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密了,傍晚的风一股子热烘烘的土腥味。

我拖着行李箱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抬头就看见自家院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说话声、笑声响成一片,明显不止一桌人。

下午六点多,天还没黑透,隔着院墙能闻到炖鸡和烧腊的香气。

我站在院门口,愣了好几秒。

我妈在电话里说,今年端午家里清静,就他们老两口,包几个粽子对付过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又看,确认没看错地址。

门楼上的砖雕还是旧年样,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那横批是我爸写的,“家和人兴”四个字叫我认了无数遍。

堂屋里传出个粗嗓门的笑声,像谁来拜年似的热络。

我把行李箱搁在门槛外,走了进去。

二十多口人头在灯影里晃,围坐成两大桌,酒瓶子竖着,盘子摞着。

一个穿红褂子的婶子正端着杯子站起来。

满屋的人同时住了声。

我喊了一声:“妈在哪?”

坐主位的老头放下筷子,抬起眼皮。他看了我很久,那股陌生的光从浑浊的眼里透出来,像看一个送货上门的生人。

他眉头皱起来,问:“你是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端午前三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背景音里电视在响,放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戏曲频道,唱得咿咿呀呀。

我说:“妈,端午可能回不去了,项目排得紧。”

她顿了一下,说:“没事,忙你的,我和你爸在家包几个粽子就行。”

我听见她往厨房那边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又说:“你爸睡着了,不喊他了,省得他起来半天又睡不着。”

我本来也打算说几句爸的,听她这么讲就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发了会儿呆。

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图纸摊了一桌子,烟灰缸堆满了。

隔壁工位的老严探头过来问:“真不回去?”

我说:“赶方案。”

他没再问,往嘴里塞了片饼干走了。

其实是回过家的。

去年十一本来要回,谈了快两年的对象临时要我陪她去趟外地,说好了元旦再回,后来分了手。

我越想越觉得没脸让他们知道,就那么拖着。

老家的亲戚们偶尔在微信上问我妈:“你家小寒啥时候回来?”我妈总说:“忙,城里的活多。”我刷到这些消息也不怎么搭腔。

年前腊月二十,我妈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晒了几串腊肉,底下压着一行字:“给你留了两条好腿,过年回来吃。”我回她说忙,年底排不开。

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盯着那个“行”,盯了很久,还是没走。

端午前三天这通电话,我其实已经下定决心不回去了。

公司那个晋升名额,经理话说得半明半暗,就差把“加班”两个字脸上写着。

我熬了几宿,方案改到第三版,甲方那边上午打电话说方向还是不对。

我从会议室出来,站在楼道里狠狠抽了半支烟,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布。

晚上回出租屋,楼下旁边的垃圾站边上坐着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半块馒头,就着矿泉水啃,噎得直抻脖子。

我路过他身边,他忽然抬头看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小军?”

我停下来,说:“大爷,我是住这楼的。”

他望着我,眼神涣散,嘴里又喊了一声:“小军。”

后来片警来了,说老人有点糊涂,出来好久了,家里找不着人。

老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嘴唇翕动着,像在喊什么。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被搀上车,那干瘦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多爬起来,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我妈的微信头像。

她上一条朋友圈是四月底发的,一棵长了新叶的石榴树,没配字。

我翻了很久,翻到她去年冬天发的。一张院子的照片,雪盖了薄薄一层,扫了一半。我爸蹲在门槛边,手里夹着烟,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雪。

照片里的他,比我想象中老了一大截。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点了右下角,预定了第二天傍晚回镇上的班车票。谁也没告诉。

02

班车是下午一点半的。从省城到镇上,路程大约四个多小时,七座的小面包车,塞了满满当当的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邻座是个去镇上送货的大哥,一路都在打瞌睡。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大片的麦田。

麦子已泛黄,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该割了。

我靠着窗户,心里乱糟糟的。

昨晚回出租屋退了票之后,我本来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声端午回去。号码都翻出来了,又犹豫了。想着还是别说了,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甚至想过,我爸看见我推门进去会是什么反应。

他肯定会皱眉,说我一声招呼不打就回来;然后他大概会背过身去,假装不耐烦地摆摆手,叫我妈给我煮几个蛋。

但我妈煮蛋的工夫,他会去菜园里割一把韭菜,掐几根小葱,嘴上说“没什么好菜”,动作却利落得很。

想到这些,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到了镇上,太阳已经压到西边的树梢上。车站旁边有个小卖部,我买了条烟,又买了一盒绿豆糕。老板娘认得我,问:“你是老孙家那小子?”

我说是。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问:“端午回来过啊?”

我说:“回来看看。

出了小卖部,我在路口等进村的蹦蹦车。等了二十来分钟,来了一辆。开车的师傅我认得,是邻村的赵叔。

赵叔见了我,先是一愣,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嘴又合上,最后问了一句:“你不是端午不回来吗?”

我心里打了个突:“我妈说的?”

赵叔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你妈前两天在村里买了点菜,顺嘴说了句你忙,回不来。”他说着,把话题岔开去,“上车吧。”

我坐上车,心里那点不对劲像水底的泡,咕噜咕噜地冒上来。

路上我试探着问:“赵叔,我爹最近挺好的吧?”

他握着方向盘,半晌没接话。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刚想再问,他开口说:“你爹他那个记性,比以前差点。上年冬天摔了一跤,磕了下头,你看过没?”

我心里一紧:“摔跤?”

赵叔像是说漏了嘴,又补了一句:“没啥大事,就皮外伤。你回去了自己看,反正你家院门,也不难找。”

他再没多说话。蹦蹦车突突地往前蹿,路上的土灰扬起老高,落了我一裤腿。

进村的路不长,我下了车,赵叔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嘴唇动了动,说:“你回去好好看看你爹。”

他开着车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晃了两下不见了。

我拎着行李站在村口,望着自家那片屋顶。烟囱里升着烟,比别家都旺。

我心里那团疑云越聚越厚。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妈,发张院子的照片看看,想看咱家那棵石榴树了。”

过了四五分钟,我妈回了一张照片。院子的旧景,石榴树在角落,叶子正旺。

我点开放大。仔细看了很久。

那照片里的光,不像傍晚。墙角那根晾衣绳上,空荡荡的,一件衣裳也没有。

我又发了一条:“相机咋反了,石榴树角度咋变了?”

我妈回:“对着窗子拍的。你爸睡了,我说话小点声。”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望着自家墙头冒出来的那一截灯火。那灯光很亮,很白,不像只点着一盏灶火的亮。

我家院门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门外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再没犹豫,拔腿往家走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院门是虚掩着的。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吱呀”一响,像旧年的声音,又像从我骨头缝里发出来的声音。

堂屋里头,人声鼎沸。灯泡瓦数大,把门口一小片地面照得亮晃晃的。一个穿红褂子的妇人正背对着门口,嘴里喊着“吃吃吃,别客气”。

我站在门槛上,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我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楼。没错,是我家。

我跨进门槛,喊了一声:“妈。”

堂屋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红褂妇人回过头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她看见我,嘴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满屋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脸来看我。那种寂静,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扫了一圈,一张张脸都认得。

小叔,大姑,堂哥,表嫂,还有几个我看着面熟却一时叫不上名的,估摸着是远房的亲戚。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酒瓶子竖了七八个。

我心里想的是:我家里今天摆酒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我妈呢?”我问。

没人答话。红褂妇人张了张嘴,手里的酒晃了一下。

这时里屋门帘子“哗啦”一掀,一个老头拄着一根竹竿走出来。那是我爸。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头发比去年白了一大半,腰也塌下去了一些。

他站在门帘边,朝我看了过来。

那目光不像平时我爸看我的样子,有点愣,带着一种打量生人的警惕。

他看了我好几秒,皱起眉头,声音哑哑的:“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笑了,说:“爸,我是小寒。”

他没反应。眉头皱得更深,又把我从头打量到脚。我心里想,他是不是没戴老花镜认不清人?可我爸平时耳朵眼睛都挺好使的。

“谁是你爸?”他沉下脸来,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这人怎么回事,大晚上跑人家屋里来,谁认得你是谁?”

满屋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