付价款字样。
签批栏仍是“毒蛇”。经手栏写周正,领取栏则只有一个模糊的钱字手印,交接结果一栏空白。
明台逐行看完:“这张纸证明有人拨钱转移孩子,也证明你领过钱。它不能证明批准的是买卖。”
钱福嘴角一僵:“孩子最后到了哪里,周正最清楚。他死了,你们当然能把所有话改成另一种说法。”
“所以你刚才要杀掉还活着的罗婶,再拿走周正留下的账册?”明台逼近一步,“你口口声声说奉命,却最怕有人核对命令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来取自己的东西。她煤气中毒,与我无关。”
赵干事弯腰从地上夹起那条湿布。布结上沾着黑色油泥,与钱福袖口和指甲缝里的污迹一致。
后院水缸旁还找到一只掉落的铜扣,恰好缺在钱福右袖。他不再辩解煤气和束带,只咬定凭单授权他处置孩子。
罗婶被抬上车前,再次叫住明台:“那孩子不叫于曼丽。至少送走那天,她还不是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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