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客厅正中央,两个陌生男人正抬着我的钢琴往外挪。

琴腿已经拆了,琴身歪在平板车上。

小姑子站在旁边指挥,慢点慢点。

我一把拦住车把,问她要干什么。

她笑着说,嫂子,我哥答应的。

婆婆从屋里跟出来,手里攥着两条烟,往工人兜里塞,头也不抬地说,搬。

我打孙阳曦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关机。

我看着钢琴被推出门,楼道里围了好几个邻居。琴身刮过门框,发出刺耳的声响。等车开走,我蹲在空荡荡的墙角,手一直抖。

那台琴,是我妈当掉一对金镯子才买下的。

我坐在客厅地上,坐到天黑,又坐到天亮。有些账,以前不想算,那一夜,我忽然觉得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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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傲珊,嫁进孙家五年了。

孙阳曦是中学老师,我在广告公司上班,婚后就跟我婆婆曹玉霞住在一起。

外人看着是美满的一家人,可只有我知道,日子是什么味道。

婆婆早年没了老伴,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小姑子孙碧彤比孙阳曦小五岁,从小就嘴甜,会哄人。

婆婆嘴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里的肉,从来只有那一块。

孙碧彤隔三差五往娘家跑。

今天拿走一台空气炸锅,明天搬走一台旧按摩仪,连我结婚时买的四件套,她都找借口拖走过一套。

婆婆永远那句话:你一个做嫂子的,跟小姑子计较什么。

我忍了。可我没想过,她们连我的琴都敢动。

那台琴是婚前我妈买的。

我妈守了二十多年寡,没什么积蓄。

为了给我买台像样的钢琴当陪嫁,她把我外婆留给她的一对金镯子,送去了城东的金店。

我至今记得那天傍晚。

妈把红布包打开,镯子里侧刻着外婆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又包好,揣进了口袋。

我说,妈,不用买那么贵的。

她说,你从小学琴,学到现在,连台自己的琴都没有。

妈这辈子委屈过你不少回,这一回,不能再委屈了。

琴买回来那天,我哭了。

这事我跟孙阳曦提过不止一次。我说这台琴是妈用金镯子换的,是她的心。孙阳曦每次都说,知道了,我又不是不记着。

可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看见工人搬的就是它。

我拦住工人,说谁让你们动的。

孙碧彤上来拉我的手,嫂子,我哥答应的。

我说你哥打电话叫你来搬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他忙,让我先搬,回头再跟你说。

我掏手机就拨孙阳曦电话。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婆婆在旁边帮腔,说琴放着也是落灰,借你妹妹用两天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我说妈,这不是借不借的事。

婆婆把脸一沉,说,进了孙家的门,东西怎么安排,我说了算。

琴走了以后,我连晚饭都没做。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在墙角蹲了一阵,把落在地上的琴谱一张张捡起来,一共捡了十七张。

孙阳曦快十一点才进家门。

我问他,你今天为什么关机。

他换了鞋,说你妹妹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想搬琴过去给孩子练练。

我一想,一家人,就答应了。

我说你答应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声。

他皱了皱眉,声音带着疲惫:她就借几天,你还当真了?再说,当初买琴的钱,妈也出了不少。

我愣住了。我说那琴是我妈买的。他说,你妈买的怎么了,你人在我们孙家,琴不一样在孙家放着?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不想说话了。这个人,跟他过了五年,第一次发觉陌生。

夜里我翻出锁在衣柜夹层里的小盒子。

盒子里没放首饰,放的是我妈当年买琴的票据,还有一张金店的回收单。

两张纸叠在一起,已经起了毛边。

我妈的字不太好,票据背面她写了一行字:拨琴记,等囡囡弹给妈听。

我那晚没有合眼。窗外路灯亮了一宿,我盯着墙角那块被琴腿压出的印子,心里长出一根刺,又钝又沉。这个家,我第一次不想待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孙阳曦打招呼,直接去了孙碧彤家。

她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电梯坏了多年,我爬上六楼,门虚掩着。

推开门就看见我的琴摆在客厅电视柜旁边,琴盖上扔着奶粉罐和一包尿不湿。

孙碧彤在厨房给孩子冲奶,看见我,脸上堆着笑,说嫂子你先坐。

我说我今天来把琴搬回去。

她脸上的笑收了,说嫂子你这话说的,琴都搬来了,我也跟人说好了,下午有两个孩子要来家里学琴。

我吃了一惊。我说你拿我的琴开课收钱?她拧着奶瓶盖子,不紧不慢地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教几个孩子弹琴,也算给阳曦减轻负担。

我说琴是我的陪嫁,你没跟我商量就搬走,还拿它挣钱,这说不过去。

她说嫂子,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再说了,搬琴那天请工人花了六百,工钱我出的。

我心里一堵。她是打定主意要赖了。

我说明天你把琴原样给我送回去,工钱我给你。

她没接话,低头喂孩子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那台琴。

琴盖上蒙了一层灰,琴键被人按过,掀开看不到里面,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第三天她没送琴。

晚上我去了徐晓菲的事务所。

徐晓菲是我大学同学,专打家事官司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问我,你有没有买琴的凭证。

我说有,我妈的票据还在我这。

她说票据呢,给我看看。

我回家取了票据照片给她看。

她说光是这张纸还不够,抬头写得也不规范,琴行又不盖章,法院采信程度低。

最好能找到琴行当时的存根或者账本底联。

我低下头,说是,那票据是她手写的。徐晓菲叹气,说那就麻烦了。对方要是硬赖,你还真不容易举证。

从事务所出来,我坐在车里愣了很久。想起我妈为这台琴当掉金镯子的那个下午,想起票据背面的字,眼睛热得厉害。我调转车头,开回了娘家。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择韭菜。

看见我回去,愣了一下,说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说,妈,琴的事,你知道了?

她择韭菜的手停住,好半天才说,你婆婆前天给我打了电话,说琴是孙家的东西,让我劝你别闹。

我喉咙发紧,问她怎么回的。

我妈把韭菜放下,说,我没回她。挂了电话就去银行取了点钱,想着再给你买一台。可我去琴行看了,差不多的琴要三万八。我凑不够。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老了,眉眼比上一次见又添了几道褶子。

我说琴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别操心了。

她说,你一个人的婚事,是妈这辈子唯一替你做的决定。

要是这台琴让你在婆家抬不起头,妈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你舅舅跟当年那个琴行的老板娘是同学。

那琴行在老街上开了十几年,老板娘不是记性挺好的人嘛。

你去找你舅舅问问,看人家有没有留底账。

我怔了怔。

手中的票据已经擦得发软,我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一条二十年前的旧人脉上。

我问,舅舅还跟人家走动吗。

我妈说,你舅舅就在老街口卖卤味,老板娘隔三差五去买猪头肉。

你明天去问问。

那一夜我住在娘家。睡着前我想起孙碧彤说她给了搬运工人六百块工钱时的神情,理直气壮得像做了件好事。我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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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赶到老街,舅舅正在铺子后面切卤菜。听完来意,他把刀放下,擦擦手,从口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舅舅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冲我点了点头,说,巧了,老板娘还记着这事。

她前年不做琴行了,搬到城北开了间茶叶铺,账本倒还没丢。

你家买琴的时间和价钱她都有印象,你下午跟她碰个头。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自己侥幸。

下午两点,我在茶叶铺见到了老板娘。

五十多岁的女人,围一条碎花围裙,正蹲在铁皮柜子前翻一摞泛黄的账本。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那个当娘的闺女?

长得像。

你妈那时候来买琴,挑了半天,最后跟我说,她闺女要出嫁了,以后弹琴,手不能生。

我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黄绿色的存根联,在上面找到一行字,日期、型号、金额,和我那张票据写得一模一样。

她指着金额说,三万六。

当时店里没刷卡,你妈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

我点完数,她手都在抖。

我拿手机把那张存根联拍了个清清楚楚。老板娘又顺手给我复印了一份。她把复印件递过来时,握了握我的手,说,姑娘,别委屈。

我捏着那张复印件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室里哭了很久。

妈当时买琴的画面,隔着五年我还想象得到。

她存了很多年的钱,捧在手心,换了一台钢琴,托付给一个她觉得靠谱的男人。

她不知道,那台琴没过几年就被人连招呼都不打地拖走了。

当晚我把复印件发给了徐晓菲。

她回复得很快:这张东西比你说的票据规范多了,够用。

后天我帮你拟一份返还函,发给她,她要是再不还,就可以起诉了。

我回了她一句,先不用发函。我自己去谈最后一次。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孙碧彤家。她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说嫂子,你拿张纸吓唬谁呢。

我把复印件摊在她面前。我说这是琴行留的存根联,上面写着你嫂子的名字,日期和价钱都对得上。她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这是我妈卖金镯子买的琴。她撇了撇嘴,没吭声。我把那台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告诉她这台琴在我妈眼里是什么,在我眼里是什么。

孙碧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扯着嗓子争辩说,这琴又不是不还你,你急什么。

我说好,那你说个日子,什么时候还。

她眼神游移着,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她说,我把琴还你,你以后别来我家闹了。

我点头,说,行,我等着。然后我又加了一句:琴要是磕了碰了,修理费你出。

她鼻子哼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离开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踏实。孙碧彤嘴上答应得痛快,可搬琴那天她连声招呼都不打,现在要我信她这一句,骨头里还是凉的。

回家路上我又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了琴行存根的事,也说了孙碧彤已经答应还琴。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妹妹还年轻,你就不能让让她?

我说,妈,该让的我都让了。可这台琴不是孙家的,是我妈用金镯子换的。有些东西,让不得。

婆婆没再说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等着孙碧彤发消息。

等了三天,没等到。

等她主动联系我的,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我那台琴,她女儿趴在琴盖上玩,配的文字是:小公主的新玩具,喜欢吗。

我看着屏幕,把那张图放大,又缩小。琴盖上蒙着的那层灰已经被擦干净了,看来琴已经成了她们家客厅里的摆设,成了她炫耀的工具。

我关掉手机,没有再去她家。我知道有些话不用再讲了。道理讲了没用,那就做给她看。

04

琴的事拖了半个月,孙碧彤那边始终没有下文。

我隔三差五问一句,她要么说孩子病了,要么说天热不好搬。

婆婆也变了态度,一开始还劝她快还,后来看我催得紧,反来说我,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非逼得那么难看吗。

那天晚饭桌上,我放下筷子,说,琴的事先放一放。我想问另一件事。

我指了指客厅墙角那套红木家具,说,这套家具,是爸当年留下的吧。婆婆正给我夹菜,筷子悬在半空,脸色慢慢变了。她说,你问这做什么。

我说,爸去世那会儿没留遗嘱。按说,这套东西阳曦和碧彤都有一份,不该您一个人说了算。

婆婆重重地搁下筷子,碗撞得叮当响。她说,这套家具是你公公给我留的念想!他要是还在,你看看他敢不敢这样跟我说话。

孙阳曦在边上打圆场,说妈您别动气,她就是问问。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间,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说,说起这套红木家具,我倒想起来一桩事。

你公公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在你家吃饭,喝了几杯,指给我们看:那大柜归你婆婆,将来圈椅和书桌给阳曦。

你公公说,当老师的没个像样的书桌不像话。

我一愣,问他,是真的?

舅舅说,那顿饭我也在,你妈也在,还有你公公的两个老表。

他说完还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你回去问问阳曦,他当时上初中,搬着凳子坐旁边听。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孙阳曦洗澡出来,看见我望着客厅家具发愣,问我怎么了。

我说,舅舅说,爸以前喝醉酒说过,圈椅和书桌是留给你用的。

他愣了一下,好半天才说,我也记得爸好像那么说过一回。后来爸走了,妈说留着给碧彤当嫁妆,我就没再提过。

我盯着他,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他没接话,钻进被窝背过身去了。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外拱了拱。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是不懂,是怕撕破脸。

我嫁进来五年,他怕了五年,我就跟着忍了五年。

几天后,我提前下班回家,走到单元楼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着。

楼道口蹲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在量那张八仙桌的腿脚。

婆婆站在旁边,双手绞着一块抹布,赔着笑脸和他说话。

我走过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张估价单。婆婆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慌了,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说妈,您这是要卖家具?

她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声音硬邦邦的:家具是我的,我想卖就卖。你管不着。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心里忽然明白了。

孙碧彤的丈夫吴俊语做生意亏了钱,家里天天吵,婆婆这是要卖了这套红木家具,给她的女儿女婿堵窟窿去。

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我在三楼拐角站住了。

公公留下来的东西,她宁可一大半变卖,也没有想到这屋里头还有一个儿子。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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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回娘家,把婆婆找人估家具的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的手在择菜篮子里停了好一会儿。

我问她怎么不说话。

她把菜叶一片片码好,慢吞吞地说,前天你婆婆又给我打了电话。

我问她说什么了。

我妈别开目光。

她没转述原话。

隔了很久才说,琴的事你别再争了,要不这亲家还怎么做。

我知道她那张嘴说不出好话来。

我掏出手机要打给婆婆,我妈按住我的手,摇摇头说,你打过去,又能问出个什么。

我坐在老房子门槛上,太阳晒着脚背,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凉。

当晚回家,我等孙阳曦进卧室,对他提了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妈把这套红木家具卖了,拿钱去填碧彤和吴俊语的窟窿,你答应吗。

他正掀被子,动作停住,想了又想,才声音低低地说,那不行。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说,你还记得那是你爸留给你的,那你记不记得,那台钢琴也是我妈留给我的。

琴是她当掉金镯子买的,跟你孙家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碧彤一声不吭把琴拖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不行。

他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接话。

我不管他,继续说,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知道护着。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你让我让,让我忍,让到自家的东西进了别人家,你还要和稀泥。

孙阳曦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眶有点红,说,那你说怎么办。事情都闹成那样了,总不能真的去打官司吧。

我说,琴我不打官司,我自己去要。家具的事,我也没说让你去跟你妈翻脸。我只问你一句话,这套家具,你爸说好给你的,你到底想不想要。

他没回答,只是翻过身去,被子拉到肩头。夜深了,我听见他辗转反侧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清晨,他起来上班,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想说点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以后,我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那上面是我用了一整夜理出来的清单,列着这套红木家具的去向,几件大件怎么搬,大概能值多少钱,又该怎么分。

字迹有些潦草,到最后一行,笔尖把纸戳出了印子。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搬家公司的电话。电话那头接通了,我说:明天早上六点,来三个人和一辆小货车。地址是……

报完地址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却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嫁进孙家第五年,我终于打算任性一回。

06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大亮。

婆婆习惯早醒,在厨房里熬粥。

听见敲门声,她端着锅铲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三个穿工作服的壮汉和一辆蓝色小货车,愣了愣。

我站在客厅里,穿着平常的碎花衣服,声音利索:师傅,往里搬的东西,就是墙角这套。

怕不够清楚,我指了一件件:这个柜子,这两把椅子,这张桌子,还有那方几,全搬。

婆婆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白粥溅了她一脚背。她扑过来扯着工人的衣袖: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家的东西!

工人一脸为难,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从包里抽出那两张纸,一张加了一份自己写的说明:公公走后没留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