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从纽约寄来那天,我正揉面。
手上沾着面粉,撕开信封,一张死亡证明滑出来,陈洪亮死了。
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棺材旁,眉眼像极了我女儿。
律师电话里说,我儿子陈维昱还活着,但被控谋杀父亲。
我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年前,陈洪亮夺走儿子抚养权,骗我说儿子病死了。
现在他死了,儿子成了嫌疑人,遗产全归遗孀黄玉蓉。
女儿欣雅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也拿着一封纽约来的信。
我没敢问。
01
凌晨四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这是二十年来养成的毛病,不用闹钟,身体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起。
窗外还是黑的,巷子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照在对面楼顶的铁皮棚上,反出一道冷光。
我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出了卧室。
欣雅房间门关着,她怀孕七个月,睡眠浅,我连拖鞋都不敢穿,光脚踩着地砖进了厨房。
面是昨晚发上的,这会儿涨得正好。
我把面团从盆里扒出来,撒上干粉,手掌根使劲往前推。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闷响,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干了二十多年,胳膊早就练出来了,揉面不费劲。
脑子里却闲不住,想起昨晚欣雅跟我说的话。
她说妈,你都快六十了,别干了,我养你。
我没接话,把电视调大了声。
五点半,第一笼包子上了灶。
蒸汽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赵辉准时推门进来,军大衣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老样子,两个肉包一碗豆浆。
他坐下,搓了搓手,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
我嗯了一声,把豆浆端过去。
他又说,欣雅快生了吧。
我说还有两个月。
他低头喝豆浆,喝完抬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包子还是你家的好吃。
我笑了笑,转身去掀蒸笼。
赵辉这人,心细,话少,老婆走了五年,一个人过。
街坊都说他对我有意思,我没接茬。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谈什么感情,能有个说话的人就不错了。
他吃完,把钱压在碗底下,多放了五块。
我追出去要还他,他摆摆手,说给欣雅买水果。
人已经走远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晃。
忙到九点多,客人少了。
我坐下来歇口气,顺手整理柜台底下那堆旧东西。
欣雅老说要扔,我一直没舍得。
一个铁盒子,里头装着离婚证,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张婴儿照。
照片上那孩子刚出生,皱巴巴的,闭着眼。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二十多年了,照片都发黄了,边角卷着。
当年陈洪亮说孩子没保住,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后来我带着欣雅回国,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个铁盒子。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擦桌子。
一个陌生号码,前面加着好几个零。
我以为是推销,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说冯慧女士吗,我是纽约的律师邓俊达。
我愣了一下,纽约?
他说有份重要文件要送过来,关于陈洪亮先生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陈洪亮。
这个名字好久没人提了。
我说你打错了。
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欣雅从房间出来,挺着肚子,头发乱蓬蓬的。
妈,谁啊。
我说没事,打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继续擦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蹭得桌面都快掉漆了。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陈洪亮年轻时的脸,一会儿是那张婴儿照。
二十年前的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这一通电话搅得翻了个个儿。
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国际快递,上面贴满了英文标签。
我签了字,拿着信封站在店门口,太阳照在身上,却觉得冷。
欣雅走过来,妈,什么呀。
我说不知道。
拆开信封,一张死亡证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站在棺材旁边,穿着黑西装,表情看不清楚。
可那眉眼,那鼻子,跟欣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死亡证明上写着陈洪亮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欣雅捡起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她问,妈,这是谁。
我说不出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英文,我不认识。
欣雅翻过来看了,脸色刷地白了。
她说,妈,这上面写着,陈维昱,我的儿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说,我有个弟弟?
我说不出话,只是攥着那张死亡证明,纸边割得手心生疼。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欣雅房间的灯也亮着。
我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另一封信。
信封也是纽约寄来的,收件人是她。
我问,那是什么。
她把信往被子里藏,说没什么。
我没追问。
母女俩隔着门站着,谁也没动。
最后她说,妈,你早点睡。
我点点头,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闪电劈在那里。
我想起陈洪亮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二十年前,他说儿子死了,让我别再找了。
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邓俊达回了电话。
他说话很客气,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他说陈洪亮先生三个月前因病去世,遗嘱指定将大部分遗产留给儿子陈维昱,由遗孀黄玉蓉作为信托管理人,直到陈维昱满三十岁。
我作为陈维昱的生母,可以获得一笔抚恤金,条件是我必须赴美参加葬礼,并签署文件放弃对陈洪亮遗产的任何追索权。
我听完,问他,我儿子还活着?
他说是的,陈维昱先生目前居住在纽约。
我又问,他为什么被控谋杀?
邓俊达顿了一下,说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建议您来美国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察觉,直到锅底发出一股焦糊味。
欣雅从房间出来,闻到味道,赶紧关了火。
她看着我,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坐在椅子上,把邓俊达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她听完,半天没出声,手放在肚子上,来回摩挲。
过了一会儿她说,所以我有弟弟,他还在,爸骗了你二十年。
我点头。
她又问,那封信呢。
她回房间拿出来,递给我。
信不长,是黄玉蓉写的,说陈洪亮去世前改了遗嘱,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陈维昱,但陈维昱涉嫌谋杀,遗产可能被冻结。
她希望欣雅劝我放弃抚恤金,作为交换,她会帮陈维昱请最好的律师。
信末还附了一张陈维昱的近照,在监狱会见室拍的,人瘦了很多,眼下发青。
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欣雅问,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去美国。
她急了,你一个人怎么去,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我说你跟我一起。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说你预产期还有两个月,我问过医生了,坐飞机没问题。
她咬着嘴唇,半天说,那赵叔呢,他天天来,你总得跟人说一声。
我摆摆手,说什么都没定呢,先别声张。
赵辉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没像往常一样坐下吃包子,站在柜台前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律师函的事简单说了。
他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说冯慧,这事儿不对劲。
二十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是遗产、谋杀、官司,你去了万一是个套呢。
我说那是我儿子。
他张了张嘴,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说,签证我帮你跑,我有个老同学在旅行社。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说别这么看我,我就是不想你一个人扛。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办签证一边处理店里的事。
欣雅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说陈洪亮在纽约做进出口生意,规模不小。
黄玉蓉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十岁,没有孩子。
陈维昱从小跟着他们生活,大学读的是商科,毕业后在陈洪亮的公司做事。
欣雅还查到一条三年前的新闻,陈洪亮的公司被税务局调查,后来不了了之。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盯着屏幕上陈洪亮的照片,他老了,头发花白,西装革履,跟我记忆里那个摔碗砸锅的男人判若两人。
临走前一晚,我去了趟母亲那里。
她八十了,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身体还算硬朗。
我没提陈洪亮的事,只说要出趟远门,让她照顾好自己。
她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我,忽然问,是不是有维昱的消息了。
我手一抖,茶杯差点摔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别瞒我,我早就知道那孩子没死。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地一声。
她说当年陈洪亮打电话来,说孩子没保住,我就觉得不对。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把孩子留下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别过脸,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那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去美国抢孩子?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让你别找了,你当我心狠,我是怕你活不下去。
我没说话,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说,慧啊,见着孩子,替我说声对不起。
03
飞机落地纽约是下午三点。
肯尼迪机场人挤人,我攥着欣雅的手,生怕走散。
邓俊达在出口等着,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帮我们叫了车,先去旅馆。
路上他简单说了情况:陈洪亮的葬礼定在后天,黄玉蓉已经向法院申请冻结遗产,陈维昱目前被限制出境,等候调查。
我问,他到底有没有杀人。
邓俊达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警方没有直接证据,但黄玉蓉提供了陈维昱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的证据。
我说什么现场。
他说陈洪亮死在自己书房里,死因是心脏病发作,但法医报告显示他体内有异常药物成分。
旅馆在皇后区,房间很小,两张床,窗户对着通风井。
欣雅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邓俊达说晚上带我们去见陈维昱。
我站起来又坐下,来回好几趟。
欣雅醒了,说妈你别转了,我头晕。
我坐到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温热,跟我一样,手指短粗,是干活的手。
她小声说,妈,不管他认不认你,我都在。
我嗯了一声,眼眶发酸,硬忍着没掉泪。
晚上七点,邓俊达来接我们。
陈维昱被保释出来,暂时住在布鲁克林一间公寓里,是陈洪亮生前给他买的。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比照片上还瘦。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欣雅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桌上放着吃剩的外卖。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邓俊达说维昱,你妈妈来了。
他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顿,说我没有妈。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欣雅往前走了一步,说你怎么说话呢。
陈维昱抬头看她,你就是那个被带走的孩子。
欣雅说我是你姐。
他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姐?
我从小就没有姐,也没有妈。
我爸跟我说,我妈死了。
后来黄玉蓉跟我说,我妈跟人跑了,不要我了。
现在你们跑来干什么,分遗产?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我想说不是的,我一直在找你。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满脸的恨意,又咽了回去。
邓俊达打圆场,说大家先冷静,事情复杂,慢慢说。
陈维昱站起来,说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走吧。
他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欣雅气得发抖,邓俊达劝她先回去。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
茶几上有个相框,扣着放。
我拿起来翻过来,是陈维昱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骑在陈洪亮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背景是中央公园,树叶黄了,满地落叶。
我把相框放回去,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
邓俊达说,这房子是陈先生十年前买的,那时候维昱刚上高中。
我说他一直住这儿?
邓俊达说大部分时间,大学住校,毕业后搬回来。
我点了点头,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很轻的抽泣声。
我站在那儿,想起二十年前,我离开美国那天,欣雅在飞机上哭,我抱着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哭了。
04
接下来两天,我每天去那间公寓,有时候带着欣雅,有时候自己去。
陈维昱不开门,我就坐在楼道里等。
第三天,他大概烦了,开门扔了一袋垃圾出来,看见我坐在楼梯上,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一保温桶的鸡汤递过去。
他盯着保温桶看了几秒,接过去,又把门关上了。
但那天晚上,他发了条短信给邓俊达,问欣雅怀孕几个月了。
邓俊达说这是好迹象。
他约了黄玉蓉见面,让我和欣雅一起去。
黄玉蓉住在曼哈顿上东区,公寓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中央公园。
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穿一身黑裙,说话轻声细语,但每句话都带着刺。
她说冯女士,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要明白,陈洪亮生前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我说那为什么还给我留抚恤金。
她笑了一下,说大概是为了羞辱你吧。
欣雅要发作,我按住她的手。
黄玉蓉拿出一份文件,说这是陈洪亮的遗嘱副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维昱继承百分之七十的遗产,她作为信托管理人,冯慧获得十万美金,条件是放弃一切追索权。
我问她,我儿子被控谋杀,你知道吗。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维昱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冲动。
他跟他爸吵过很多次,有一次还动了手。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坦然地看着我。
那种坦然让我后背发凉。
邓俊达后来跟我说,黄玉蓉在陈洪亮死后第二天就搬进了主卧,把陈洪亮的私人物品全扔了。
他去找遗嘱原件,发现保险柜是空的。
黄玉蓉说遗嘱只有副本,原件在律师那里。
但那个律师,邓俊达联系不上。
葬礼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欣雅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起来,坐在窗台上。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赵辉发来的,问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他秒回,注意身体。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曼哈顿。
二十年前,我也在这个城市住过。
那时候住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室,陈洪亮每天出去打工,我在家带孩子。
欣雅刚会走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维昱出生那天,陈洪亮喝多了,回来摔了奶瓶,说又是个赔钱货。
我抱着孩子缩在墙角,他一脚踹在柜子上,柜门凹进去一块。
第二天他道歉,买了花,跪在地上哭。
后来他越来越频繁地动手,我报了警,警察来了说家务事管不了。
再后来,他找了律师,说要离婚,儿子归他,女儿归我。
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关在地下室里三天。
放出来那天,我抱着欣雅去了机场,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对欣雅说,葬礼上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别说话。
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不对劲。
黄玉蓉太镇定了,像早就准备好了。
欣雅说那维昱呢。
我说你弟弟,他像只刺猬,浑身都是刺,但心里是软的。
欣雅握住我的手,说妈,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她说你以前什么事都忍着,现在敢去查了。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里的铁盒子拿出来,取出那张婴儿照,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上的孩子闭着眼,皱巴巴的,什么都不知道。
05
葬礼在法拉盛一家殡仪馆举行。
来的大多是陈洪亮生意上的伙伴,西装革履,表情肃穆。
我和欣雅坐在最后一排。
陈维昱站在家属席,穿着黑西装,脸色苍白,全程没看我们一眼。
黄玉蓉站在他旁边,以遗孀的身份接受慰问,偶尔抬手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排练过。
仪式进行到一半,黄玉蓉走上台,说感谢各位来宾,接下来我要宣读一份重要文件。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对着麦克风说,这是陈维昱与陈洪亮先生的亲子鉴定报告。
她停了一下,扫视全场。
报告显示,两人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会场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
陈维昱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黄玉蓉接着说,因此,陈维昱无权继承陈洪亮先生的遗产,遗嘱中关于他的条款应视为无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黄玉蓉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邓俊达从后排冲过来,拿过那份报告看了一眼,说这是假的,日期对不上。
黄玉蓉说真伪由法院判断。
就在这时,两个穿便衣的警察走进来,径直走向陈维昱。
领头的那个出示了证件,说陈维昱先生,你涉嫌谋杀陈洪亮,请跟我们走。
陈维昱没反抗,只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被带走的时候,欣雅喊了一声弟弟,他没回头。
黄玉蓉站在原地,理了理裙摆,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俯视着我。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笑了一下,说冯女士,二十年前你输给了我,二十年后你还是输。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陈洪亮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女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坐在陈洪亮的大腿上,对着镜头笑。
警察允许我见陈维昱一面。
会见室里,他坐在玻璃后面,低着头。
我拿起电话,他不动。
我说维昱,你爸不是我杀的,你也不是。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恨他,我跟他吵过架,我推过他。
那天晚上我去找他要钱,他骂我是野种,说我不是他亲生的。
我推了他一把,他倒了,头磕在桌角上。
我吓坏了,跑了。
第二天他就死了。
我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他说你满意了?
你儿子是个杀人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把电话摔了,转身走了。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像被水泡过。
我坐在那里,直到狱警来赶人。
欣雅在警局门口等着,看见我就哭了。
她说妈,维昱他,他会不会坐牢。
我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
我说不会的,你爸不是他杀的。
欣雅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爸有心脏病,一直在吃药。
法医报告说体内有异常药物,不是他平时吃的那种。
欣雅瞪大眼睛,说你是说黄玉蓉。
我点点头。
邓俊达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说查到了。
黄玉蓉在陈洪亮死前一周,以陈洪亮的名义去药房买了一种药,这种药和心脏病药混合服用会导致猝死。
而且,他喘了口气,说陈洪亮的私人律师找到了,遗嘱原件在他那里,指定陈维昱为唯一继承人,黄玉蓉只是执行人,没有信托管理权。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欣雅扶住我,说妈,我们有证据了。
我说还不够,要找到黄玉蓉买药的记录,还要证明她伪造了亲子鉴定。
06
邓俊达连夜联系了他在纽约的同行,一个专做刑事案的犹太律师,叫科恩。
科恩看了材料,说案子有转机,但需要关键证据。
我问他什么证据。
他说陈洪亮生前有没有留下录音或者视频,他死前一周的行为很反常,可能预感到危险。
我想起邓俊达提过,陈洪亮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
黄玉蓉说保险柜是空的,但邓俊达记得陈洪亮有一次跟他提过,重要东西不放在保险柜里。
第二天一早,我和邓俊达去了陈洪亮的旧宅。
黄玉蓉不在,保姆开了门。
书房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商业类的,还有几本中文小说。
我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是些文具和账单。
邓俊达检查了保险柜,确实空了。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仿品,画的是中央公园的秋天。
我走过去,把画摘下来。
画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小凹槽,用石膏封着,颜色跟墙面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邓俊达找来一把螺丝刀,把石膏撬开,里面是一个U盘,用塑料袋裹着。
他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只有一个,是个音频。
陈洪亮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疲惫。
他说俊达,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黄玉蓉在我药里动手脚,我发现了,但来不及了。
她想要遗产,我偏不让她得逞。
维昱是我的儿子,亲子鉴定是真的,我藏了一份。
我死了以后,遗嘱在我纽约的律师那里,黄玉蓉不知道。
还有,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说帮我找到冯慧,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维昱。
声音到这里断了。
邓俊达把音频拷了三份,一份给科恩,一份交警察,一份自己留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街道上有人遛狗,狗跑得欢,绳子绷得紧紧的。
我想起陈洪亮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儿子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恨了他二十年。
现在他死了,留下一段录音,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换不回二十年。
科恩拿着录音和药房记录,向法院申请重新审理。
黄玉蓉被传唤。
法庭上,她一开始还很镇定,说录音是伪造的。
但科恩拿出了药房的监控录像,录像里黄玉蓉戴着墨镜,但走路姿势和身形跟她一模一样。
她又说亲子鉴定是真的,陈维昱不是陈洪亮的儿子。
科恩拿出了陈洪亮藏起来的那份鉴定,结果恰恰相反。
黄玉蓉的脸终于白了。
法官宣布陈维昱无罪,当庭释放。
黄玉蓉因涉嫌谋杀和伪造证据被拘留。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刺眼。
欣雅站在门口,抱着肚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她说妈,我们赢了。
我说嗯,赢了。
可陈维昱不见了。
从法庭出来他就不见了。
邓俊达打他手机,关机。
我们去公寓找,门开着,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空了一半。
欣雅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别找我。
欣雅把纸条递给我,手在抖。
我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我说他会回来的。
我说因为他跟你一样,嘴硬心软。
欣雅破涕为笑,说你倒挺了解他。
我说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他爸。
陈洪亮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一吵架就往外跑,跑到没地方去了,自己会回来。
07
陈维昱失踪了三天。
这三天里,邓俊达帮我们处理了遗产的事。
法院判决遗嘱有效,陈维昱继承陈洪亮的全部遗产,包括纽约的房产和公司股份。
黄玉蓉的资产被冻结,等待刑事审判。
邓俊达把文件送到旅馆,让我签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抚恤金那一栏,十万美金。
我拿起笔,在放弃栏里签了字。
邓俊达愣了一下,说冯女士,这是您应得的。
我说不用了,给我儿子吧。
邓俊达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第四天,欣雅在码头找到了陈维昱。
他坐在长椅上,面前是哈德逊河,河水灰蒙蒙的,对岸的楼群模糊成一片。
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脚边还有两个空罐。
欣雅给我打电话,说妈你来吧。
我赶到的时候,欣雅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他另一边。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坐在河边喝酒。
他不接话,仰头灌了一口。
我说他每次喝完就回来,跟我道歉,说下次不喝了。
然后下次还喝。
他放下酒罐,说你别跟我提他。
我说好,不提。
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有一艘渡轮慢慢驶过,汽笛声闷闷的。
他忽然开口,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说我要了,你爸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我出不来。
后来他骗我说你死了。
我找过你,托人打听,都说你没了。
我停了一下,嗓子发紧。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一样。
他说黄玉蓉说你不要我,说我是拖油瓶。
我说她胡说。
他说我知道她胡说,但我还是信了。
我伸手想拍他的背,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欣雅从另一边握住他的手。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河风吹过来,冷得很。
但谁也没动。
那天晚上,陈维昱跟我们回了旅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