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发薪那晚,我把到账的二千八百元转给许芸。钱刚过去,手机就响了,队里通知我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临时到岗。
许芸正蹲在地上整理孩子的入托袋。她把一张试工通知压在袋子上,抬头只说了一句:“这次你先找人。”
父亲陈守成坐在沙发边,膝盖上搭着药袋。他刚要劝许芸体谅,我已经翻出通讯录,拨给了同班的赵峰。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赵峰那边有孩子哭,他压低声音问:“又是临时勤务?你想换明早?”
我说许芸明天要试工,只要他替我上午,我后面补给他。以前遇到家里的事,我也总是这样开口。
赵峰沉默片刻,说他妻子这周出差,明天下午还得接女儿放学。他不是不肯帮,只能把周日上午那班也一并换给我。
“周日我答应陪我爸复诊。”我下意识说道。
“那你再想想。”赵峰的声音有些疲惫,“我能替你一次,可我家也不是没人等。上个月我已经替你接过两回孩子。”
这句话让我握着手机没出声。过去我只记得班有人顶,却没认真算过别人为此挪掉了什么。
我让赵峰稍等,转身给带班负责人打电话,把双方的时段和原因说清楚。负责人核过排班,同意我们交换,但提醒周日不得再临时请假。
我回拨赵峰:“明早你替我,周日我顶你的班。下午接孩子的时间不动。”
赵峰答应下来,又补了一句:“陈立,真有长期困难,还是得另想办法。我接孩子这件事,也不能总往后放。”
电话挂断,我在群里确认了换班安排。许芸没有道谢,只把试工通知收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和材料。
父亲看着她,声音放软了:“小芸,陈立这工作有五险一金,临时任务也躲不开。你那边以后能不能协调?”
许芸拉上包链,没跟父亲争,只问我:“周日换出去以后,爸的复诊怎么办?”
我说可以改一天,医院又不会只开周日。她点了点头,神情却没有松下来。
第二天五点,我照常醒了。看见床边叠好的制服,我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不用赶去集合。
许芸已经起床,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束好。孩子在隔壁翻身,她手一顿,我主动说:“你走吧,我送她入托。”
她出门后,我给孩子穿了两次才穿对鞋。到了托育点,她抱住我的腿不肯松手,我陪了二十多分钟才交给老师。
回家路上,队里发来现场照片。赵峰站在警戒线旁,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有觉得欠下的只是一班岗。
中午许芸发消息,说试工要做到下午六点。我回复知道了,提前向老师问清接孩子的时间,又买了菜回去。
父亲坐在厨房门口择菜,还是不放心:“她这工作没定,你先把自己的饭碗端稳。二千八是不多,可每月都能拿。”
“我没说要辞。”我把米倒进锅里,“只是她这次也不能再让。”
父亲叹了口气。他年轻时遇上工厂停产,最怕的就是工资断掉,所以在他眼里,能缴保险、按月到账,已经胜过许多选择。
傍晚许芸回来,鞋边沾着灰。她没提试工累不累,只从包里取出一张培训日程,拿磁贴压在冰箱门上。
培训从下周开始,连续十天,最早七点半报到,最晚到晚上八点。其间恰好撞上孩子的入托适应和父亲复诊。
我看到密密麻麻的时间,先问:“这么多天都不能请假?”
许芸转过身:“你第一反应还是让我请假。”
“我只是问问。”
“以前我说能协调,你就真以为不用付代价。”
她指着日程上的三个日期,“前年那次销售面试,我因为你临时值勤没去。去年托熟人照看孩子,我一连求人三次,后来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我想反驳她没告诉我,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她每次都只说已经解决。
许芸继续说:“上个月那份文员工作,不是对方没要我。是复试那天你出勤,我找不到人接孩子,自己放弃了。”
父亲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许芸,没有再说让她协调。
我站到冰箱前,从第一天看到最后一天。孩子几点入托、父亲哪天复诊、我的已知班次,我第一次一项项对着看。
周日上午那格被我用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替赵峰顶班”。这一换保住了许芸的试工,也把原定陪父亲复诊的时间挤没了。
我拿出手机,把能调整的休息日标在日程旁边:“培训这十天先按两个人的工作排。接送和复诊缺口,我们一个个找。”
许芸看了我几秒,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庆祝。她只把试工通过的短信递给我看:“明天开始培训,缺一天就取消名额。”
我把短信看完,将自己的排班表也贴上冰箱。两张纸并排后,我才发现这个家过去所谓的安排好,不过是她那张纸一次次被抽走。
周日清晨,我穿上制服去替赵峰顶班。出门前,父亲说复诊已经改到下周,不急,让我安心上班。
我提醒他别自己跑医院,他答应得很快,还把挂号单塞进抽屉,像是真的准备在家休息。
九点多,我们被临时调去维护活动秩序。手机统一静音,我直到十一点半换岗,才看见父亲连打了四个电话。
我回过去,电话那头全是车流声。父亲喘着气说:“我在老客运站这边,好像坐反了。这个站没有去医院的车。”
我后背一下绷紧:“你不是说不去吗?”
“药快吃完了,我想着先去开药,省得再占你一天。”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发虚,“刚才下车,腿有点使不上劲。”
我向带班负责人说明情况,可现场还没结束,岗位暂时没人能接。负责人让我先联系附近家人,情况紧急就直接叫急救。
许芸正在培训,手机按要求关机。赵峰带着孩子去了市里,我拨了一圈,最后联系上父亲的老邻居周叔。
周叔离老客运站不远,答应马上骑车过去。我把父亲穿的衣服、所在站牌和药袋颜色都说清楚,又让父亲坐在候车亭里别动。
十几分钟后,周叔回话,说人找到了,只是走下台阶时腿软,暂时没有摔伤。他先把父亲接回家,等我下班再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警戒带外有人催着通行。明明离父亲只有几公里,我却一步也走不开。
下午回到家,父亲已经换了拖鞋,裤脚沾着灰。周叔说他在站台上来回问了三个人,越问越乱,差点又上一辆反方向的车。
我向周叔道谢,想塞两百元给他。他不肯收,只说:“这次我碰巧在家,下次可未必。老人复诊不能靠碰巧。”
门关上后,父亲先埋怨我小题大做:“我就是坐错一站,问清楚也能回来。”
我蹲下看他的膝盖,裤子下面已经肿起一圈。问他怎么弄的,他才承认换乘时下了两段高台阶,扶手又离得远。
“下周我陪你走一遍。”我说,“不是只把你送到医院,是从家门口开始走,看哪一步过不去。”
父亲还想拒绝,我把当天的班次记到冰箱日程旁。许芸培训不能缺,我也不能再假设他只要有公交卡就能自己去。
三天后轮到我休息。早上七点,我陪父亲从楼上往下走,他每下一层都要停一次,右手一直压着膝盖。
到小区门口不过三百米,他已经额头冒汗。平时他说能自己买菜,原来只是走到最近的小店,稍远的路都刻意省掉。
公交进站时人多,我先上车回头拉他。他抬腿慢,后面有人催,司机差点关门,父亲慌得把药袋撞在扶手上。
第一趟车没有直达医院,要在商场站换乘。站台之间隔着一座过街天桥,电梯当天检修,只剩两边的台阶。
父亲抬头看了半天,说:“我那天就是从这里绕糊涂的。”
我扶他一级一级上去。走到一半,他把身体重量压到我胳膊上,小声问还有多少级。
到了对面站台,我们又等了二十五分钟。父亲没地方坐,只能靠着广告牌,脚边的药袋被风吹倒了两次。
医院门口还有一道长坡。挂号、候诊、缴费都不算最难,真正让他吃力的是在不同楼层间走,以及开完药后拎着三盒药原路返回。
接诊人员看过检查结果,让他按时服药,六周后复诊,期间若疼痛加重就提前来,不能为了省事擅自少一次。
父亲问:“少来一趟,药照着原方子吃行不行?”
接诊人员摇头:“用药要结合恢复情况调整。您行动不便,可以让家属提前预约陪诊或轮椅服务,但复查不能自己取消。”
出了诊室,父亲低声说请人又要花钱。我问服务台附近有没有正规陪诊,工作人员给了登记点,让我们先了解收费和服务范围。
陪诊按半天计费,能上门接送、协助取药,但车费另算。听到价格,父亲把宣传单折起来:“我半年少去两次,也能省出孩子一个月托费。”
“孩子托费一千二,已经得交。你的复诊也不是从里面砍。”我把宣传单重新展开,“要省,先从别处算,不能从该看的病上省。”
父亲不说话了。回程时我让他坐在候车椅上,自己拎药、查线路,再把每一段耗时记进手机。
这一趟从出门到回家用了将近七小时。许芸若请假陪同,一整天培训就没了;我若碰上临时勤务,也无法保证按点离岗。
晚上我们摊开账本。我的月到手工资是二千八,孩子每月托费一千二,父亲的药费和交通还没算进去。
许芸说她培训还有七天,可以先找熟人付费试一次,看看父亲能不能接受。她联系了以前照顾过邻居老人的刘姨,约好下一回复诊由她陪同。
刘姨不包办医疗决定,只负责接送、排队和拿药;遇到医生调整方案,必须当场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把界限讲清楚,父亲才勉强点头。
试行那天,我在岗,许芸照常培训。刘姨上午把父亲接走,中午发来一张候诊照片,下午又逐项说清医生交代的事项。
我看见照片时,先松了口气,随后算起费用。一次不算承受不起,可六周一次,再加车费,对二千八百元的工资不是可以忽略的小数。
父亲回来后,把票据压平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找回的零钱,一枚一枚排在账本旁边。
“车费省了四块。”他说,“刘姨带我坐了少换一次车的线路。”
我把零钱收进小盒,没有说这点钱解决不了什么。
冰箱上的日程还剩三天。许芸没有缺席培训,父亲也没有少看一次病,但周末换班留下的缺口,并没有因为事情办完就消失。
九月底,队里做续签摸底。轮到我时,我没有绕着问稳定不稳定,只把最在意的两个问题摆到负责人面前。
“续签后,到手工资和现在一样吗?以后有没有明确的发展路径?”
负责人翻了翻材料,说工资仍按现有标准执行,个人缴费扣除后大致还是二千八;五险一金按岗位实际安排继续缴纳。
至于发展,他说可以参加内部培训和岗位考核,但续签本身不等于转编,也没有写明几年后转成正式编制。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贬低这份工作,也没有给我留含糊的希望:“保障是真的,岗位性质也要看清。你按自己的家庭情况决定。”
我拿着续签材料回家,父亲正把药按日期装进小盒。他见我进门,第一句就是:“续上了吧?”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还没签。我问清楚了,工资没有变化,也没有你一直说的转编安排。”
父亲手停在药盒上:“怎么会没有?以前厂里老邓的外甥,不就是干几年转进去的?”
“那是他遇到的机会,不是我这份合同里的条件。”我把对应条款翻给他看,“这里写的是续签期限、待遇和职责,没有转编承诺。”
父亲戴上老花镜,逐行看了很久。他过去劝我熬几年,是把别人的经历当成了我必然会走的路。
“可保险总是真的。”他摘下眼镜,仍把材料压在手下,“我停工以后最怕的就是看病没着落。你现在至少不用全靠自己扛。”
“我知道保障值钱。”我说,“我不是因为它没用才看别处,是想知道我们为了保住它,还要让出多少收入和时间。”
许芸下班回来,也没有催我辞。她把家庭可动用的存款重新算了一遍,能拿出来周转的只有九千元,其中还必须留出父亲后续治疗的钱。
“不能裸辞以后慢慢找。”她说,“先确认新工作你能不能做,再谈离开。”
我点头。续签材料没有立刻退回,也没有签下去,而是按规定期限留在我手里,让我做最后比较。
当晚我联系了转去物流仓的旧同事马进。他说仓库正在招调度助理,可以帮我递简历,但录不录用、能不能过试用,他都说了不算。
“招聘上写五千到六千,真能拿到吗?”我问。
马进直接笑了:“别拿上限当保底。固定税前是三千八,夜班补贴和绩效另算。新手刚进去,未必每个月都有高绩效。”
这个数字仍比二千八高,但不是广告上那种一步翻身。我把夜班、通勤和可能增加的接送费都记下来,没有只看工资差额。
休息日,马进带我去仓库看现场。卷帘门一开,叉车声和倒车提示音一起涌出来,门口几辆货车正排队等卸。
马进从早上忙到两点,午饭盒一直放在电脑旁。等他终于掀开盖子,米饭已经结成一块,刚吃两口又被司机叫走。
“别以为换地方就能按点回家。”他边核车号边说,“这里赶车次时也拖班,还有轮夜班。只是收入算法和上升路径比我原来清楚些。”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没给我一句痛快答案,只指了指那盒冷饭:“挣得多一点是真的,累也在这儿摆着。你得看自己能不能干。”
初筛安排在另一天下午。我先做了简单的表格和路线题,勉强跟上,随后主管把一叠到货单交给我,让我对照现场货物。
一辆车的纸单写着四十八箱,托盘标签也贴着四十八。我沿车厢数过去,却发现最后一排的码放高度和前面不同。
我没有照着标签签字,而是让装卸员先停一下,逐层清点。实际只有四十六箱,空出的两个位置被歪斜的缠绕膜遮住了。
司机催着入库,说可能只是贴错标签,先收货再补。我在协警岗位处理现场时见过太多口头说没事,知道一旦放行,责任就会跟着签字走。
“数量不符,先留记录。”我把纸单压住,“不能按四十八箱入。”
主管问我下一步怎么在系统里登记异常。我坐到电脑前,找到入库界面,却在差异原因、暂存库位和复核流程之间来回切换。
身后的车辆越排越长,司机隔着窗催促。我怕耽误别人,连续点了两个选项,页面却弹出红色提示,前面的录入也被清空。
我额头冒汗,下意识还想自己重来。主管伸手按住鼠标:“现场看得准,不代表系统能靠猜。不会就问,错录比慢两分钟更麻烦。”
我承认不会。旁边的调度员给我演示了一遍:先锁定批次,再登记短少,上传清点记录,货物进入待复核区,不能直接改原单数量。
第二辆车进来时,又出现一处包装破损。我按刚才的步骤操作,在选择责任环节时先向调度员确认,没有为了显得熟练硬点。
系统提交成功后,待复核区生成了编号。主管看了一眼时间,说我操作还慢,但至少没有把异常货物混进入库。
他问我为什么能发现少了两箱。我说自己习惯先看现场是否一致,再看纸上的结论;可到了陌生系统里,我求快又不敢问,这个习惯反而容易添错。
主管把考核表合上:“长处能用,短板也明显。我们有一轮带教实操,按天付报酬,不保证最后录用。车辆排队和系统异常都会考,你愿不愿意来?”
我没有马上答应,先问清实操日期、报酬和夜班安排。带教考核共三天,其中一天从傍晚做到夜间,时间正撞上许芸的一次固定晚班。
回家后,我把这些如实写到冰箱日程上。许芸这才知道,新机会同样包含轮夜班,家里的时间不会因为我换工作就自动宽裕。
她看着那一格夜班说:“可以考,但接孩子不能默认我请假。你先把付费延时接送和爸那边都问清楚。”
父亲摸了摸桌上的续签材料,仍舍不得那份现成保障,却没有再说熬几年自然能转。他只问我:“三天考不过,钱和岗位是不是都没了?”
“原岗位还没离,实操也有报酬。”我说,“我先证明自己能做,再决定签不签。九千元存款不是拿来赌一句可能。”
我给主管回复愿意参加,又联系托育点确认延时接送费用。随后,我在续签材料的截止日期旁画了圈,把实操考核排在它前面。
那晚,父亲把材料推回给我,没有替我按住任何一页。
三天实操考核开始前,续签材料仍放在冰箱旁。
第一天,带教员老周把当天待卸和待装的车辆列给我,让我在他的监督下安排月台。门外已经堵了六辆车,喇叭声隔着卷帘门往里钻。
我按车辆抵达时间从早到晚排好,觉得这样最公平。第一辆先到一号口,第二辆接二号口,后面的依次等候。
老周看完没有立刻纠正,只问:“十二号车装的是什么?几点前必须出库?”
我低头翻单,十二号车装的是给连锁门店的补货,下午四点前必须发出。按我的顺序,它至少要等到三点半才能进月台。
“到了就先卸,来得早就先办,这套办法省事。”老周指着门外,“可调度不是排队叫号。你漏看时限,货没赶上车次,前面排得再整齐也没用。”
这不是系统不会点的问题,而是我一开始就抓错了重点。十二号车若误时,后面的分拣和门店收货都要跟着变。
我赶紧想把十二号车直接插到最前。老周又问:“现在占着一号口的车已经拆了半车,你让它往哪儿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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