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拖着磨破角的行李箱站在村口。
牌桌旁,堂哥梁刚毅正甩着扑克,抬头看见我,牌一扔,钻进面包车走了。
大伯家灯亮着,我喊两声,灯灭了。
我蹲在表叔周木生门槛上啃冷馒头。
他没问缘由,从柜底翻出红布包塞给我。
布包硬邦邦,硌得我手心发疼。
我想打开,他按住我手,只说先吃饭。
半夜,我听见他在院里压着嗓子求人。
第二天,中介上门量房。
我才知道,他要把老房卖了。
可合同买方那一栏,写的是堂哥梁刚毅。
01
面包车开进村口时,我特意把车速压得很慢。
车是花八千块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掉漆,右前灯裂了,一颠就响。
棉袄是五年前的旧货,袖口磨得起毛,领子泛黄。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胡子没刮,头发也没理,倒真像走投无路的样子。
村口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牌桌,几个男人围在一起甩扑克。我一眼认出堂哥梁刚毅,他穿着皮夹克,手指上套着金戒指,正甩出一对二。
车停在路边,我推门下去。
梁刚毅抬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表情也就一瞬间的事,他把牌往桌上一扣,站起身。
“刚毅。”
“哎,伟哥回来了。”
他嘴里应着,人已经往面包车那边走。我以为他要帮我拿行李,结果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发动车子,倒了两把,走了。
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
没人接我的话。有人低头理牌,有人点烟。小卖部老板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水泥路两边是新盖的楼房,瓷砖贴面,不锈钢栏杆。我家老宅在村西头,院墙塌了半边,没修。
大伯梁忠家在东头。三层小楼,院门是红漆铁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我站门口喊了两声:“大伯,大伯。”
屋里的灯亮着。我喊第三声的时候,灯灭了。
我在门口站了有一支烟的工夫,最后把行李箱拖走了。
路上遇到二叔梁永刚,他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又折回来,隔着两米远问我啥时候回来的。
我说刚到。
他哦了一声,说家里还有事,拧着电门走了。
天黑透了我才走到村东。表叔周木生家的院墙是土坯的,矮,房顶上压着旧瓦。堂屋亮着一盏黄灯泡,门虚掩着。
我在门口转了两圈,没进去。
表叔跟我家多年不走动。
当年我爹和他因为宅基地的事闹翻了,具体为啥我也说不清,只知道两家逢年过节都不来往。
我爹走的时候,表叔来吊过孝,站在灵堂外头,鞠了三个躬就走了。
我蹲在门槛上,从包里摸出半块冷馒头,就着凉水啃。
门开了。表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进来吧。”
他就说了三个字。
我端着碗进了屋。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旧年画。表叔从灶房端出半锅剩粥,又热了两个馒头。
“吃。”
他自己不吃,坐在旁边看我。我饿了一天,低头扒粥。吃完他才开口:“你爹的祭日快到了。”
我确实是为这个回来的。后天就是梁永贵的忌日。
“嗯。”
他没再问别的。我睡在偏房,被褥有霉味,但干净。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里转了一圈。大伯家依然关门。姑姑梁玉珺电话不接。我在村口遇到堂嫂,她推着婴儿车,看见我,拐进了巷子。
中午回表叔家,他正在院里劈柴。我坐在门槛上,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村里人都知道你破产了,你城里房子查封了。
我没否认。
他劈了一根柴,又说:“你堂哥传的。”
我把手里的馒头捏紧了。
02
我去大伯家借住,是大伯母开的门。她站在门缝里,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伟来了啊。”
“大伯母,我想在您这住两天。”
“家里没空房,你堂哥一家住着呢。”
她说话时没看我眼睛。我说那我在偏房搭个铺也行。她顿了顿,回头朝屋里喊:“老梁,伟来了。”
大伯在里面应了一声,没出来。大伯母把门又关小了点:“要不你去老二家看看?”
我说好。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他进来,他那债主找上门咋办。”
我没回头。
二叔梁永刚家倒让我进去了。
二婶给我倒了一杯茶,二叔坐在沙发上抽烟,问我到底欠了多少。
我说没细算,几十万吧。
二叔的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说手头也紧,你堂弟今年结婚,刚买了房。
“我知道,二叔,我就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你表叔那不是有地方嘛。”
他这话说得轻巧。我站起来说那我去看看。
姑姑梁玉珺的电话我打了四个,前两个没人接,后两个直接挂断。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最近不太平,让我别来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家族群是堂哥梁刚毅建的,群里二十几口人。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亲戚,我最近遇到点难处,想在村里待一阵子,有谁能帮忙的言语一声。”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没人回。
后来二叔发了个表情包,一朵荷花,上面写着“早安”。再后来堂哥发了一条:“现在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自己的事自己扛,别连累亲戚。”
底下有人点赞。我数了数,七个。
我把手机揣兜里,蹲在村东老槐树下抽烟。
表叔周木生就是这时候路过的。他扛着一把锯子,应该是从镇上回来。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蹲这干啥。”
“歇会。”
“回家吃饭。”
他说完就走了,也没等我。我愣了几秒,跟了上去。
表叔家还是那样,冷锅冷灶。
他儿子周海安在县城打工,一年回来两三趟。
表婶走得早,表叔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他做饭的时候不说话,切菜、烧火、下面条,一气呵成。
两大碗面条端上来,卧着荷包蛋。
我吃了一口,咸了。
“海安最近回来没?”
“忙。”
他就说了一个字。
我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来,我爹走的那年,表叔来吊孝,在灵堂外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忙着招呼客人,没顾上他。
后来他走了,也没吃饭。
“表叔,您跟我爹当年……”
“吃饭。”
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03
表叔这些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骑那辆二八大杠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我问他去哪,他就说“办事”。
有一回他接了个电话,站在院子里,嗯了几声,最后说“我再想办法”。挂了电话,他蹲在台阶上,半天没起来。
我没问。
那天下午,他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在偏房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把柜子底下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旧衣裳、布票、粮票、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房本和土地证。
他把房本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指头在封面上来回蹭。
“表叔,找啥呢?”
“没啥。”
他把房本塞回铁盒,又塞回柜底。
第二天,堂哥梁刚毅来了。他开着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表叔家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表叔在院里劈柴,没理他。
梁刚毅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
“叔,忙着呢。”
表叔没抬头。
“叔,我听说您这房想出手?”
表叔的斧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我这不是听说嘛。您也知道,我做中介的,消息灵通。”
表叔继续劈柴。
梁刚毅在院里转了一圈,仰头看房梁,又低头看地基。
“叔,这房子年头不短了。瓦都酥了,墙也裂了。您一个人住着也不方便,不如卖了,去城里享福。”
“你出多少。”
“八万。”
表叔的斧子又停了。
“八万?”
“叔,您这房子也就是个地皮钱。房子都快塌了,我接手还得翻修。八万不少了。”
表叔把斧子往地上一插。
“不卖。”
梁刚毅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堆起来:“叔,您别急啊。价钱好商量嘛。”
表叔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梁刚毅站了一会,拎着酒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叔,我听说拆迁红线可能要改道,改到咱村东头。您这房子到时候值大价钱,您可别后悔。”
屋里没动静。
梁刚毅走了。我站在偏房门口,看见表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
那天晚上,表叔把我叫到堂屋。他从柜底又翻出那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
“这是啥。”
“先拿着。”
布包不大,硬邦邦的,硌得手心发疼。我捏了捏,里面像是纸,又像是有个硬壳子。
我想打开,表叔按住我手。
“先吃饭。”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院里有动静。
披衣服起来,透过窗户看见表叔蹲在院里那棵老枣树下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字:“再宽限几天……我肯定凑上……求您了。”
他蹲了很久,挂了电话也没起来。
04
又过了两天,堂哥梁刚毅又来了。
这回他没拎酒,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院就喊:“叔,我给您带合同来了。”
表叔坐在堂屋门槛上,没让他进屋。
“十二万。”
梁刚毅把合同递过去,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叔,这价比上次高了。您也知道,现在行情不好,我也是看在亲戚份上。”
表叔接过合同,翻了翻。
“十八万。”
梁刚毅的笑僵了。
“叔,您这……”
“十八万。少一分不卖。”
表叔把合同扔回去,站起来。
梁刚毅捡起合同,拍了拍上面的土,沉默了几秒。“行,叔。十八万就十八万。不过得签个补充协议,您得答应我,一周之内腾房。”
表叔看了他一眼。
“三天。”
“啥?”
“三天之内腾房。”
梁刚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三天。”
我在偏房里听得清清楚楚。表叔这是急着用钱,急到三天都等不了。
那天下午,我趁表叔去镇上,打开了红布包。
里面是房本、土地证,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上面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表叔,一个是我爹。
我爹搭着表叔的肩,两人都在笑,背景是一片刚栽的杨树苗。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洇了:“永贵哥,救命之恩,周木生记一辈子。”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我爹救过表叔?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晚上表叔回来,我把照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拿过去,塞回红布包。
“陈年旧事。”
“表叔……”
那天晚饭他多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还是不多。我只知道他儿子周海安在县城打工,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表叔不说,我也没问。
第二天,堂哥梁刚毅带着合同来了。表叔签了字,按了手印。十八万,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梁刚毅当场转了五万定金,说剩下的等腾房后付。
表叔收下钱,没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哥把合同收进包里,想说点什么。表叔按住我手,轻轻摇了摇头。
他手很糙,全是老茧,按在我手背上像砂纸。
05
腾房那天,堂哥梁刚毅来了两趟。
第一趟是上午,他带人来看房,量了尺寸,拍了照片。
表叔把堂屋里的东西收拾出来,堆在院里。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家具,一箱子工具,一个铁盒子。
第二趟是下午,他带着剩下的十三万现金来的。钱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往桌上一放,鼓鼓囊囊一包。
表叔把钱倒出来,当着堂哥的面数了一遍。他的手很稳,一张一张数。
“对。”
堂哥伸手要拿钥匙,表叔没给。
“明天腾。”
堂哥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走了。
晚上表叔把我叫到堂屋。他从那十三万里抽出三沓,往我面前一放。
“表叔,这是……”
“三万。你拿着。”
我看着那三沓钱,全是新票子,捆得整整齐齐。
“我不能要。”
“拿着。”表叔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
“那也不能……”
“你爹不在了,这钱还给你。”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看着那三万块钱,忽然想起红布包里那张照片。我爹搭着表叔的肩,两个人都在笑。
“表叔,您跟我说说,我爹当年怎么救的您?”
表叔沉默了很久。
“那年我在山上砍柴,从崖上摔下来,是你爹背我走了十几里山路,送到卫生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我这条命就没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穷,拿不出谢礼。你爹说,都是亲戚,不用谢。后来因为宅基地的事,两家闹翻了。可这事我一直记着。”
他指着桌上的钱:“三万,是还你爹的。剩下的十五万,我有用。”
“您有啥用?”
他没回答,站起来把钱收进铁盒子里。
第二天一早,表叔把钥匙交给堂哥,背着个旧包出了门。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往村口走。
他走得很快,不像个六十八岁的人。
我远远跟着。
村口停着一辆去县城的班车,表叔上了车。我拦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跟在后头。
车到县城,表叔在县医院门口下了车。他走进门诊大楼,上了三楼。我隔着一层楼,跟着上去。
三楼是肾内科。
06
我在肾内科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表叔进了一间病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缴费单。他去缴费窗口排队,把一沓钱递进去。窗口里的护士数了数,说了句什么,表叔点头,又摇头。
我离得远,听不清,只看见他弯着腰,对着窗口里说话。护士叹了口气,在单子上盖了个章。
表叔拿着单子往病房走,我站起来。
“表叔。”
他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海安在里头?”
他没说话。
我走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瘦,脸色发黄,胳膊上插着管子。床头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周海安。
“什么病?”
“尿毒症。”表叔靠在墙上,“等肾源。”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手术要多少钱?”
“换肾得几十万。现在是透析,一次四百。一周三次。”
他从兜里掏出缴费单,我看了一眼,余额栏里写着:三万二。
“还差多少?”
“医生说得先准备十五万,才能排手术。”
十五万。表叔卖房得了十八万,给我三万,剩十五万。全在这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表叔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我在县城干什么。他只是靠着墙,看着病房门。
“我没破产。”
他转过头看我。
“我生意没崩盘,也没欠高利贷。我回来,是想试探亲戚。”我把话说出来了,一字一句的,“我想看看,我落难的时候,谁还认我。”
表叔看了我几秒。
“试探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大伯没开门,你二叔没留你,你姑姑不接电话。”他声音很平,“就我收留你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推开病房门进去了。门在我面前合上,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表叔低低的声音,跟儿子说着什么。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妻子杨婧打了个电话。
“把公司账上能动的一百万先转到我卡上。”
“怎么了?”
“我找到该给钱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病房。表叔趴在床边睡着了,周海安醒着,看见我,愣了一下。
“表哥?”
“别动。”
我把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表叔,这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海安的生日。”
表叔醒了。他坐起来,看见那张卡,看了很久。
“拿走。”
“我卖房是为了救我儿子,不是为了要你的钱。”他把卡推回来,“你收回去。”
“这不是试探,我是真心的。”
“真心也好,假意也好。我跟你爹的账,三万块钱已经还清了。”他站起来,把卡塞进我手里,“你走吧。”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里全是汗。
“表叔,我错了。”
他没看我,转身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错了就错了。人这辈子,谁没做错过事。”他顿了顿,“你走吧。”
07
我回村那天,大伯家的门开着。
大伯母站在门口,看见我,笑着迎上来。
“伟回来了!快进屋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
“大伯母,上次您不是说没空房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哎呀,那不是你堂哥一家住着嘛。现在他们搬走了,有空房了。”
我没进去。
二叔骑着电动车路过,看见我,停下来。“伟,回来啦?晚上去家里吃饭,你二婶炖了鸡。”
“不去了,二叔。”
“别客气嘛,都是自家人。”
姑姑梁玉珺的电话也打过来了,说前几天手机坏了,没接着电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把电话挂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没破产”了。消息是杨婧传过来的,她给我转钱的时候,跟公司的会计说了几句,会计是隔壁村的,电话打回来,半天就传遍了。
大伯、二叔、姑姑,一个个都来了表叔家。表叔那天还在医院,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大伯进门就说:“伟啊,你这孩子,试探啥呢。咱都是一家人,你有钱没钱,大伯都认你。”
我没接话。
堂哥梁刚毅来得最晚。他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往桌上一拍。
“叔呢?”
“在医院。”
“合同上写的是三天腾房,今天第四天了。”他扫了一眼院子,“东西还没搬完,得按违约算。”
“违约怎么算?”
“一天一千。”
我看着他。
“刚毅,这房子我买回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你出多少?”
“你出的十八万,我出二十万。”
“三十万。”
“你转手就赚十二万,差不多行了。”
“伟哥,话不是这么说。”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房子现在值三十万。你要买,就这个价。”
“你要是不卖呢?”
“那我就等拆迁。”
村干部老赵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进门就说:“刚毅,你别等了。拆迁红线改了,不走村东头,走村西头。”
堂哥脸上的笑没了。
“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定的。镇里文件刚下来。”老赵把文件递给他看,“你这房子不在红线内。”
堂哥拿着文件看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伟哥,三十万,你要买随时找我。”
我没理他。
杨婧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她说公司那个合伙人被抓了,卷走的钱追回来大半。问我什么时候回城。
“再等几天。”
“你那边到底怎么了?”
“表叔的儿子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尿毒症。”
“那你多待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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