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初,南方科技大学的一位资深教授在得知苏刘溢要离开学校时,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出了一句话:“听到他离开的消息,我的心仿佛在滴血,脸上止不住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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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科技大学校园入口标志景观

一所大学为一个学生的离开痛心到这种程度,本身就说明问题远比外人看到的复杂。而校方对外给出的官方说明只有四个字——“思念家庭”。

一个10岁就能拿下高考566分、被校长亲自面试后拍板破格录取的天才少年,入学不到一年就以“想家”为由离校。这当然不是故事的真正版本——它只是校方能给出的最体面的说法。

真正的原因,要从苏刘溢走进南科大校园的第一天讲起。

七岁那年,苏刘溢被父母送进泰安博文中学。老师给他安排了一场古文朗读和几何测试,他用一年时间啃完了整个初中的全部课程,还在校内“博文杯”三科竞赛中拿了第一名。随后校长推荐进入泰安二中高中部,又用一年时间啃完高中课程。

9岁时,他已经具备了参加高考的知识储备。

2010年6月,10岁的苏刘溢随母亲乘火车去济南参加高校招生咨询会。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人群里,镜头对准他时,他用手遮住脸喊了一句:“怎么老拍我呀?”

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提起,但当时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一个10岁孩子面对镜头害羞,太正常了。

问题在于,他接下来的一年大学生活,每天都发生在“一个10岁孩子面对成人世界害羞”的场景里。

南科大当时的首批学生年龄都在18到20岁左右。苏刘溢与这些“同学”之间的心智差距接近十年——相当于一个四年级小学生被扔进了大二课堂。

上课时他觉得授课内容太慢、太枯燥,因为高等数学、线性代数这些东西他入学前早就自学完了,于是开始摘戴眼镜玩,用笔摩擦头发产生静电去碰女生的发丝,或者在觉得无聊时直接起身离场。这些行为放在小学教室里是调皮,放在大学课堂上就是扰乱秩序。

而课堂之外,他面临的是更基础也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同班同学的日常话题是考研、实习、恋爱,他完全插不上嘴,整个校园里找不到第二个10岁的人能跟他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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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图书馆公共学习空间场景

校方做了当时能做的所有事:母亲全职陪读,校长亲自送学习用品,教授带着他和研究生一起参加市民长跑日活动。但这些动作加在一起,也只是“有人在旁边照顾你”,不是“有一套制度托住你”。

而一套托住低龄超常生的制度长什么样,中科大少年班已经给出了答案。

同样是把天才少年放进大学,两边的底牌完全不同

苏刘溢2010年走进南科大时,南科大本身还处于筹建阶段。教育部正式批复同意筹建南方科技大学的时间是2010年12月20日——他入学之后才拿到。而正式获批建校、拿到教育部去筹建正的批文,要等到201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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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说,苏刘溢在南科大读的那一年,这所学校连正式的办学资质都还没到手。后来南科大引以为傲的那套培养体系——书院制管理、双导师制度(学业导师加生活导师)、完整的学生心理支持网络——当时一个都没有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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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科技大学校园楼宇连廊景观

这些机制是后来才逐步建成的,根本覆盖不到2010级的首批破格录取学生。

反观中科大少年班。它1978年创办,2008年正式成立少年班学院,形成了少年班、创新试点班、零零班三位一体的英才培养体系。最关键的不是“办了多少年”这个数字,而是它在这四十多年里建起来的那套对冲低龄超常生心智短板的制度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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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大少年班学院教学楼外景

课程层面,中科大少年班实行小班化、个性化教学,“一生一方案”的培养计划让每个学生的进度都能被单独匹配,不会出现苏刘溢那种“课上内容我早就会了,只能折纸玩”的错配。

心理层面,学校从2004年起逐步建成了覆盖思想、学业、生活、心理、健康、安全的“六维预警与援助体系”——通过校园消费数据、日常行为监测来识别学生的学业压力、心理波动和人际困扰信号,主动介入帮扶。

最核心的一条在社交安排上。少年班学院的所有学生都是同年龄段的超常少年,集中住宿、集中活动。这意味着一个14岁的学生走进食堂、走进教室、走到篮球场,身边全是同龄人。他不特殊,他周围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成长节奏。

而在苏刘溢的情境里,整个校园没有第二个人能理解“我10岁但我在上大学”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不是南科大“不够好”的问题——任何一所2010年还在筹建中的大学,都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套运行了三十多年的成熟超常教育体系。苏刘溢不是被南科大辜负了,他是撞上了一个时间窗口上的制度缺口。

这是一类“制度缺口型”案例,不是一次偶发事故

上世纪80年代,教育部曾批准12所高校开办少年班试点。到21世纪初,这批试点绝大多数已经关停。2001年,上海交通大学少年班正式停止招生。关停的原因在官方表述里说得很清楚:生源质量不稳定、低龄学生的心理素质和社会适应能力问题。

苏刘溢的困境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几十年来所有进入无配套高校的低龄超常生共同面临的结构性困境。

甚至在中科大少年班这套成熟体系内部,只要脱离了制度性支持,同样会出问题。少年班曾有一名男生,母亲全程陪读包办生活与社交,进入大学后情绪失控出现极端行为。

这件事从反面印证了一个规律:仅仅靠家长陪读填不上制度缺口,超常儿童的成长节奏被拉得越快,心智和社会适应能力的短板就需要越系统的配套机制来对冲。

苏刘溢的母亲在儿子离校后曾向媒体解释:他并不是听不懂大学的课程,而是认为常规授课进度太慢,难以匹配他的学习节奏,才逐渐丧失了兴趣。这个解释跟“跟不上课程被劝退”的网传说法完全相反。

南科大从未对他发布过任何退学处理通知,校长朱清时多次明确表态这只是“暂时回家调整”,学校还计划派遣教师上门一对一辅导。

而苏刘溢本人的情况也不是网传的“出现严重心理疾病”。媒体探访他住所时,楼上还能听到他清亮的歌声。

他走的时候,就是一群大人努力过后,对一个无法适配的环境说了“先这样吧”。

2011年,苏刘溢随母亲返回泰安。此后官方渠道再无关于他的正式信息更新。网传的各种说法至今没有任何来自教育考试院或权威媒体的可交叉验证支撑,属于未经核实的单一信源传闻,不应被当成既定事实引用。

中科大少年班截至2018年创办40周年时,已经累计毕业了4140人,其中超过55%进入企业界,约210人在国内外研究型大学担任教授。这并不是因为少年班的孩子更聪明,而是因为有人用几十年时间,替他们搭好了那条能接住“加速成长”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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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刘溢缺的不是天赋。他缺的,是一套能接住他天赋的制度。

作家海明威写过一个故事。两个人在火车站重逢,一个人问:“你是怎么破产的?”另一个人回答:“两种方式,一种是慢慢地,然后突然一下子。”

这句话用来描述2010年南科大那场超常教育实验的走向也成立——不是因为某一件事,而是所有缺口同时暴露,然后突然之间,一个10岁的孩子只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