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茶陵的桃坑山区忽然听到有人喊"狗仔、牛仔",你千万不要奇怪。

因为这就是人的名字,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叫法,是屋檐下火塘边被烟熏火燎得发亮的一声声乳名,是外人听来觉得粗陋、自家人喊来却觉得贴肉连心的称呼,是比大名还要亲、还要近、还要带着体温的呼唤。

狗仔不是狗,牛仔不是牛,而是细伢子,是妹俚,是刚出生的毛毛,是满地跑的鼻涕虫,是夏天光着脚在田埂上追蜻蜓的野孩子,是冬天缩在灶门口取暖的小人儿,是哭起来震得瓦片响、笑起来露出缺牙巴的小东西。

你如果问狗仔在哪,有人会答在禾坪,你如果问牛仔呢,有人会答在灶下,你如果问毛狗呢,有人会答在冲里放牛,你如果问猪仔呢,有人会答在屋里困觉。

狗仔会吃饭,牛仔会砍柴,狗仔会读书,牛仔会犁田,名字像牲口,人却是心头肉,是娘老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爹老子肩头上扛着的一盏灯。

山里人不怕名字丑,怕的是养不大,怕的是命薄,怕的是风吹走,怕的是病带走,怕的是半夜里一声哭就没了气,怕的是发一场烧就闭了眼,所以狗仔牛仔一声一声,喊过童年,喊过青年,喊过中年,喊到头发白,喊到背弯,喊到牙齿缺,喊到老去,喊成一条根,喊成一片土,喊成桃坑山里化不开的亲。

有的人家为了让狗仔名副其实,往往还会把刚出生的婴儿从狗窝里递出来,那狗窝就搭在屋檐下,稻草垫得厚厚的,母狗刚下过崽,小狗闭着眼拱奶,哼哼唧唧地挤成一团,狗毛上沾着草屑,狗嘴边挂着涎水,狗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团团会动的泥巴,接生婆把婴儿用旧布包好,抱到狗窝边,不丢,不扔,只是递,从狗窝口递出来,递一下,过一手,借个名,借个气,借个命。

老人嘴里念着狗仔狗仔,狗不嫌家贫,狗能守门,狗能活,狗吃剩饭,狗睡灶边,狗挨打也活,狗淋雨也活,狗命硬,孩子命也要硬,有人嫌脏,说狗窝里有虱子有跳蚤有腥气,老人说脏才好,太干净留不住,太金贵养不大,太娇嫩经不起风吹雨打,旧布包着,脐带扎着,婴儿哭,母狗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狗窝里有狗气,孩子身上沾一点,就算认了亲,就算借了道,以后叫狗仔,名正言顺,以后好养,少病,少灾,少哭,少闹,少半夜惊风,少白日发烧,山里规矩说不清道不明,一代传一代,像火塘里的火不灭,像屋檐下的雨不断,像屋背的山不动,像冲里的水长流。

当然这个狗仔并不是他的大名,是小名,大名要进族谱,按字辈,排辈分,写红纸,拜祖宗,马虎不得,小名却挂在嘴边,随口叫,好叫,顺口,亲,大名给外人,小名给自家人,读书时老师叫大名,回屋阿妈叫狗仔,成家老婆叫狗仔,生了崽崽也叫狗仔,老了牙缺头发白还是狗仔,村口晒太阳有人喊狗仔吃饭了,他应来了,其实他七十了,其实他八十了,小名像胎记去不掉,像影子跟着走,像一根线牵着魂,父母亲戚都会这么叫,会一直叫到老去的这一天。

这是为什么?

原因如下:

一是桃坑客家人生活丛林之中,生活十分艰苦。

由于缺吃少穿,婴儿存活率不高,桃坑的山是山连山岭连岭望不到头的山。

桃坑的岭是岭套岭走不尽的岭,云低低地压在脚下让人抬头只见一线天低头只见一溪水,田少得可怜,土薄得可怜,石头多得数不清,红薯当饭,米汤当奶,南瓜当粮,野菜当菜。

冬天冷得缩脖子,夏天湿得生霉气,蚊子多,蚂蟥多,瘴气重,疟疾来,痢疾来,孩子发烧,抽筋,肚子痛,接生用土法,剪刀在油灯上烧,脐带用线扎,孩子生下来像小猫,哭一声娘心提,哭两声爹皱眉,活过三天才算数,活过满月才敢抱出门,活过一岁才敢说养住了。

难,真难,老人讲那时孩子像瓜,结得多,落得也多,风一吹就没了,病一来就没了,所以取名狗仔、牛仔、猪仔、毛狗,贱名好养,像狗一样有口剩饭就活,像牛一样有把草就活,像猪一样有槽就活,不求富贵只求长大,不求聪明只求站住,名字低命就稳,名字丑命就长,名字土根就深。

二是客家人认为神灵鬼怪无处不在,不敢取十分威武霸气的名字,怕天神鬼怪怪罪,夺去性命,取一个十分卑贱的名字,可以避灾去祸。山里神多,树有神,石有神,桥有神,水有神,土地公,灶王婆,阎罗王,山里鬼怪多。

夜里有鬼,风里有怪,孩子一哭老人就说别哭别招,名字太大压不住,叫龙龙会飞,叫虎虎会咬,叫皇帝皇帝命重,叫将军将军杀气大,小鬼听见就来夺,天神听见就来收,叫狗仔狗仔贱鬼嫌,叫牛仔牛仔苦怪不理,叫猪仔猪仔脏神不看,贱名像破衣,破衣遮身,好名像新袍,新袍招眼,山里人懂,不争高,不争强,不争面子,只争一口气,只争一条命。

孩子病娘叫魂,米一碗,香三根,站在门口喊狗仔回来,爹应回来了,喊牛仔回来,娘应回来了,声音拉长,绕过屋场,绕过田坎,绕过山坳,魂就回来了,病就好了。

这是老法子,说不清,可老人信,信了一辈子,所以名字越贱越好,越土越稳,越丑越安,避灾,去祸,藏命,保根。

三是生活条件的改善,医疗条件的保障,新生儿死亡率大大降低。

如今的客家人不再喊新生儿为狗仔了,现在路通了,车来了,电来了,网来了,卫生院在乡里,产检在县里,孩子生在医院,有暖箱,有护士,有疫苗,有奶粉,有尿不湿,发烧有药,拉肚有药,难产有刀,孩子活得稳,活得壮。

取名也变了,翻字典,查诗经,看楚辞,想寓意,要好听,要大气,要文雅,要独一无二。狗仔少了,牛仔少了,猪仔少了,毛狗少了,偶尔老人还叫,叫的是儿子,叫的是孙子,叫顺口了,改不了,年轻人笑,不让叫。

老人说叫惯了,叫了亲,叫了半辈子,狗窝拆了,老屋空了,火塘冷了,山风还在,溪水还在,狗仔牛仔成了故事,成了乡愁,成了茶陵桃坑的一枚旧印,盖在记忆里,不深,不浅,不灭,可日子往前走,客家人也往前走,新生儿不再叫狗仔。

但那段苦,那段怕,那段爱,还在,还在老人嘴边,还在山里风中,还在每一声乳名里,轻轻一喊,就回来了。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