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韩家老宅的厨房里油烟呛人。
我端着一盆刚炸好的丸子往堂屋走,手被烫得发红。
婆婆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说签了,老房给银凤家周浩结婚用。
丈夫低头剔牙,小姑子笑着递过笔。
我低头看那张过户协议,手一抖,丸子滚了一地。
没人弯腰帮我捡。
我蹲下去,捡起来的不是丸子,是那张协议书。
撕成两半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的余响。
婆婆骂我反了,丈夫让我别丢人。
我说,我伺候你们三十年,你们谁记得我姓什么。
没人接话。
我转身回屋,拿出早就收拾好的包。
这个年,我不当羊脂球了。
01
腊月二十八的雪不大,但冷得刺骨。
我站在堂屋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两半协议书。
婆婆徐兰英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头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丈夫韩俊峰把牙签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说,大过年的你闹什么。
我没理他,回屋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面有个蓝布包,我攒了十年的私房钱,一共三万七千块。
还有一本记账本,从嫁进韩家第一年开始记的。
我把它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韩鹏煊站在门口,问我妈你去哪。
我没回头,说你妈出去透口气。
他媳妇袁慧敏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没说话,眼神里有点慌。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好好带孩子。
走出韩家大门,风灌进脖子里,我才想起来棉袄忘穿了。
可我一步都不想回头。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薄薄一层雪。
我沿着墙根走,走到社区旅馆门口,老板娘许秋菊正拉卷帘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卢姐,你这是……
我说,有空房没。
她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
登记的时候,她看见我包里露出来的记账本,封皮上“韩家日常”四个字被她瞥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把钥匙递给我,说二楼最里头那间,暖气足。
那晚我坐在旅馆床上,把记账本从头翻到尾。
第一页写着:一九九三年,嫁入韩家,彩礼八千,娘家陪送洗衣机一台。
最后一页写着:上个月,给婆婆买药,三百四十二块。
中间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拿娘家钱给小叔子结婚,三万。
翻建东屋,一万二。
给韩银凤儿子交学费,两千。
给婆婆看病,数不清。
我翻到中间有一页,上面写着:俊峰说,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那年我四十二岁,信了。
合上本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公去世那年,留下一张分家单。
当时韩俊峰说那东西没用,随手扔在抽屉里。
我后来收拾屋子,把它夹在记账本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果然还在。
纸已经发黄,上面写着:老宅正房三间,东屋两间,归长子韩俊峰居住使用。
落款是一九九八年,公公韩德昌。
公公叫韩德昌,丈夫叫韩俊峰,儿子叫韩鹏煊。一门三代,名字里都带着韩家的根。可我这个韩家媳妇,在韩家的账本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韩鹏煊给我打电话。妈,你在哪。我说,你不用管。他说,爸说你疯了。我说,你爸说我疯,那就算我疯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回来吧,有话好好说。
我说,鹏煊,你记不记得你上高中那年,学费三千块,你奶奶说没钱,是我回娘家借的。
他说,记得。
我说,你记不记得你结婚那年,你爸说家里没钱,彩礼八万八是我把金镯子卖了凑的。
我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拆迁分房,没我的份。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最后他说,妈,那是奶奶和爸商量的,我插不上嘴。
我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雪比昨晚大了些,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冬天,婆婆说家里没钱买煤,我回娘家借了五百块。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肯付出,他们总能看见我。
三十年了,我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可他们谁也没看见我。
中午许秋菊端了碗面条上来。她坐在床边,说卢姐,你家的事我听说了。巷子里都传开了,说你不孝,大过年闹分家。
我说,随他们说。
她叹了口气,说,你婆婆今天早上在巷口跟人说,你外面有人了,跟人跑了。
我愣了一下。我伺候了她三十年,她张嘴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
许秋菊又说,你小姑子昨天在菜市场跟人说,你这些年拿韩家的钱贴补娘家。
我笑了一声。我娘家贴补韩家的钱,我记账本上都记着呢。
许秋菊压低声音,说,卢姐,我听说你们家老宅拆迁,能分两套房,还有一笔补偿款。你婆婆到处说,房子跟你没关系,你是外姓人。
外姓人。我嫁进韩家三十年,生了韩鹏煊,伺候了公公最后一程,给婆婆端屎端尿,到头来,我是外姓人。
许秋菊走了以后,我把记账本又翻开。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三十年的日子像流水一样从眼前过。
我拿红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自尊心。
写完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读过《羊脂球》,社区读书会叶老师讲的,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个羊脂球,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些体面人,可他们一边吃她的东西,一边嫌她脏。
我卢玉瑾,在韩家当了三十年的羊脂球。
下午,我坐公交车去了社区活动中心。叶仁华正往书架上摆书。看见我,他点了点头,说,来了。
我说,叶老师,《羊脂球》那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他从书架上抽出来,递给我。他说,这本书我讲了三年,听的人不少,真读进去的不多。
我说,我以前也没读进去。
他说,现在读也不晚。
我拿着书回旅馆,坐在窗边翻。
外面雪停了,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越来越浓。
我翻开第一页,看了下去。
读到羊脂球在马车里把食物分给那些人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
读到那些人吃完东西开始嫌弃羊脂球的时候,我把书合上了。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串。
我想起韩家今天应该在做年夜饭了。
以前这个时候,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小姑子嗑瓜子,丈夫喝茶。
我忙完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他们已经开始吃了。
我的位置永远在靠厨房那边,方便随时起身添饭。
晚上,韩银凤给我打电话。她说,嫂子,你闹够了就回来吧,妈气坏了。
我说,银凤,你儿子周浩上大学的学费,是谁出的。
她顿了一下,说,嫂子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记得就行。
她说,嫂子,你别这样,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
我说,难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她把电话挂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羊脂球》接着看。读到最后,羊脂球在角落里哭,那些体面人还在说笑。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半夜,手机屏幕亮了。韩俊峰发来一条短信,四个字:你回不回来。
我没有回。窗外的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像一块干净的布。我在那块布上,终于看清了自己三十年的影子。
第二天是除夕。我起床的时候,旅馆走廊里飘着饺子味。许秋菊在楼下喊,卢姐,下来吃饺子。
我下楼,她男人在厨房煮饺子,她女儿在摆碗筷。她给我也摆了一双筷子。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秋菊说,卢姐,你就安心住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我说,秋菊,我不是想不通。我是想通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饺子,我打开手机,翻到韩鹏煊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鹏煊,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奶奶对姑姑比对我好。
我当时说,因为姑姑是奶奶亲生的。
你那时候说,妈,那你也是我亲生的。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
我坐在床边,把《羊脂球》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我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读懂了。
别人看不看得起你,不是看你付出了多少,而是你有没有守住自尊心。
窗外的鞭炮声从早响到晚。韩家的年夜饭桌上,大概没有人提起我。可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因为拆迁办的通知,年后就要下来了。
02
正月初三,拆迁办的人来了。
我从旅馆窗户看见巷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两个人,夹着公文包往韩家老宅走。
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隔着一条巷子,看着他们推开那扇我进出了三十年的黑漆木门。
许秋菊跑上来,说卢姐,拆迁办的人去你家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你不去看看。
我说,现在去,他们只会说我闹。
我在窗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拆迁办的人出来的时候,韩俊峰和韩银凤送出来,韩银凤笑得跟开花似的。韩俊峰跟人握手,腰弯得比平时低。
下午,我坐公交车去了趟房管局。
我拿身份证和结婚证,查了老宅的产权登记。
窗口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说,这套房子登记在你公公韩德昌名下,没有办过继承过户。
我说,我是他儿媳,有没有我的份额。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得看具体情况,建议你咨询律师。
我点了点头,把结婚证收好。
走出房管局大门,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然后给萧峰律师打了电话。
萧峰是我初中同学的弟弟,在城里开律所,我以前在菜市场碰见过他一次。
电话接通,我说,萧律师,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他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到他那儿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把老宅的情况听完,又翻了我的结婚证和公公分家单的照片,说,卢姐,你这个情况,关键是你公公没留遗嘱,房子没过户,属于遗产。
你丈夫作为法定继承人,他的份额你有共有权。
我说,我能分到多少。
他说,要看证据。你拿娘家钱翻建过房子,有收据,这个可以主张。
我说,我记账本上都记着。
他说,那是最有力的证据。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手机震了一下,韩鹏煊发来短信:妈,奶奶说明天全家开会,让你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初四上午,我回了韩家老宅。
推开门,堂屋里坐满了人。
婆婆徐兰英坐在正中间,韩俊峰在左边,韩银凤在右边。
韩银凤的丈夫周大强也在,他平时不怎么来,今天坐得端端正正。
韩鹏煊和袁慧敏坐在靠门的位置,袁慧敏怀里抱着孩子。
我走进去,没人给我让座。我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圈人。
婆婆开口了。她说,玉瑾,你闹也闹够了,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说,妈,你说。
她说,老宅拆迁,分两套房。一套给银凤家周浩结婚用,一套我和你爸住。补偿款借给银凤还债,她做生意亏了,自家人不帮谁帮。
我说,那我呢。
婆婆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有鹏煊吗,以后鹏煊养你。
我说,老宅正房三间,东屋两间。东屋是我拿娘家钱翻建的,收据还在。
韩银凤插嘴,嫂子,你拿的那点钱算什么,这么多年你在韩家吃住,早抵消了。
我看着她,说,银凤,你儿子周浩上高中三年的学费,是谁出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说,那是你自愿的。
我说,我自愿的,你记不记得。
韩俊峰拍了一下桌子,说,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玉瑾,你签个字,这事就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又是过户协议。我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老宅正房三间过户给周浩,东屋两间归韩俊峰。没有我的名字。
我说,我不签。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算什么东西,韩家的房子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说,妈,我嫁进韩家三十年,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东屋是我出钱翻的,公公生病是我伺候的,你住院是我陪的。你说我算什么东西。
屋里静了几秒。韩鹏煊站起来说,妈,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他,说,鹏煊,你坐下。你妈今天自己说。
袁慧敏拉了拉韩鹏煊的袖子,把他拽回椅子上。
韩俊峰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卢玉瑾,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不签,这房子照样能过户,我有的是办法。
我说,你有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给他生儿子,给他妈端屎端尿,给他妹妹贴钱。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我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协议书放在桌上,说,我不签。你们要过户,走法律程序。
婆婆又开始拍桌子,说反了反了。韩银凤站起来,指着我说,卢玉瑾,你别以为你多了不起,你娘家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你嫁到韩家是你高攀了。
我说,银凤,你嫁到周家,周家的房子是你出钱买的吗。
她愣住了。周大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韩俊峰在后面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韩俊峰,我嫁给你三十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回来。
我走出韩家大门,身后传来婆婆的哭骂声。
巷子里有人探头看。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巷口,许秋菊站在旅馆门口等我。
她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水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公去世那年,分家单上写的是正房三间归长子居住使用,东屋两间是我翻建的。
公公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玉瑾,这个家多亏了你。
那是韩家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这种话的人。
回到旅馆,我打开记账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写着写着,我发现一件事。
韩俊峰说他有办法过户,他凭什么这么说。
我翻到记账本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前年婆婆住院,我交了两万押金。
后面备注写着:俊峰拿走了公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公公的身份证。公公去世二十多年了,他的身份证怎么会在韩俊峰手里。
我合上本子,给萧峰发了条短信:萧律师,我公公去世多年,他的身份证还在我丈夫手里,这个有没有问题。
萧峰很快回过来:有。他可能想用这个办继承过户,绕开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韩家老宅的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像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影子。
03
正月初八,社区读书会恢复活动。
我去的早,活动室里只有叶仁华一个人在擦桌子。他看见我,说,来了。我说,叶老师,我把书看完了。他说,坐下说。
我坐在第一排。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小区里的退休老人。叶仁华开始讲《羊脂球》,讲莫泊桑,讲普法战争。我听着听着,走了神。
我想起刚嫁进韩家那会儿,婆婆说家里人口多,让我把工资交给她统一管。
我交了。
后来小叔子结婚,婆婆说家里钱不够,让我回娘家借。
我借了。
再后来韩银凤做生意亏了,婆婆说自家人得帮,我把攒了三年准备给鹏煊上大学的钱拿出来了。
叶仁华讲到羊脂球把自己篮子里的食物分给同车的人,那些人饿的时候叫她好姑娘,吃饱了就开始嫌弃她。我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散会后,叶仁华叫住我。他说,玉瑾,你今天听课跟以前不一样。
我说,叶老师,你说羊脂球为什么最后哭了。
他说,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人。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早点看清。
叶仁华看了我一会儿,说,因为看清需要勇气。
你付出的时候,总以为对方会感激。
等到发现对方不但不感激,还觉得理所当然,那个疼,不是谁都能扛住的。
我没有说话。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两本书,一本《莫泊桑短篇小说选》,一本《平凡的世界》。他说,拿去看,看完我们再聊。
我抱着书回旅馆。
路过巷口菜市场,碰见韩银凤。
她拎着一袋子排骨,看见我,翻了个白眼,跟旁边的人大声说,有些人啊,吃里扒外,住着婆家的房子,还想分婆家的财产。
我没理她。她又说,我哥当年娶她,就是看她老实,没想到老实人发起疯来更吓人。
我停下来,看着她。我说,银凤,你拎的排骨是给谁买的。
她说,给我妈买的,怎么了。
我说,你妈上个月住院,你去过几次。
她脸一红,拎着排骨走了。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继续往旅馆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秋菊追出来,说,卢姐,你刚才怼得好。
我说,秋菊,你帮我个忙。
她说,你说。
我说,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打听,韩俊峰最近跟谁走得近,有没有找过人办过户的事。
许秋菊点了点头,说,包在我身上。
晚上我坐在旅馆房间里,翻开记账本,开始重新整理。
我把三十年来的每一笔大额支出都标出来:给婆婆看病,六万七千。
给小叔子结婚,三万。
给韩银凤儿子交学费,八千。
给韩鹏煊结婚彩礼,八万八。
家里日常开销,数不清。
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总数是二十三万六千。三十年来,我从娘家拿的、自己挣的、省下来的,一共贴进韩家二十三万六千块。
我在最后一页写上:自尊心,无价。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靠在床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我想起叶仁华说的,看清需要勇气。我现在有了。
第二天上午,萧峰给我打电话。
他说,卢姐,我查了一下,你公公韩德昌名下这套老宅,属于遗产。
你丈夫韩俊峰作为法定继承人,在他继承的份额内,你有一半的共有权。
我说,那我婆婆呢。
他说,你婆婆也有继承份额。但你公公去世超过二十年,继承纠纷的诉讼时效可能有问题。不过,你有翻建收据,可以主张对东屋的权益。
我说,萧律师,我不懂这些,你就告诉我,我能不能分到。
他说,能,但要打官司。
我说,那就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反而平静了。
以前我怕打官司,怕丢人,怕人家说我一个女人家不安分。
现在我不怕了。
我伺候了三十年,什么苦没吃过。
下午,韩鹏煊来了旅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妈,奶奶让你回去签个字,说签了就给你十万块钱。
我说,鹏煊,你进来坐。
他进来,坐在床边。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看着房间里简单的摆设,说,妈,你住这儿委屈了。
我说,妈不委屈。妈在你家三十年,才委屈。
他低下头,说,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奶奶年纪大了,爸身体也不好,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我说,鹏煊,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你发高烧,我背你去医院。
那天晚上下大雪,路上没有车,我走了四十分钟。
到了医院,你爸在值班室睡觉。
我喊他,他说他刚下夜班,让我自己挂号。
韩鹏煊没说话。
我说,你妈让了一辈子步,现在不想让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那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妈,慧敏让我跟你说,她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那本《羊脂球》翻开。
书页上有叶仁华用铅笔写的批注。
在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
我把这句话念了两遍。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屋檐上滴着水,一滴一滴,像在数日子。
04
正月十五,我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年前我就觉得肚子不对劲,一直拖着没去看。那天疼得厉害,许秋菊硬拉我去社区医院做了B超。报告单上写着:子宫肌瘤,建议手术。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在哭,她男朋友在旁边安慰她。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我给韩俊峰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我说,俊峰,我查出子宫肌瘤,要做手术。
他说,要多少钱。
我说,医生说大概两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没钱。
我说,家里拆迁补偿款不是快下来了吗。
他说,那是妈的钱,我做不了主。
我说,那我找谁。
他说,你找你娘家呗。
坐在旅馆床上,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我想起当年生鹏煊的时候,难产,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韩俊峰在外面签的字是保孩子。
后来是我命大,母子平安。
他抱着儿子笑,说,你看,还是儿子重要。
第二天我去医院办住院手续,交了五千押金。
那是我蓝布包里最后的钱了。
交完费,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给妹妹卢玉琴打了个电话。
妹妹在南方打工,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机器声嗡嗡的。
她说,姐,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今年回不回来。
她说,姐,你声音不对。
我忍了忍,还是说了。她听完,说,姐,你等着,我给你转钱。
我说,不用,你留着。
她说,姐,你嫁到韩家这些年,咱们娘家贴了多少钱进去,我心里有数。这钱你拿着,先把手术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哭了一场。这些年我在韩家受了多少委屈都没哭,妹妹一句话,我眼泪止不住。
下午,韩银凤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她儿子周浩抱着一台新电脑,配文:儿子考上研究生,奖励一台电脑。
照片里周浩笑得开心,韩银凤在后面竖大拇指。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眼,那台电脑我在商场见过,标价八千多。八千多的电脑,韩俊峰说家里没钱给我做手术。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到旅馆。
许秋菊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说,卢姐,我打听到了。
韩俊峰年前找过房管局的人,想办继承过户。
人家说缺手续,让他回去补。
我说,补什么手续。
她说,好像是缺你公公的死亡证明和所有继承人的签字。
我说,那就是缺我的签字。
许秋菊点了点头。她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小姑子在外面说,你婆婆要把东屋也写给你丈夫,说你翻建东屋的钱早就还清了。
我说,她还欠我八千块学费呢。
许秋菊说,卢姐,你得赶紧想办法,别让他们把手续办下来。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旅馆房间里,把记账本从头翻到尾,又翻到公公分家单那一页。
分家单上写的是正房三间归长子韩俊峰居住使用,东屋两间没有写归属。
但后面有一行小字,是公公的笔迹:东屋翻建,玉瑾出资,日后归玉瑾所有。
这行小字我以前没注意过。
我拿放大镜看了半天,确认是公公的字。
公公以前是村里会计,写字工整。
这行字写在分家单最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把分家单收好,给萧峰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萧峰回过来:这个很重要。明天你来律所,我们整理材料。
正月十六,我去了萧峰的律所。
他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
分家单、翻建收据、银行转账记录、医院诊断证明、记账本。
他说,卢姐,你这些证据很全,特别是分家单上这行字,能证明东屋的权属。
我说,那我丈夫继承的正房份额呢。
他说,那部分你有共有权。你婆婆的份额,她愿意给谁是她的事,但属于你丈夫的那部分,你有一半。
我说,萧律师,我不贪心,我只要我应得的。
他说,你应得的不止这些。你给韩家贴的二十三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中你的个人部分,可以主张返还。
我愣了一下。二十三万,我从来没想过能要回来。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一趟韩家老宅。
门锁着,我从院墙外面往里看,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我种的那片月季已经枯了。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婆婆说院子里种花浪费地方,让我拔了种菜。
我没拔,偷偷留着。
后来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婆婆摘了花送人,说是她种的。
我在墙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碰见韩俊峰。他骑着电动车,看见我,停下来。他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我看看我的房子。
他说,什么你的房子。
我说,韩俊峰,你爸分家单上写着东屋归我,你不知道吧。
他脸色变了,说,什么分家单,早就没了。
我说,在呢,我收着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卢玉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他愣住了。电动车的支架没撑稳,车子歪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想离婚。你回去告诉你妈和你妹,准备好材料,咱们法庭上见。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卢玉瑾,你别后悔。
我没有回头。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影子里,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05
正月十八,韩俊峰打电话让我回家开会。
他说,妈说了,最后谈一次,谈不拢就拉倒。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换了件干净的棉袄,把记账本、分家单、医院诊断书都装进包里。出门前,许秋菊拉住我,说,卢姐,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说,秋菊,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我了。
我走进韩家老宅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
婆婆徐兰英坐在正中间,韩俊峰在左边,韩银凤和周大强在右边。
韩鹏煊和袁慧敏坐在靠门的位置。
桌子上面摊着一份新的协议书,还有印泥。
婆婆说,玉瑾,坐。
我坐下。
她说,今天把话说清楚。
老宅拆迁,两套房,一套给周浩,一套我和你爸住。
补偿款给银凤还债。
你签个字,以后鹏煊养你,我们韩家不亏待你。
我说,妈,我伺候你三十年,你住院我陪床,你生病我端屎端尿。你说不亏待我,怎么不亏待。
她说,你是儿媳妇,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我说,那银凤呢,她是你女儿,她做了多少。
韩银凤拍桌子站起来,说,卢玉瑾你什么意思。
我说,银凤,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你在打麻将。你妈吃药的钱谁出的,我出的。你儿子上学的钱谁出的,我出的。
她脸涨得通红,说,那是你自愿的。
我说,我自愿的,我现在不自愿了。
韩俊峰站起来,把协议书推到我面前,说,签。
我说,不签。
他拿起我的手往印泥上按,我甩开他。他说,卢玉瑾,你别逼我。
我说,韩俊峰,你逼了我三十年。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很响,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一股血腥味。
韩鹏煊站起来喊,爸你干什么。
袁慧敏赶紧拉住他。
我没有哭。我看着他,说,韩俊峰,你这一巴掌,把咱们三十年的情分打没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110。韩俊峰慌了,说,你干什么。我说,报警。
婆婆开始哭,说家门不幸。韩银凤拉着周大强往外走,说别掺和。韩鹏煊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袁慧敏抱着孩子躲到里屋去了。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的民警,一男一女。
女民警看了我脸上的巴掌印,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他打我。
韩俊峰说,夫妻吵架,没多大事。
女民警说,动手就是家暴,跟我们走一趟。
韩俊峰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是恨。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恨我。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韩鹏煊在门口等我。
他说,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爸被拘留了。
他说,妈,你真的要离婚吗。
我说,真的。
他低下头,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鹏煊,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妈对不起自己。
我回到旅馆,许秋菊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脸上的伤,眼泪掉下来了。她说,卢姐,你受苦了。
我说,秋菊,帮我个忙。
我说,你明天陪我去趟律所。
第二天,我和萧峰正式签了委托协议。
萧峰说,卢姐,家暴的报警记录我拿到了,这个对你很有利。
分家单和翻建收据也够扎实。
你丈夫现在被拘留,正好是个时机。
我说,萧律师,我不懂法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说,第一步,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拆迁补偿款。第二步,起诉离婚,主张分割共有财产。第三步,主张家暴损害赔偿。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许秋菊说,卢姐,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眼睛里有光了。
我笑了笑。想起叶仁华说的,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我守住了自尊心,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下午,韩银凤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急,说,嫂子,妈住院了,你赶紧来。
我说,什么病。
她说,被你气的,高血压犯了。
我说,银凤,你妈上个月住院是我陪的,你去了几次。
她说,嫂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说,你妈有你,有你哥,用不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真狠心。
我说,银凤,你哥打我那一巴掌,你在旁边看着,你说我狠心。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坐在旅馆窗边。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几个小孩在下面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很好看。
我翻开《羊脂球》,接着上次的读。
这一次,我读到了羊脂球在旅馆里被那些体面人逼着去陪普鲁士军官。
她为了同伴,去了。
第二天,那些人像不认识她一样,连看都不看她。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
我想起韩俊峰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韩家没有一个人拦着。
韩鹏煊站起来了,但袁慧敏拉住了他。
我不怪袁慧敏,她有孩子,她得为孩子想。
可我不一样了。我不用为谁想了。
06
正月二十,韩俊峰从拘留所出来了。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去韩鹏煊单位闹。
韩鹏煊在区里一家事业单位上班,韩俊峰站在单位门口,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不孝儿媳卢玉瑾,抛夫弃子,霸占家产。
单位保安把他劝走了,但消息传开了。
韩鹏煊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着。他说,妈,爸来单位了,领导找我谈话了。
我说,鹏煊,对不起,是妈连累你了。
他说,妈,不是你的错。可慧敏她爸妈知道了,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我说,你让慧敏回去住,别让她受委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该怎么办。
我说,鹏煊,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自己想清楚,谁对谁错。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有点抖。韩俊峰这一招够狠,他知道鹏煊在单位刚提了副科长,最怕名声受影响。
第二天,韩银凤在小区门口发传单,上面写着卢玉瑾婚内出轨,卷款潜逃。
传单发到社区活动中心门口,被叶仁华看见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玉瑾,你小姑子在小区门口发传单,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说,叶老师,不用看,我知道她写的什么。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萧律师已经在取证了。
叶仁华说,玉瑾,沉住气。你越稳,他们越慌。
那天下午,许秋菊帮我收集了一沓传单,又找了几个邻居做证人,证明韩银凤在公共场所散布谣言。
我把这些交给萧峰。
萧峰说,这些可以主张名誉权侵权,跟离婚案一起告。
韩家见发传单没用,又换了一招。
婆婆徐兰英亲自出马,跑到社区居委会哭诉,说我不孝顺,大过年的把丈夫送进拘留所,把婆婆气进医院。
居委会的人来旅馆找我了解情况。
我把记账本和医院诊断书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居委会的大姐看完,叹了口气,说,卢大姐,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我不求别的,只求公道。
婆婆在居委会哭了一下午,最后居委会的人说,大妈,你儿子打人是不对的,这个我们没法帮你说话。婆婆气得直跺脚,说居委会偏心。
韩家折腾了几天,没讨到便宜,又开始打感情牌。
韩鹏煊的岳父岳母出面了,说鹏煊和慧敏的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韩鹏煊夹在中间,瘦了一圈。
我去看他。他在单位门口等我,胡子拉碴的。我说,鹏煊,妈不逼你。你要站在你爸那边,妈不怪你。
他眼圈红了,说,妈,我不是站在爸那边。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鹏煊,妈问你一句话,你从小看到大,你爸对我好不好。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说,你想想,从小到大,你爸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没有,给我过过一次生日没有,我生病他陪我去过医院没有。
他抬起头,说,妈,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你回去告诉慧敏,让她安心带孩子。妈的事,妈自己解决。
韩鹏煊走了以后,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个人慢慢走。
我想起公公去世前最后一个月,是我天天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婆婆那时候在韩银凤家帮忙带孩子,韩俊峰上班,只有我在。
公公拉着我的手说,玉瑾,这个家委屈你了。
我说,爸,不委屈。
他说,你比我那几个亲生的都强。
正月二十四,萧峰通知我,法院立案了。
财产保全申请也批下来了,拆迁补偿款冻结了。
韩俊峰收到法院传票的那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晚上,韩银凤发短信给我:嫂子,你真要把事做绝吗。
我回她:银凤,你哥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做绝。
她没再回。
那天夜里,我坐在旅馆窗前,把所有的材料铺在床上。
记账本、分家单、翻建收据、银行流水、医院诊断书、报警记录、传单照片。
我把它们一份一份排好,像排一副牌。
三十年,二十三万六千块,一巴掌,一身病。
我拿手机把这些材料全部拍了照,存好。然后我给萧峰发了一条短信:萧律师,我准备好了。
他回:卢姐,法院定在二月初八开庭。
窗外飘起了雪。
二月初八,还有一个多月。
我翻开《羊脂球》,翻到最后一页。
羊脂球在角落里哭,那些体面人在笑。
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我不用等到二月初八,我已经知道结局了。
羊脂球没守住自尊心,她哭了。
我守住了,所以我不用哭。
07
正月二十八,婆婆七十八岁寿宴。
韩银凤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在韩家老宅摆两桌,全家人都要到。我没有在群里,是许秋菊告诉我的。她说,卢姐,你婆婆寿宴,你去不去。
我说,去。
她说,你一个人去不行,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有人陪。
我给萧峰打了电话。他说,卢姐,你想好了,寿宴上闹开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萧律师,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正月二十八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梳整齐。萧峰开车来接我,车上还坐着他的助理,一个年轻姑娘,拿着录音笔和文件夹。
到韩家老宅门口,里面传来说笑声。
我推门进去,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婆婆坐在主位,穿了一件大红棉袄,韩银凤在旁边给她夹菜。
韩俊峰坐在婆婆左边,看见我进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婆婆先开口,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妈,你过寿,我来给你祝寿。
韩银凤站起来,说,卢玉瑾,你还有脸来。
我说,银凤,你坐下。今天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萧峰跟在我身后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他说,各位,我是卢玉瑾女士的代理律师萧峰。
今天来,是想就韩家老宅拆迁财产分割一事,跟大家说明一下情况。
堂屋里炸了锅。韩俊峰站起来说,谁让你来的,出去。
萧峰没理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这是法院的立案通知书和财产保全裁定书。
韩家老宅的拆迁补偿款已经冻结,在案子判决之前,任何人不能动用。
婆婆拍桌子,说,反了反了,我家的房子,凭什么冻结。
萧峰说,大妈,这套房子登记在你丈夫韩德昌名下,属于他的遗产。
你儿子韩俊峰作为法定继承人,在他继承的份额内,卢玉瑾女士有一半的共有权。
这是法律规定。
韩银凤说,那东屋呢,东屋是我哥的。
我说,银凤,东屋是我拿娘家钱翻建的,收据在,爸的分家单上也写着东屋归我。
我从包里拿出分家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韩俊峰伸手去抢,萧峰拦住了。他说,韩先生,这份是复印件,原件在法院。
韩俊峰脸涨得通红,说,卢玉瑾,你算计我。
我说,韩俊峰,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算计我。
满屋子亲戚开始交头接耳。婆婆那边的几个老姐妹,本来在嗑瓜子,现在都不嗑了。有个老太太小声说,玉瑾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韩银凤急了,说,你们别听她胡说,她在外面有人了。
萧峰说,韩女士,关于你散布谣言的事,我们已经取证。你在小区门口发传单,在菜市场散布不实言论,这些证据已经提交法院。你涉嫌名誉侵权。
韩银凤脸白了,说,你吓唬谁。
萧峰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照片,是韩银凤发传单的照片,还有几个邻居的证人证言。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说,这是证据。
韩银凤不说话了。周大强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坐下。
婆婆开始哭,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娶了个丧门星。
我说,妈,你说我是丧门星,那我问你,你住院的时候谁伺候的,你吃药的钱谁出的,你身上这件大红棉袄谁买的。
婆婆愣了一下。那件棉袄是我去年冬天买的,花了三百多。她当时说颜色太艳,没穿。今天穿上了。
我说,妈,我不求你记我的好。我只求你别再往我身上泼脏水。
韩俊峰忽然站起来,冲过来要打我。萧峰和助理拦住了他。韩鹏煊从另一桌站起来,喊了一声爸。韩俊峰被萧峰按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警察来的时候,韩家亲戚已经走了大半。
婆婆坐在椅子上,不哭了,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菜。
韩银凤拉着周大强早就走了。
韩鹏煊站在门口,袁慧敏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
警察问了情况,做了笔录。韩俊峰这一次没有去拘留所,但警察给他下了告诫书,再动手就拘留。
警察走了以后,堂屋里只剩下我、萧峰、韩鹏煊和袁慧敏。婆婆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她看着我,说,玉瑾,你真的要离婚。
我说,妈,真的。
她说,房子分你一套行不行。
我说,妈,我不是来要房子的。我是来要个说法的。
她说,什么说法。
我说,我嫁进韩家三十年,你们谁把我当人看过。
她不说话了。韩鹏煊走过来,说,妈,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你陪慧敏和孩子回去吧。
我走出韩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萧峰跟在我后面,说,卢姐,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说,萧律师,谢谢你。
他说,接下来等法院开庭。你放心,证据很扎实。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
他说,卢玉瑾女士,关于韩家老宅的拆迁补偿,我们核实了一下,你丈夫韩俊峰名下的份额确实有你的一半。
补偿款发放的时候,需要你本人签字。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看着韩家老宅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往旅馆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三十年前我嫁进韩家那天,也是下雪。
那天我穿着红棉袄,以为从此有了家。
三十年后我走出韩家,才知道家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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