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客栈门口那盏马灯吹得晃晃悠悠。

向导沈刚把我拽到马厩后头,压低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兄弟,你听我一句劝,那姑娘你招惹不起。你要非娶她,这趟高原,你别想活着下去。”

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我笑了笑,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衣领上的灰,扭头走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是我和韩心悦的新婚夜。

我推开新房的门,她端坐在床沿,穿着红嫁衣,盖头没揭。听见我进门,她缓缓站起身,反手把门栓插到底。

我愣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没说话,解下领口的盘扣,从贴身处拽出一根红绳。红绳尽头拴着一枚银戒指,被体温焐得发烫。

她托在掌心,举到我眼前,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李老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蔡婉清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戒指内侧,那里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

李伟泽。

那是我亲手刻上去的婚戒。两年前,戴在我妻子手上。

我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蹦到脚面。我僵在原地,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倒。

面前的韩心悦把红盖头慢慢掀开,抬起头来。

额角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沿着鬓角斜斜划入发际。

“你是不是,有个老婆,叫蔡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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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蔡婉清。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看见她站在水边朝我招手的样子。

那水清得发绿,是山上融雪淌下来的,冷到骨子里。她穿着那条红裙子,整个人像一朵漂在水上的花。然后浪一卷,人就没了。

警察在河道下游找到她的背包,包里的手机泡涨了,屏都打不开。

钱包、口红、半包纸巾,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全部湿淋淋摊在物证袋里,像她留给我的遗言。

结论是失足坠河,尸骨可能冲到下游去了,找不回来。

我那时候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听着头顶的太阳把树叶晒得发蔫。

一个女民警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手抖得拧不开盖子,就那么抱着那瓶水坐了一下午。

两年了,所有人都劝我往前走。

我妈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日子还得过。”朋友拉着我去喝酒,喝到半夜,他们拍着我的肩说:“兄弟,想开点。”

我嘴上说着“我知道了”,晚上回家,推开门,看见鞋柜里她的拖鞋还摆在那儿。

那拖鞋是浅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白花。

蔡婉清还在的时候老嫌那双拖鞋丑,说要在网上重新买一双。

她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买。

我蹲在玄关,把那两只拖鞋拿起来,一只一只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眶发烫。

这次来高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冲动的决定。

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把公司的事交代给合伙人,订了机票就飞过来了。

行李就这么点,半箱子都是蔡婉清的东西。

她的日记本、她的护手霜、她留在茶几上的半瓶指甲油。

没别的目的。我就是想来她最后待过的地方看看,走一走她走过的路,坐一坐她那晚坐过的位子。告诉自己,她真的不在了。

县城比我想象中小。

街上的房子不高,插着经幡,风吹过来扑啦啦响。

我在汽车站旁边的小店吃了一碗面,老板听不懂汉语,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我要去青石镇。

他摇摇头,指了指外面的天,意思是下午有风雪,走不了。

我在县城住了一夜。

那家旅馆隔音差,隔壁住着一对夫妻吵架,男人声音粗,女人哭得闷闷的,吵了大半夜。

我靠在床头翻蔡婉清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停住了。

她的字不算好看,扁扁的,像初中生写字那样规规矩矩。

那一页写得很短:“如果我能把这段日子过明白,也许回去后,我们的日子也能过明白。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勇气。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他,其实我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很害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鬼哭狼嚎一般,吹得窗框哐哐响。我把日记本合上,贴着胸口放了很久,像揣了一坨烧红的炭。

第二天一早,我在汽车站门口碰见了沈刚

他四十来岁,脸色黑红,穿一件旧皮夹克,正蹲在站台边上抽烟。见我拎着包走过来,吐了口烟,问我:“去哪?

我说青石镇。

他眯起眼睛看了我好一阵,像在掂量什么,最后把烟屁股一扔:“五百。走不走?”

我坐上了他的越野车。

车牌是旧的,漆掉了好几块,副驾的座椅裂了条口子,露出黄的海绵。

他开车很猛,路窄弯多,砂石被车轮碾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保温杯喝水。

跑出去半个多钟头后,他问我:“一个人来旅游的?”

我说:“不是。”

“出差?”

“……找人。”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没接话。

车又开了几公里,石子路颠得人屁股疼,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地方,每年走丢的人不少,找着的不多。”

我看着窗外,嗯了一声。

车过了两个垭口,海拔越来越高,窗外的树越来越少,视线开阔起来,能看见远山的雪线。

天蓝得发脆。

我正昏昏欲睡时,车子突然砰一声,方向猛地往右偏。

沈刚骂了句脏话,连打两把方向盘,才把车稳住,歪歪斜斜停在路边。

他跳下车看了一眼,扭头跟我说:“后胎爆了。备胎在老家躺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等着,我打个电话喊人来拖。

他打了几个电话,说的当地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挂完电话冲我摆摆下巴:“走,先去前头那家店歇歇脚,拖车的得一个来钟头。”

我跟着他沿路走了十来分钟,远远看见一座两层楼的土墙房子,门口杵着一根粗木桩,挑着面褪了色的小旗子,上头写的什么看不清。

走近了才认出是四个字:远山客栈

沈刚推开院门,一股酥油茶的香味混着炭火气扑出来,暖融融的。

堂屋里烧着炉子,烧得旺。

墙根底下一排矮沙发,铺着格子褥子,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妈在捻毛线。

里头的帘子一掀,一个年轻女人端着茶壶走出来。

白色的衬衣,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不算白,带着一点高原日晒的底色。

五官说不上多漂亮,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气。

她走过来,弯腰把茶杯放在我面前。茶汽扑上来,我抬头说谢谢,正好对上她的脸。

茶杯从我手里滑脱。

当啷一声。滚烫的茶水泼在我裤腿上,洇湿一大片。我没觉得烫。

我记得那张脸。

我记得,大概是记得的……怎么可能不记得。

可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见我烫着了,小跑着去灶间拿了块干毛巾过来,递到我手里:“没事吧?赶紧擦擦。”

声音轻而软,不像当地口音。

我攥着毛巾,愣愣地看她转身走回后厨。帘子落下来,轻轻晃动。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凶,茶水渗进布料贴在腿上的凉意慢慢漫开。

沈刚坐在对面,没动我的茶,目光幽幽落在我脸上:“你认识她?”

我说不认识。

沈刚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那就好。这个婆娘,你别多搭话。”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

外面起风了,卷着沙土扑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着那面晃动的门帘,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她左手端着茶壶的时候,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浅白色的细痕。

那样一道浅痕,只有常年戴着戒指的人才会留下。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像是某个答案已经近了,我却不敢再往前踏一步。

02

青石镇不大。

从街头走到街尾,二十来分钟就逛完了。

镇上就一条主街,卖酥油茶的、卖药材的、卖旅游纪念品的,铺子挨着铺子。

这地方平时没什么游客来,偶尔有几个背包客慕名去看冰川湖,在客栈住上一两晚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天放晴了,日头白晃晃的。我没跟沈刚的车走,说想在镇上再待一待。沈刚看了我一眼,没多劝,只说了一句:“要走随时打给我。”

我没答话。我知道自己不打算走。

我的行李箱还放在客栈的客房。

老阿妈给我指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锁是老的铜插销,屋里一张木板床,铺着厚绒毯,窗户小,透进来的光不亮堂。

我把包放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楼底下有人走动的声音。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韩心悦正站在院子里晾被单。

她个子不高,胳膊却有力气,绞起湿重的棉布单子来利利索索。

被单在她手底下一抖一展,平平整整铺上晾衣绳,然后用木夹子一枚一枚夹好。

阳光斜斜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金色。

我站在二楼栏杆后头看她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是谁都不知道,我待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这样看个不停有什么意思。可我偏偏挪不开脚。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楼,喊了一声:“姑娘。”

她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笑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问问,”我顿了一下,“你在这镇上住了多久了?这客栈开了多长时间了?”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么一句,手里捏着木夹子,顿了顿:“我在这儿帮了快两年了。客栈是我舅舅开的。”

“你舅舅?”我想起老阿妈,“就是那位……”

她摇摇头:“那是我舅妈,陈老板是我舅舅。”她说着,朝门外努了努嘴,“他出去了,晚上回来。”

我心里一动:“我昨天听向导说,你是本地人?”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弯下腰去拾地上的木盆,语气平静:“算是吧。”

“算是?”我追问了一句。

她直起身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像是不太想接这个话题。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李老板,你是来旅游的?”

我说不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她随口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一下,那两个字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找我老婆。”

她手里端着的木盆猛地一倾,盆里的水泼出来,溅了她一裤脚。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自己被溅湿的裤脚一眼,蹲下身把盆放下。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我。

等她再站起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上了,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丢了……那就好好找,总能找到的。”

她说完这句话,端着木盆快步进了灶间。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一阵比一阵重。

她刚才那一愣,还有她说“总能找到的”这几个字时,嗓子眼里有种收不住的颤。像是压着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木板床太硬,窗外的风又太大。

风撞在窗户上,哐当哐当响个不停。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被一声响动惊醒。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坐起来凝神听了片刻,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那间房我白天留心过,平时锁着门。谁深夜在里面?

我穿上鞋轻轻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隔壁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透过来的光线黄黄的,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床角。

我离得近了,才听清那断断续续的动静。是韩心悦的声音。

她哭喊着什么,嗓音沙哑,像是挣扎了很久:“别……别推我……求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猛拽了一把。

她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么清晰的绝望,像是她真的正在被人往某个地方推。

风撞在门板上哐当响了一声,我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光线昏暗,她缩在床角,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头发粘在脸颊两侧,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痛苦。

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的眼睛猛地圆睁,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她看着我,好半晌才慢慢松开。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来。

她松开手,低下头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好意思……我做噩梦了。”

“……你梦到什么了?”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记不清了。”

她嘴上说着记不清了,声音却是抖的。

我站在床边,忽然很想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张苍白疲惫的脸,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说:“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

她嗯了一声。我转身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你老婆,长什么样?”

我停住脚步。

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发涩:“她挺好看的。不爱说话,但心很细。走之前那阵子……我们闹了点别扭。”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喜欢穿红裙子。”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脊梁冰凉。我没有立刻走开,靠着墙站了很久。

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那哭声被捂住了半截,堵在嗓子眼里,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狠狠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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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沈刚来了。

他在客栈门口坐了一会儿,喝掉两碗酥油茶,然后跟我说:“你要真想看你老婆出事那个地方,我带你去。看完就回去,别在镇上耗着了。”

我没吭声,跟着他上了车。

青石镇外面有一条河,藏语里名字很长,翻成汉语叫白水河。

水是从冰川上化下来的,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

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得很。

水声轰隆隆的,人站在岸边,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沈刚把车停在路边,指着河中央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你老婆当年就从那块石头附近掉下去的?”

我看着那截河道,水浪翻滚,白沫飞溅。那湍急的水流像刀子一样刮过,把岸边一个破旧的经幡撕成碎条。

“你确定她是掉下去的?”我沉默了一阵,问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沈刚没说话,低头去掏烟。点了一根叼在嘴里,闷闷地吸了两口:“公安都定了案,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她水性好。”我说,“蔡婉清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比一般人好得多。一条河能淹死她?”

沈刚的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河面,好半天没有说话。风把他嘴里叼的烟灰吹落一片。良久,他低沉地说:“人想死,一条浅沟也能淹死。”

“她不是自杀那种人。”

“你觉得你了解她?”沈刚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捏在手里,直直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把什么话咽了下去。他转身走回车上,拉开车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大,吹得外套猎猎响。

我看着那截河面,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蔡婉清的日记里写过一段话:“这段日子,我总是会想到小时候的事。想到我爸走的那天早上,那时候我才七岁。他跟我说,闺女,爸爸晚上就回来,结果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我盯着河面,眼睛被风吹得发酸。

回到客栈时,天快黑了。我在门口脱了鞋换拖鞋,低头时瞥见墙角的木盆里泡着一件红裙子。

那红裙子被水浸透,颜色沉沉的,像凝固的血。我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那条红裙子,心跳像擂鼓一样。

这时候帘子一掀,韩心悦走出来。她看见我在看盆里的衣服,脚步顿住:“那是我的裙子,泡了好几天了。沾了灰不好洗。”

她说着弯下腰去端盆,我想都没想,伸手按住了盆沿。

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你这裙子,哪买的?”我的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网上买的。”她直起身来,语气淡下来,“不贵,几十块钱。”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那条红裙子穿过水后湿淋淋地变成深红色,像极了蔡婉清去年生日那天穿的那条裙子。

她那天拉了拉裙摆,笑着问:“好看吗?打折买的,才九十九。我平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看它实在好看。

我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想不起来了。那时候,我正低头在看手机。我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给她。

我盯着韩心悦端盆走进灶间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种强烈到说不清的情绪。那条红裙在灶间昏黄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帘后面。

那晚我没有睡着。到了后半夜,我披上外套下楼去院子里透气,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我看见韩心悦房间的灯还亮着。

窗户没拉严,漏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我从那道缝里望进去,看见她背对着窗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翻看。

光线暗,看不太清,只依稀能看见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将那纸片凑到眼前,像是想从那上面辨认出什么来。

她忽然猛地抬头,直直朝窗户方向看过来。

我们隔着那道缝隙四目相对,慌乱之下我垂下眼,心跳擂鼓般响。

她站起身来拉开窗。

窗框撞在墙上咔一声响,风吹得桌上的纸片飞起来,她手忙脚乱按住了,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纸上的东西。

是半张照片。准确地说,是半张被人撕过的结婚照。照片上穿白纱的年轻女人,眉眼含笑的,是蔡婉清。

是我和蔡婉清的结婚照。

风从西北方向灌进院子,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我站在月光底下,整个人像被谁用铁锤从后脑勺狠狠凿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04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整个人像丢了魂,脑子里翻江倒海。我把门反锁,靠着门板坐到地上。月光从窗户口斜斜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反复回想那张照片的细节,试图说服自己是看错了。

但那的确是我和蔡婉清在城南照相馆拍的婚纱照,她那张照片,穿的白纱裙是租的,头发挽得高高的,化着平时不化的妆。

一照完她就去卸了妆,说脸上糊着不舒服。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的蔡婉清,笑靥如花,站在我身边,还是一副嫁给我的欢喜模样。

她当时紧紧挽着我的胳膊,说我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我当时握着她的手,信心满满地说跟着我,苦不了你。

苦确实没苦着她,可也没甜着她。

我给了她什么呢?

一套按揭房、一辆代步车,还有无穷无尽的加班、应酬、出差。

她跟我结婚八年,搬了三次家,每次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打包行李、找搬家公司。

我在外面跑项目,连搬家都赶不上。

那张照片怎么会在韩心悦的房间里?一个镇上的客栈老板娘,怎么会有我和亡妻的结婚照?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一整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时,我听见楼下有了动静,韩心悦在灶间生火。

我披上外套下楼,她正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柴火,火光把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眼神明显闪了一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韩姑娘,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你舅舅提的那门亲事,”我顿了一下,“你真愿意?

她蹲在灶台前的手收了回来,垂着眼没有答话。

“你不想嫁就别嫁,”我说道,“要离开这里,会有别的办法。”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盯着灶口的火光看了好一阵,开口:“李老板,你费这些心思做什么?你我本不相干,你犯不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蹚浑水。”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了实话,语气干涩,“我就是觉得……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神里有许多我说不明白的东西。

有不解,有挣扎,还有一点点深得看不清的潮湿。

她沉默了一阵,声音很轻:“那你呢?你老婆丢了两年,你也没放下不是?人都说放下了好,可你呢?这浑水你蹚得还不够深吗?”

我被她这一句戳中了心口。

我不再说话,端起灶台上半凉的酥油茶灌了一大口,放下碗转身往外走。

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矮个子,黑脸膛,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手上戴着一枚黄铜戒指,目光在我脸上慢悠悠扫过。

他身后跟着沈刚,脸色疲惫,冲我打眼色。那矮个子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厚,像含了一口痰:“你就是那个来找老婆的内地人?”

我说是。

他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走进堂屋,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

沈刚跟进来,压低声音替他说了一句:“这是客栈的老板。韩心悦的舅舅。”

原来这人就是陈金宝。

陈金宝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我说,你这外乡人,跑到我这店来住,我不赶你,也不多收你钱。可你要是在我店里头,打我外甥女的主意,那就不好看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脊背挺得僵直,对上他的目光:“我打听过了。你说那是你外甥女,可满镇上的人都说,没见过她小时候在这长。”

陈金宝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下,缓缓笑了一下:“你倒是打听得多。我外甥女自小在她阿妈家住,前两年她阿妈没了,才过来投奔我,镇上的人当然不认得她。”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背过很多遍的说辞,“你要看户口本,我也可以叫你看看。不过你来这里不是查户口的吧?寻亲就寻亲,别在我店里面瞎折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蔡婉清当初失踪前,住的到底是不是这家客栈?

我掏出手机,翻到出行记录递到陈金宝面前:“我老婆两年前来过这里。她日记里写,在青石镇一家叫远山客栈的店里住了两晚。”

这句话一出,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炉膛柴火噼啪的声响。

陈金宝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的日记照片,眉毛动了动。

他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是吗?那是缘分。你老婆住过我的店,如今你又住进来,这也算难得的缘分了。”他转头朝灶间喊了一声,“心悦,再烧一壶茶,咱们店里来了贵客。”

韩心悦应了一声,没有露面。

那晚,陈金宝破天荒炒了几个菜端上桌。

有腊肉炒青椒、干煸土豆丝、一盆热腾腾的牛肉汤。

他招呼我坐下,又叫韩心悦也上桌,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

陈金宝喝了两杯青稞酒,话开始多起来。

给我讲镇上的风土人情,讲他年轻时跑运输跑遍整个藏区,讲这里的冬天大雪封山有多苦。

忽而话锋一转:“老弟,我看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老婆不在了,你放不下,我理解。可我外甥女年纪轻轻的,你别搅和她的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还在,底色却比冰还冷。

我攥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陈金宝知道什么,关于蔡婉清的死,他知道些什么。

我先没有表露出来,稳住气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筷。韩心悦端着碗进灶间时跟我擦肩而过,她的手在围裙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像是不经意。

一枚硬物被我攥在手心。

我趁没人注意到,快步回到房间锁上门,摊开手一看。那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旧发票。纸质发硬发脆,边角磨得毛了。

我展开来,低头细看。

发票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上面盖着县里一家银行的章,日期正是蔡婉清失踪前第三天。

业务栏里打印着一行小字。

取款,人民币五万元整。

经办人签字栏里,歪歪扭扭签着两个字:陈金宝。

我盯着那两个字,大脑里一片空白。

五万块钱,蔡婉清失踪前三天取的。

取这笔钱的人,签的是陈金宝的名字。

她的银行卡怎么会在陈金宝手里?

窗外风声大得吓人,窗帘被灌进来的风鼓起来,像一只巨手在窗外拍着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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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两天,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那张婚纱照、那张取款凭证、夜里韩心悦的噩梦,还有沈刚欲言又止的神情。

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又揭不盖的粥。

第三天傍晚,陈金宝在堂屋里喝酒,忽然喊了一声:“心悦。”

韩心悦从灶间走出来,他抬起眼皮,语气随意:“镇上巴桑托人带话过来了,他们家的牦牛下个月出栏。我看事情就这么定了吧,年底挑个好日子,把你送过去。”

韩心悦手里攥着围裙角。她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陈金宝又补了一句:“巴桑给的彩礼不少,够还你爹生前欠下的债。你还挑拣什么?”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坐在堂屋角落的矮凳上,攥着手里的茶杯,青筋从手背凸起来。

“她不嫁。”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堂屋里静下来,陈金宝端酒碗的手悬在半空,韩心悦也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堂屋当中:“巴桑那个人,我打听过。他前头死了一个老婆,是被他打跑的。你要把你外甥女送给那种人?”

陈金宝盯着我看了半晌,缓缓笑了:“她是我外甥女,她的婚事,我做得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娶她。

满堂寂静。

窗外的风都仿佛跟着停了一瞬。

康巴汉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我的话说懵了。

韩心悦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沈刚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一截,悬在空中没弹落。

你说什么?”陈金宝慢慢放下酒碗。

“我说我娶她。”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彩礼你开。我带她走。她欠你的钱,我还。”

陈金宝看了我好久。

目光里的情绪变了又变,愤怒、审视、盘算,最后化作一声轻笑:“好啊。既然是你要娶,彩礼二十万,再加你城里的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你答应,明天我就操办婚事。你答应不了,今晚收拾东西滚蛋。”

这个条件苛刻到近乎羞辱。我沉默了几秒,看着他:“你说话算话?”

“这么多人听着,我陈金宝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合伙人的电话:“老张,把我那辆车卖了。对,现在就挂出去。我急用钱。”

挂了电话,我看着陈金宝:“房子过户需要手续,给我几天时间。车卖了先给你凑上,剩下的办完手续再补。但你要说话算话,等我钱到位,就放她跟我走。”

陈金宝看了我好一阵,忽然笑了:“好。痛快。”

他端起酒碗朝我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韩心悦站在堂屋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当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低又快,像风里飘过一句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径直上了楼。

身后传来沈刚放低的声音:“心悦,你去把院子收了。

然后是他推开侧门的脚步声,一股冷风透了进来。进了院子后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马厩的阴影里。

月光照不进的角落,他把我抵在墙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刚低声吼了一句,“你以为你在救她?我跟你说,你要再在这待下去,你跟她都活不成。”

我看进他的眼睛:“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你怕的又是什么?”

沈刚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风从马厩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粪的腥臊味。

他别开视线,沉默了片刻,松开我的衣领,狠狠地深呼了一口气,像要把什么话连同空气一起咽回肚子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马厩的空地上,抬头看天。

高原的夜空,离天近,星星亮得刺眼。

风又开始紧了,吹得经幡扑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喊,又像是什么人在哭。

06

婚礼定在第三天。

那天早上,天奇好,湛蓝一片,一丝云都没有。

陈金宝请了镇上几个相熟的人来喝酒,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炖了一大锅牦牛肉,满院子肉香混着青稞酒的气味。

我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有敬酒。陈金宝倒是不见外,端着酒杯满场招呼,笑得红光满面。

沈刚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沾一滴酒。

酒席散尽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起一盏孤零零的灯泡,飞蛾绕着亮光打转。

我被灌了几杯青稞酒,脑袋有些发沉。

在院子里吹了一阵风,才勉强稳住了脚步。

韩心悦被人送进新房。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心里头没有半点新婚的欢喜,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我推开新房的门。

房间不大,点着一对红蜡烛。烛火轻轻摇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坐在床沿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反手把门关上,门吱呀一声合拢了。

她没有盖盖头,头上编了辫子,插着一朵红绒花。

穿着红嫁衣,坐在暖黄的烛光里,脸侧的线条柔和平静。

那五官,那眉眼,在这一刻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像到几乎让我不敢直视。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舅舅……”我刚开口。

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站起身来,从我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门边,伸手把门栓插到底。

插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咔嗒一声,像是一把锁彻底落了。

我心头陡然一紧。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望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神色。半晌,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手解开了领口那颗盘扣。

我本能地别过头去。她没有停顿,从衣领深处拽出一根红绳。那红绳系着一枚戒指,她低着头解了半天,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指头在微微发颤。

她将那枚戒指托在掌心,伸到我面前:“你认不认识一样东西?”

烛火晃了一下。我定睛看去,那是一枚银戒指。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我的目光却像被钉子钉住了。

戒圈内侧。我眯着眼细看。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字迹生涩,像是不常握刻刀的人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那三个字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猛地绷断了。

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连我自己粗重的呼吸都听不见。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那三个字在我眼前无限放大,放大到像一把生锈的刻刀,一下一下剜进我的骨头里。

那是我八年前亲手刻的。

蔡婉清说婚戒不要买太贵的,银的就行,戴的是心意。

我在阳台上刻了一个多钟头,手指被刀片划了一道口子。

她看到了心疼得直皱眉,我便笑着说这是爱的代价。

她当场就笑了,眼眶和脸颊都泛着红,像朵开在初春的花。

我死死盯着那枚戒指,整个人如坠冰窟。

头顶的烛火突然跳了一下,发出哔啪一声脆响。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的另一头,眼里滚着眼泪,又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她声音发颤,一字一顿:“李老板。你是不是有个老婆叫蔡婉清?她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朝右侧躺,卷着被子角。她吃饭吃得慢,老最后一名,因为从小就不爱吃葱姜蒜,总要一点点往外挑。”

我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她伸出右手,轻轻拨开额角那缕碎发。

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从鬓角斜斜划入发际。烛火底下,那道疤痕看得很清楚,皮肤收缩,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

她轻声说:“李伟泽,你还认得我吗?”

我跪在那里,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

我哭得痛快又狼狈,把两年的憋闷和后悔都化成泪水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她蹲在我面前,一直没有伸出手来扶我。

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温柔,又透着那么一丝伤痛的疏离。

等我慢慢止住了哭声,她坐到床沿,声音轻而平静:“婉清,从崖上摔下去了。活过来的这个人,叫韩心悦。这两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叫韩心悦,以为自己从小在这高原长大,以为自己欠了舅舅的债。”

“可你来了以后,很多事情开始对不上了。我夜里做梦,总梦见有人在后面推我,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梦,只觉得害怕。”

她低下头去,盯着自己交叉的十指:“直到我收拾柜子时翻出这枚戒指。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拼命往外拱。”

“我想起来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悬崖上。”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我抬头看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谁?”

“陈金宝。”她说。

风撞在窗框上,哐当一声。

她顿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压出分量来,才重新开口:“那晚我起来喝水,听见店后面的山洞有动静。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陈金宝和沈刚从山洞里搬出几件油布裹着的东西,像铜器,像是很沉。

“陈金宝抬头看见我了。他嘴里说着‘丫头,过来帮把手’,可眼神不对,发直。我知道坏了,转身往屋里跑。他到底年轻力壮跑得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断崖那边拖。我不肯走,挣着不走,跟他扭打在一起。”

“他把我推下去了。我翻过栏杆的时候,手指抓着他衣领,扯下来一块布。那块布我后来也藏过一阵。”

她说着,低下头去,声音里透着一种冰凉平静:“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没死透,被牧民捡回去。陈金宝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跑过来把我接走。他说我欠了他外甥女韩心悦的债,说我叫韩心悦,说我摔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作数了。”

“他怕我想起来。他让我在客栈里给他当牛做马,从不许我离开镇子一步。我要走,他就说我欠他的债还没还清。”

我看着她的脸。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半张婚纱照和那条红裙子,还有那笔在她银行卡上蹊跷走向的取款记录。

我终于明白陈金宝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婚事。

他根本不是好心成全。

他贪我那二十万彩礼和一套房子,更怕韩心悦恢复记忆后把秘密说出去。

他打定主意要在我们离开的路上,制造一场“意外”。

她想起来的东西太多了。陈金宝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青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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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我一夜没睡。

蔡婉清坐在床沿,我坐在她脚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板,谁都没有说话。

烛火燃尽了,只剩两根乌黑的烛芯,房间里暗下来。

月亮从窗格里移进来,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我们的影子跟着一点一点变动位置,像两座沉默的山。

天快亮时,我开口了:“那个山洞,你还能找到吗?”

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阵,回答:“能。就在客栈后山不到一里地的地方。洞口拿石头堵住了。”

“里面还有东西?”

“当时搬出来几件,里面可能还留着。”她顿了一下,嗓音干涩,“但陈金宝看得很紧。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我试着去过后山两回,每回都被他发现了。他警告过我,说再去就把我腿打断。”

我心里沉了一下,可随即一个念头浮了进来。

我们现在已经办了婚事,名义上我是客人,是她的新郎。

我夜里在后山活动,至少不会像她那样惹眼。

还没等我开口,她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你想趁夜去?”

我说嗯。

她沉默了很久:“我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管找没找到东西,天亮之前都要回来。”她说着,抬眼看我,眼底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神色,“我已经丢过一次了,不想大清早的又要去认领一具尸体。”

我心里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不想再失去你”,她说的是“不想大清早又要去认领一具尸体”。

这就是蔡婉清。

哪怕是担心到极点,她的话还是弯弯绕绕,冷硬生涩,像一只蚌壳,怎么都不肯把柔软的地方露出来。

我难得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

我白天踩好了点。

从客栈后门出去,翻过一道矮墙头,沿着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土路走上大约十分钟,就能看到山脚下的断崖。

崖壁上杂草丛生,果然有一处被石头码起来的区域。

那石块堆叠的时间久远,石缝里已经长出了青苔。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藏着个洞口。

我蹲在山坡上观察了好一阵,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挪到石堆前。

石块叠得不算牢,搬开七八块就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洞口不大,要弯腰才钻得进去。

我整个人探进去,摸到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举着手机照明,一步一步往里摸。

洞不深,约莫走了五六米就到了底。

整个洞不到一人高,顶上挂着渗水凝成的白色钟乳石。

空气里有一股潮闷的土腥气。

洞底散乱扔着几块油布,灰色,落了灰,像腌过菜又晒干了一样硬邦邦。

油布旁边有一截生锈的铁钎,铁钎上沾着暗褐色的斑迹。

我心里一紧,用手机摄像头仔仔细细照了一圈。

地上果然残留着一个小瓦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沉甸甸的。

我抱起来晃了晃,里面没有声响,瓦罐不重,里面像是装了什么轻软的东西。

我揣进怀里,刚准备原路返回,洞口忽然一暗。

一个身影堵住了洞口。陈金宝。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斧头,刀刃反着月光,白晃晃的。他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老狼。

“我说呢,好端端的外地人,非要娶我外甥女。”

他把斧头拄在地上,声音慢悠悠的:“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人啊,就是不知道死活。”他压低嗓子,“你老婆当年也是在这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非要管闲事。如今你也一样。

他的话说得平平淡淡,就像在驱赶一头扰了他羊群的野狗。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洞壁。陈金宝扬了扬下巴:“你怀里那个罐子,拿出来。”

我没有动。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你不拿也行。等我把你埋在这洞里,回头跟你婆娘说,你连夜跑了,扔下她一个人跑回内地去了。你觉得她会不会信?”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就在这时,洞口上方传来一声巨响,碎石哗啦啦滚落下来,陈金宝下意识抬头。

我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上前去,一头撞在他腰上。

他踉跄着往后退出洞口,斧头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山坡上滚下去。

他没有去追那把斧头,反而稳住身形扑过来,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去掏我怀里的瓦罐。

两个人滚在地上,泥土碎石硌得我后背火辣辣地疼。

我的力气已经快要耗尽了,被陈金宝掐住脖子压在地上。他的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我艰难地看着他压在身上的影子,脑子里的血一阵一阵往上涌。

在这时,一块石头从不远处飞过来,正正砸在陈金宝肩胛骨上。他的身体猛地一歪,手上松了劲。我翻身推开他,连踹带爬地站起来。

月光下,蔡婉清站在几步开外的山坡上。

她手里攥着一块碗口大的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陈金宝,像是要把这两年所有的屈辱和恐惧都烧出来。

“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把你的事全说出来。哪怕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拽着你一起死。”

陈金宝捂着肩膀,眯起眼睛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蔡婉清,缓缓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平淡得反常:“好。好得很。你们倒真是天生一对。”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李老板,别忘了明天去镇上办房产过户的手续。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完呢。”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消失在夜色中。我靠在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蔡婉清跑过来,手里那半块石头还紧紧攥着没有松开。

她站在我面前,月光把她照得清清楚楚。我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想抓住她的肩膀:“你……”可刚说出一个字,手里的瓦罐滑脱了,重重砸在地上。

泥封碎裂,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块卷成一卷的布,被油纸包着。

我蹲下去,抖着手把那层油纸撕开,那布是藏青色的,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边缘毛糙,带着干涸的暗褐色印迹。

蔡婉清动作一僵,伸手接过来,翻一面。布块朝里的那一面缝着一块白布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婉清。

她自己的衣服。

风从山尖灌下来,吹得那布块在她手里猎猎地抖,像是要从她手里飞走,又像是在发抖。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抱她。她偏过头躲开。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落不下去,也不敢收回来。

那晚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整座客栈黑漆漆的,只有灶间还亮着一盏灯。

沈刚站在灶间门口,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整个人像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把手里的烟摁灭在门框上。

“东西到手了?”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像在跟自己较劲。

最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沙哑:“我不是人。你们要是信的过我,那罐东西,先放我那儿。该交到什么人手上,我来想办法。”

蔡婉清站在我身后,没有表态。我盯着沈刚的眼睛,那里的愧色沉重得像一堵要塌下来的墙。或许是那一点微弱的信任感,我最终还是对他点了头。

08

第二天,陈金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堂屋里喝茶。

见我和蔡婉清一前一后下楼,他抬眼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今天是不是该去办手续了?”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反复翻着昨晚那场搏斗的每一幕。

他一定知道我已经掌握了关键的证物,却还这么不紧不慢的模样,反而让我心里更加不安。

蔡婉清看了我一眼,朝我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我收回目光,开口:“手续要回我老家才能办。你跟我一起回去?”

陈金宝放下茶杯:“我跟你回去干什么?你把手续办好了,寄回来。”他笑了一下,“我这外甥女,嫁都嫁给你了,她在我这儿多住两天也不打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是不让我带她走。

蔡婉清站在我身侧,嘴唇微微抿紧。

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这说不过去。我娶她是要带她回去的,你把她扣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陈金宝又笑了一声:“我不扣她。你也忙,要回去处理房产手续,来回一趟跑大老远的,带着个女人多不方便。等她留在我这里,你手续办利索了,再来接她也不迟。我又不会吃了她。”

我和蔡婉清对视一眼。他这番话,摆明了是要把蔡婉清扣下来当人质。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彻底清楚了。

他根本不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青石镇。什么过户手续,什么回来接人,都是缓兵之计。他要在我的手续办完之前动手。

我稳住呼吸,在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那也行。我今天去买票,明天走。手续办下来我就来接她。”

陈金宝满足地笑了:“这就对了嘛。你放心,我外甥女在我这儿,吃得好住得好。”

他没有注意到,蔡婉清站在门边,手指悄悄收进袖口里,捏住了那枚婚戒,用力一寸一寸地攥紧,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实在心底。

当天下午,陈金宝去了镇上喝酒,说是给我送行。他走的时候,沈刚跟了上去。我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蔡婉清从灶间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她把字条塞给我,声音压得极低:“沈刚走之前塞给我的。他说陈金宝不对劲,让我今晚千万别睡,等他的信。”

我接过字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晚后山口子,有人接应。

我攥紧字条,心跳疾速加快。蔡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从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想法。

他可能真的良心发现了。也可能是在钓鱼,把我们骗到后山口子一网打尽。

陈金宝是只老狐狸,我们拿命赌这一把。

夜幕降临时,陈金宝回来了,脚步有些飘,看样子酒喝了不少,话也比平时多一些。他在堂屋里坐了一阵,喊韩心悦给他倒茶。

蔡婉清端着茶壶走过去,他接过手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心悦啊,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两年,我待你不薄吧?你吃我的用我的,要不是舅舅收留你,你早就冻死在荒山上了。

蔡婉清没有说话。

陈金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道:“你要是识趣,就劝劝你男人,不该管的事别管。他老老实实回去办手续,把他的房子卖了,钱打给我,你留在这镇上,继续当你的客栈老板娘,咱们相安无事过一辈子,多好。

蔡婉清站在灯影里,脸色平静:“你不是说让我跟他走吗?”

陈金宝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格外刺耳:“让他走,你还是留下。”

蔡婉清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晚上十点多,陈金宝把客栈大门关了,回屋睡下。我和蔡婉清在各自的房间躺着,谁都没有合眼。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漆黑一片。

半夜,我听见窗户上响了三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披上衣服下了床,推开窗户。沈刚站在窗户底下,身上裹着一件深色外套,冲我打了个手势。

我翻窗跳下去,跟在他身后往后院走。蔡婉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把白天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站得笔直。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又被照亮了。

沈刚压着嗓子:“陈金宝今晚喝了不少,睡得死。马蹄我包了布,不会响。你们打后山绕过去,翻过垭口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国道。我在那边有熟人,在垭口下头等你们。

马厩里,头马已经备好鞍。

蔡婉清走过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我也抓住马鞍翻上去,坐在她身后,她身形微微绷紧。

沈刚递上来两件羊皮袄,又塞了一把手电筒给我:“到了国道上,往东走二十多公里就是县城。要是碰到人拦路,千万别停。”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留下来。”他看向客栈的方向,“他要是明天发现你们走了,总得有个人拖住他。你们放心走,我天亮之前会自己离开。”

沈刚没接话。昏暗中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只听到他那句话里压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蔡婉清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走?”

沈刚沉默了一阵,声音有些干涩:“我走不了。我在这地方欠了太多账,走了也躲不掉。”

蔡婉清没再说话。

沈刚拍了马屁股一掌,马匹迈步走了出去。

马蹄声被厚布裹着,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我攥着缰绳,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风声。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我没有回头看,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把整个青石镇照得一片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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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没想到陈金宝这么快就醒了。

我们顺着马道翻过第一道山脊时,蔡婉清忽然勒住了马,侧耳听了一下,脸色骤变:“有人追上来了。

我回头看,果然山脚下有几束手电光正在移动。距离大约还有一公里多。他们来得太快了,像是一早就盯着动静。

蔡婉清咬着牙,催马加快脚步。雪坡上马蹄打滑,她死死攥着缰绳稳住身形。我回头看见那几束手电光越来越近,照出四五条人影,全都骑着马。

大风卷着碎雪迎面扑来。

其中一匹马冲得最快,很快就逼近我们,包抄到侧面拦住去路,马上的人伸手就抓蔡婉清的马缰绳。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我猛地松开马鞍,奋不顾身地朝那人撞了过去。我的身体重重撞在他的腰侧,那股冲击力扯着我跟他一起滚下马背。

两个人同时摔在雪地上,滚出好几米远。积雪和碎石灌进领子里,冰得刺骨。

我翻身压在对方身上,一拳砸下去,那人头一歪,手指松开了蔡婉清的马缰。

蔡婉清勒停马,跳下来,她站在几步开外,声音在风雪中发抖:“快上来。”

我来不及换气,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

后面的人已经越追越近了,几只电筒的光交叉穿过风雪,照在我们身上,刺得眼睛生疼。

有人扯着嗓子喊:“别让他们跑了!”

蔡婉清咬牙催马。胯下的马在深雪中艰难地迈步,每一步都像在跟整座大山角力。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碾压一切的凶悍气势。

前方出现一道陡坡,坡下是一条结了冰的河道,对岸是一大片黑压压的矮松林。只要钻进去,就能借地形脱身。

蔡婉清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坐稳了。”说罢她狠夹马腹,直接纵马冲下陡坡。

我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飞出去,紧紧搂住她的腰,脸颊贴着她后背,透凉的羊皮袄贴上额头,带着一股汗味和烟火气。

马匹在河道冰面上猛烈打滑,四蹄在冰层上刨出深深的裂痕,最终歪歪斜斜地冲了过去。

在冲到河岸的瞬间,马腿一软,把我和蔡婉清狠狠甩了出去。

我摔在松软的雪堆里,幸而没有受重伤。

蔡婉清滚出几步远,趴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脚刚一落地就闷哼了一声。

她坐在雪地里,伸手按着脚踝,咬紧嘴唇,没有叫出声。

身后追兵已经冲下陡坡,马蹄声越来越近。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架起她:“来,我背你。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我的背,只是咬着牙站起来。她撑着我的肩膀,单腿跳了两步,喘着粗气说:“走……进了林子就安全了。”

我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架着她往林子里钻。那些矮松林看着近,走起来才发现还有很长一段路。

身后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匹马停在河道对岸,没有追过来。领头的在岸边勒住马,拿着手电往我们这个方向照了照,然后把马头调转,往回走了。

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针扎般疼。蔡婉清趴在我背上,呼吸声从急促渐渐慢下来。她的手搭在我肩头,指尖冰凉。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她:“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住?”

她没有回答。

下坡的路陡,我走得踉跄,好几次踩滑差点栽倒,都是她攥着我的领子把两个人一起稳住。

翻过最后一道垭口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白。

远远的,国道线上亮着车灯。

我看过去,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岔路口,车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黄色的军大衣,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是沈刚。

他连夜比我们早到了。蔡婉清在我背上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放我下来。”

我蹲身放她下来,她单脚站稳,按着我的肩膀,目光落在那辆面包车前。

陈金宝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坐在面包车后排,车窗摇下半截,冒出丝丝烟气。

他没有追我们,而是连夜赶抄了近路,在国道线等着。

沈刚站在车边,表情木然。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寒透。他出卖了我们。

蔡婉清站在原地,直直看着那辆面包车。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我,望向来路。

陈金宝推开车门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慢悠悠走向我们:“跑啊,怎么不跑了?路都给你们备好了,往城里的班车从这个路口过,这个点,等半小时就能搭上。”他语气平淡,像一个等到了贪玩晚归的孩子回家的家长,“可惜啊,你们非要跟老子耍心眼。”

蔡婉清没有后退,也没有发抖。

陈金宝朝后面招了一下手。

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一左一右地朝我们围过来。

他们越走越近,陈金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

一阵嘹亮的警笛声,从山道的那一头由远及近。

那声音像一把利刃,撕开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几辆车闪着警灯呼啸而来,车顶灯旋转的光束刺得陈金宝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眼睛。

他愣在了原地,手一松,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粒火星。

沈刚站在面包车旁,背对陈金宝,缓缓把手机从衣兜里摸出来,屏幕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我们,眼神里满是苦涩与释然交织的复杂色彩。

他还完了欠下的账,良心替他打的这一通电话,迟了整整两年,终于还是拨了出去。

陈金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警车越开越近,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没有回头。

蔡婉清站在原地,没有哭,也没有笑。

风停了一瞬,雪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来。

一切就像是宿命,在恰当的时间点归位了。

10

案子在县城审理了差不多两个月。

陈金宝被判了无期。连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女游客的旧案,也被一并翻了出来。沈刚因自首和关键证据,判了缓刑。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现场。蔡婉清去了。

她回来时天快黑了,站在客栈门口,好半天没有进门。

她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看她站着不动便朝她走了过去,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

我说:“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李伟泽,我不能跟你走。”

这个答案,我早就预料到了。

可当它真正落到耳朵里时,胸口那道口子还是猛得一疼。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不知道我这两年是什么滋味。白天端茶倒水伺候客人,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里,连做梦都怕把真话喊出来。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敢对任何人好。因为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我后来想过,我不是从那晚才开始怕的。”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嫁给你八年,有大半日子,都是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子。那次我发高烧,你出差在外,我一个人半夜去医院挂水。护士问我家属怎么没来,我说家属忙。那个护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攥着外套的手突然收紧了。

她说的那件事我记得,连细节都对得上。

那天我在邻市谈一个项目,她发微信说发烧了,我说:“多喝热水,实在不行去挂个水。我这边走不开。”然后就关了手机开会。

等她打完点滴回到家时我连个电话都没有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雪磨得越来越薄:“我半夜好难受,好不容易拨通你电话,你说‘在忙,有事明天再说吧’。”她停了好一阵,声音低沉下去,“你总是很忙,忙到连我活得好不好都没有空关心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可真要解释起来,又能说什么呢?忙,真的是因为忙吗?

“婉清,不是……”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她打断了我,“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怕了。我怕好不容易跟你回去了,过个一年半载,一切又回到老样子。我怕我又变成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打电话给你永远是在开会。李伟泽,我今年三十四了,没有几个两年可以再等了。”

风把她的话吹散在空气里,又一句一句砸进我心里。我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走回客栈,脚步有些慢,但没有犹豫。

我站在雪山脚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褪色的木门里。

巨大的天幕低垂着,雪山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风吹过来,像吹在没有尽头的荒原上。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没有走。

我把公司真正交给了合伙人,自己留在了青石镇。

天气好的时候,我修屋顶、补院墙、劈柴。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蹲在灶间门口帮她烧火。

她不跟我说话,也不赶我走。每天早上出门干活时,灶台上温着一壶酥油茶。晚上回来时,锅里总有一碗热饭。

入冬前的那个傍晚,我在修后院那扇歪斜的木门。

蔡婉清端着盆洗好的衣服走出来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门轴不行了,光修门板没有用。要换一根新的门轴,不然风大一吹还是会歪。”

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抬头看她。她抱着木盆站在夕阳里,没有看我,语气里却有淡淡的笑意。她没有回屋,站在那里等着。

我扔下手里的锤子,笑得眼睛都弯了:“你说得对,光修门板没用。我去镇上买根好木料。”她说:“镇上那家木料铺子,过了五点就关门了。”

我看了她一眼:“那还不快走?”然后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木盆放在地上,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大步往前走,攥着她手腕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我回过头,她站在街口,夕阳打在她侧脸上,那道旧疤在暖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慢慢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低头翻了一下,反过来,把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走吧。再晚,木料铺子真要关门了。”她拉着我的手,大步往前走。

我愣愣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一晃一晃,最后融在一起,像是从没分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