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铁瓦被砸得噼啪响,像有人抓了把石子往屋顶撒。张小凡跪在禁地灵堂前,膝盖底下青砖缝渗着凉气,直往骨头里钻。
他挪开朽木箱找油布堵漏,手背蹭到箱底夹层。
油布散开,一本旧手札掉出来,摔在地上翻了两页。
夹页里飘下半片血布,黑褐色,硬得像干透的树皮。
上面写着:血月夜惨案不是魔教所为,凶手就在门中,左肩有火疤。
张小凡手一抖,册子差点落进火盆。
门外脚步踩水而来,来人提着灯笼,笑问他在找什么。
他把手札塞进怀里,低头说没找什么。
灯笼光扫过那人左肩,衣缝里一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看懵了,后背一层冷汗。来人正是平日待他如亲弟的大师兄唐彬。
01
苍梧山天枢门,二十年前出过一桩惨案。
那年中秋夜,月亮泛着暗红,魔教趁夜摸上山,杀了掌门苏金山的妻子林银兰和五名弟子。
血把大殿前的石阶染透了,冲了三天才干净。
从此天枢门与魔教不共戴天。这是张小凡入门前就知道的事。
他七岁那年被苏金山从山下捡回来,瘦得像根柴火棍,缩在门房角落里啃干饼。
苏金山蹲下来问他叫什么,他说没名字。
苏金山想了想,说:“那就叫小凡,平凡的凡,平平安安就好。”
苏金山收他做关门弟子,教他认字、打坐、练最基础的吐纳功夫。
张小凡资质平平,一套入门剑法练了三年才勉强像样。
同门师弟背地里笑他愚钝,他听见了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倒是唐彬对他好。
唐彬比张小凡大二十岁,是大师兄,代掌门后公务繁忙,却总记得给张小凡带山下铺子的桂花糕。
张小凡练功受伤,唐彬亲手给他上药,还骂药堂弟子手脚太重。
“小凡,你师父最疼你,别给他丢脸。”唐彬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张小凡点头,心里热乎乎的。师父对他好,大师兄也对他好,他觉得天枢门就是他的家。
可师父病故那天,家就变了。
苏金山是腊月里走的。
走之前三天,他把张小凡叫到床前,枯瘦的手抬起来,指着窗外后山方向,嘴唇哆嗦半天,只吐出一个“后”字。
张小凡问后山怎么了,师父摇头,眼角有泪,手又指了一下,便再也抬不起来。
张小凡以为师父是惦记后山祖坟,应了声“弟子明白”,苏金山却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眼睛瞪得老大。
唐彬正好推门进来,苏金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张小凡至今想起来心里都发毛。
师父就这么走了,那个“后”字成了谜。
唐彬代掌门后,门中规矩严了不少。
苏金山留下的旧物被统一封存,说是“免得睹物思人,乱了修行”。
张小凡想留一件师父的旧袍子做念想,去库房要了三次,管事的说唐掌门有令,一针一线都不能动。
张小凡心里堵,可也说不出什么。唐彬对他还是照旧,甚至更照顾了。入冬给添炭,入夏给换薄被,过年还单独叫他来屋里吃饺子。
“小凡,你师父不在了,师兄就是你最亲的人。”唐彬往他碗里夹菜,语气跟从前一样温和。
张小凡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但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父走后的第二个月,门中几个老弟子接连被派去山下办事,一走就是大半年。
其中有两人是当年血月夜活下来的,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瘸了右腿。
张小凡问唐彬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唐彬说外头分舵缺人手,一时半会回不来。
再后来,蔡安邦长老的孙子蔡君昊被送去山下书院读书,蔡长老从此闭门不出,连每月的门中例会都告假。
张小凡问过一次,唐彬叹了口气,说蔡长老年纪大了,孙子又不在身边,心情不好,让他别去打扰。张小凡觉得有理,便不再问。
直到那天他在后山禁地守灵,翻出那本手札。
灵堂是苏金山生前闭关的地方,三间石屋依着山壁,外头围了一圈铁栅栏。
门规写得清楚:非掌门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
张小凡因在例会上顶撞唐彬,说唐掌门不该把师父的旧袍子全烧了,被罚来守灵三个月。
说是守灵,其实是把他关在这儿。
每天有人从铁栅栏外递饭进来,吃完把碗收走,门从外头锁着。
张小凡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盯着师父的灵位发呆。
那天雨下得邪乎,屋顶漏得厉害。
他搬开朽木箱找油布,就摸到了箱底夹层。
夹层木板翘起一角,用手一抠就开了,里面塞着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手札是师父的笔迹,他认了十几年,绝不会看错。前面几十页记的是练功心得和门中琐事,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潦草起来,像是匆忙写就。
“血月夜非魔教所为。凶手乃门中之人,左肩有火疤。吾查此事三载,本欲清理门户,奈何秀芬落入其手,投鼠忌器。”
“此人为夺掌门之位,修习禁功,被银兰撞破,遂起杀心。嫁祸魔教,一箭双雕。”
“安邦知情,然其孙被挟,不敢言。吾亦不敢言,秀芬生死未卜。”
“若有后人得见此札,切记,凶手左肩火疤,乃修习禁功走火所致,终生不消。”
最后一行字被血洇开了,模糊不清。张小凡对着油灯辨认半天,只看出“别院”两个字。
他攥着手札的手直抖。血月夜惨案另有凶手,凶手在门中,左肩有火疤。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大师兄左肩确实有块疤,可那是练功时被兵器误伤,他亲口说过。
张小凡把手札合上,塞回油布包里,又觉得不妥。他重新拿出来,想了想,把血布夹页抽出来贴身藏好,手札用油布裹紧,塞进灵桌底下的砖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灯笼光从门缝漏进来,一道人影映在门板上。
“小凡?还没睡?”唐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像在问自家兄弟吃没吃饭。
张小凡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雨太大,睡不着。”
门锁哗啦响了一下。唐彬推开门,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灵桌方向停了停。
“找什么呢?”唐彬问。
“没找什么。屋顶漏了,我拿油布堵一堵。”张小凡指了指屋顶,手心里全是汗。
唐彬“哦”了一声,抬脚进屋,灯笼光在四壁晃来晃去。张小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灵桌底下的砖缝里就藏着手札。
“这屋子该修了。”唐彬转了一圈,在灵桌前站定。他背对着张小凡,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灰。
张小凡盯着他的左肩。
蓑衣遮住了大半,但衣缝里露出一线旧疤,从肩头往脖根延伸,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微微泛着暗红。
那形状、那位置,跟手札上写的“左肩火疤”一模一样。
他看懵了,脑子里嗡嗡响。灯笼光在他眼前晃,他几乎站不住。
“小凡?”唐彬转过身来,眉头微皱,“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雨太大,凉着了。”张小凡低下头,不敢再看。
唐彬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嘱咐两句便走了。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张小凡靠着墙滑坐在地上,胸口的心跳像要撞破肋骨。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指后山的手,想起那个没说完的“后”字。师父要说的,是不是后山禁地里藏着这本手札?是不是让他来找这个真相?
窗外雨声如瀑,灵桌上的长明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张小凡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片血布,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生疼。
02
第二天雨停了。天刚蒙蒙亮,铁栅栏外就有人来送饭。是韩婧琪,执法堂的弟子,唐彬的义女。
她个子不高,走路带风,腰间别着根铁尺,见谁都板着脸。门中弟子背后叫她“小唐掌门”,意思是她行事做派跟唐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吃饭。”韩婧琪把食盒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动作利落。
张小凡接过食盒,道了声谢。韩婧琪没走,站在栅栏外看了他一会儿。
“你昨晚是不是翻东西了?”
张小凡手一顿,抬头看她:“没翻什么,屋顶漏雨,找油布。”
韩婧琪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她比张小凡小两岁,但眼神比她年纪老练得多。
“禁地里的东西别乱动。义父说了,这里封存的是师父遗物,每一件都要入册的。丢了什么,你担不起。”
张小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韩婧琪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你瘦了。多吃点。”
张小凡愣了一下。韩婧琪平时说话硬邦邦的,这句“多吃点”说得极轻,倒有几分真心。他打开食盒,里头比平时多了两块红烧肉。
他把饭吃了,开始收拾屋子。
灵堂三间石屋,正间供着师父的灵位,左边是师父生前的卧房,右边是打坐的静室。
卧房里还保持着原样,床榻、书桌、柜子,都蒙了一层灰。
张小凡跪在地上擦地,擦到床底下时,手碰到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犹豫了一下,把砖抠了出来。
下面是个小暗格,空的,但四壁有磨痕,像是放过什么方形物件,时间久了,东西被取走了。
他想起手札里写的“别院”。师父藏了什么东西在别院?别院又在哪里?
他又想起蔡安邦。
手札里说“安邦知情”。
蔡长老是门中年纪最长的老人,跟师父同辈,当年血月夜他也在山上,据说是受了重伤,养了半年才好。
如果蔡安邦知情,那他一定知道别院在哪。
可蔡安邦闭门不出快一年了。张小凡出不了禁地,怎么找他?
他把青砖塞回去,继续擦地。中午韩婧琪又来送饭,这回张小凡主动开了口。
“韩师姐,蔡长老最近还好吗?”
韩婧琪放食盒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师父生前常提起蔡长老,说他们年轻时一起游历过。我守灵这些天,想师父,也想起蔡长老了。”
韩婧琪看了他几息。张小凡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蔡长老病了,不见人。”韩婧琪说,“义父给他请了大夫,在院里养着,不让打扰。”
“什么病?”
“不知道。”韩婧琪语气短了,“你别打听这些。守好你的灵。”
她走了。
张小凡坐在门槛上,看着铁栅栏外的山雾。
蔡安邦病了?
还是被唐彬软禁了?
他想到手札里那句“安邦知情,然其孙被挟,不敢言”,心里更沉了。
下午他继续收拾卧房,把师父的旧书一本本搬出来掸灰。大多是些功法抄本和山水游记,翻到一本《苍梧山志》时,书页里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师父的字,画的是后山地形图。
图上一个位置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两个字:别院。
朱砂圈的位置在禁地西北方向,大约三里地,看地形是一处山坳,很隐蔽。
张小凡把地形图记在脑子里,纸照原样折好夹回书里。
他刚把书放回书架,栅栏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轻。
张小凡走到门口一看,唐彬来了,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年轻弟子。
“小凡,开门。”唐彬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和气。
张小凡开了锁。唐彬进来,在灵堂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灵桌扫到书架,最后落在张小凡脸上。
“昨晚我回去想了想,你一个人守灵太冷清。从明天起,让君昊来陪你。”
张小凡心里咯噔一下。蔡君昊?蔡安邦的孙子?他不是在山下书院读书吗?
“君昊回来了,书读得不顺心,让他来山上静静心。”唐彬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你们年纪相仿,做个伴。”
张小凡点头,嘴上说好,心里翻江倒海。
蔡君昊回来了,那蔡安邦呢?
手札里说“其孙被挟”,唐彬把蔡君昊弄回山上,是不是意味着蔡安邦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唐彬又嘱咐了几句就走了。张小凡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他摸了摸怀里那半片血布,心跳得厉害。
蔡君昊明天来。他得小心,不能露馅,但也得想办法从蔡君昊嘴里套出点什么。
夜里他又翻出那张地形图看了一遍。西北山坳,三里地。他出不了禁地,但蔡君昊能进来。如果蔡君昊帮他……
窗外虫鸣阵阵,张小凡把图塞回书里,吹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唐彬左肩那道暗红的旧疤,想起师父临终前瞪大的眼睛。
那个眼神里,除了急切,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那是恐惧,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安危的恐惧,也是一个掌门对真相被永远掩埋的恐惧。
03
蔡君昊第二天上午就来了。
他比张小凡小一岁,个子高瘦,脸色发白,眼下挂着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手里提着一包书,进门叫了声“张师兄”,声音闷闷的。
“来了就好。”张小凡接过他手里的书,领他去左边卧房,“你住这间,我住静室。”
蔡君昊站在卧房门口,没往里走。他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怎么了?”张小凡问。
“没什么。”蔡君昊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上,背对着张小凡整理东西。
张小凡没走,靠在门框上。蔡君昊的肩膀微微绷着,手在包袱里翻来翻去,其实什么也没翻出来,就是反复叠一件外衫。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张小凡问。
蔡君昊叠衣服的手停了。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挺好的。”
“我好久没见蔡长老了,挺想他的。”
“爷爷不见客。”蔡君昊把衣服放进柜子,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师兄,我住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我还是回书院。”
“你义父让你来的,你回去他怎么想?”
蔡君昊嘴唇抿紧了。他看了张小凡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戒备,又像是试探。
“张师兄,”他忽然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
“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姓苏。”
张小凡心里猛地一跳。姓苏,四十来岁。苏秀芬。师父的女儿。
“没见过。”他面上不动声色,“禁地不让外人进,女的更不可能。你问这个做什么?”
蔡君昊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他退回去,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没什么,随便问问。”
张小凡没追问。他回到静室,心里翻腾得厉害。蔡君昊知道苏秀芬,而且他在找她。这意味着什么?蔡安邦跟他说过什么?还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
中午韩婧琪来送饭,看见蔡君昊在,愣了一下。
“君昊,你怎么在这儿?”
“义父让我来陪张师兄守灵。”
韩婧琪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放下食盒走了。蔡君昊看着她的背影,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声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谁?韩师姐?”
“她以为义父是好人。”蔡君昊冷笑了一声,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跟我一样,都是棋子。”
张小凡没接话,低头吃饭。蔡君昊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张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师父死得蹊跷?”
张小凡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蔡君昊。这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人能说。
“师父是病死的,大夫都看了。”张小凡说。
“病?”蔡君昊摇头,“我爷爷说,师父身体底子很好,再活十年都没问题。是有人给他下了慢药,一点一点耗干的。”
张小凡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他强压住声音里的颤:“你爷爷说的?”
“我爷爷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敢说。”蔡君昊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响,“唐彬把我从书院叫回来,说是读书不顺,其实是要拿我当人质。我爷爷但凡透一个字,我就别想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张小凡看着蔡君昊,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年轻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却在抖着笑。
“你凭什么信我?”张小凡问。
蔡君昊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碎玉,上面刻着半个“枢”字。
天枢令,掌门信物。
师父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死后说随葬了。
“师父的墓被人动过。”蔡君昊说,“我爷爷偷偷去看过,天枢令碎了一角,被人换成了假的。真的在唐彬手里,他不敢拿出来,因为师父把另一半藏了。”
张小凡盯着那碎玉。师父临终前指后山,指的是不是另一半天枢令藏在后山?手札里说的“别院”,是不是藏令的地方?
“你爷爷让你来找我?”张小凡问。
“爷爷让我来,但他没说是找你。他说后山禁地里有师父留给你的东西,让我想办法接近你。”蔡君昊把碎玉收回去,“我昨晚才知道你也在这儿。”
张小凡沉默了很久。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山雾缭绕,后山禁地的铁栅栏外就是密林,再往西北三里,就是师父地形图上标的“别院”。
“君昊,”张小凡没回头,“你怕死吗?”
蔡君昊笑了一声,很轻:“怕。但我更怕爷爷到死都背着这个秘密。”
张小凡转过身来:“那就赌一把。”
他把手札的事简单说了,隐去具体位置和血布内容,只说师父留了东西,指明凶手在门中。蔡君昊听完,脸色更白了。
“左肩有火疤?”他低声重复,“唐彬左肩确实有疤,我见过。他夏天练功时脱外衫,肩头一道暗红色的长疤,从肩膀到脖子。我爷爷说,那是修禁功走火留下的,二十年了,消不掉。”
张小凡没说话。他想起唐彬送饭时在门缝外露出的左肩,那暗红色的疤,跟手札上写的一模一样。
“别院在哪儿?”蔡君昊问。
“西北三里,山坳里。”张小凡把地形图的事说了,“我出不去,得你去。”
蔡君昊想了想:“我明天找借口下山,顺路去探。唐彬让我来陪你,不会盯我太紧。”
当晚两人分头睡下。张小凡躺在静室的竹榻上,闭着眼却睡不着。他听见隔壁蔡君昊翻身的动静,咔吱咔吱,一宿没停。
第二天一早,蔡君昊跟韩婧琪说下山买纸笔,韩婧琪没多问,开了栅栏门让他出去。
张小凡在屋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翻书,一会儿擦桌子,眼睛老往窗外瞟。
中午蔡君昊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张小凡手心开始出汗。太阳偏西的时候,栅栏外传来脚步声,蔡君昊推门进来,脸色发灰,嘴唇干裂。
“找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什么情况?”
“一个废院子,三间土房,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我翻墙进去看了,中间那间屋的墙上有刻字,满墙都是,密密麻麻。”蔡君昊咽了口唾沫,“是苏秀芬刻的。她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唐彬把她关在这儿,对外说她死了。”
张小凡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刻的什么?”
“骂唐彬的,还有记日子的。最后几行写着,师父找到过她,但带不走她,唐彬拿门中弟子的命要挟。师父走的时候留了半枚天枢令在墙洞里,让她等,说日后有人会来。”
蔡君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桌上。半枚玉令,断口跟蔡君昊那块碎玉的缺口对得上,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枢”字。
“人还在吗?”张小凡问。
“屋里没人,但有新痕迹。有人送饭,碗还是热的。”蔡君昊的声音发紧,“唐彬一直关着她,没杀,为什么?”
张小凡捏着那半枚天枢令,冰凉的玉面硌着掌心。
唐彬不杀苏秀芬,因为活着的苏秀芬是筹码,能捏住师父,也能捏住知情者。
死了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你爷爷知道别院吗?”
“我没告诉他。但他让我来找你,说禁地里有师父留给你的东西,也许他知道你会找到什么。”
张小凡把两半玉令合在一起,完整的“枢”字在掌心拼了出来。
师父把一半留给苏秀芬,一半藏在后山,合在一起才能证明掌门继承的合法性。
唐彬代掌门,没有完整的信物,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敢杀苏秀芬,也不敢让人找到别院,就这么耗着。
“君昊,”张小凡把玉令收好,“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跟你爷爷说。就当没去过别院。”
“你呢?”
“我继续守灵。唐彬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他就不会动手。”张小凡走到灵桌前,给师父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师父忍了这么多年,不是怕死,是怕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被他连累。现在轮到我们了。”
蔡君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张师兄,”他忽然说,“师父选你关门,是有道理的。”
04
蔡君昊第二天一早就被唐彬叫走了。张小凡站在栅栏门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空落落的。他又成了一个人。
但这次他有了方向。天枢令合上了,别院找到了,苏秀芬还活着。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唐彬引到明面上来。
怎么引?他没有证据,手札是师父私笔,天枢令是他和蔡君昊拼的,说出去唐彬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们伪造信物、诬陷掌门。
他需要人证。苏秀芬是最有力的人证,但她被关着,救不出来。蔡安邦知情,但他孙子在唐彬手里,未必敢开口。
除非唐彬自己露出马脚。
张小凡开始留意唐彬每次来的细节。
他什么时候来,待多久,说什么话,眼神往哪儿瞟。
他注意到唐彬每次来都要在灵桌前站一会儿,盯着师父的灵位看,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一次唐彬走后,张小凡凑近灵桌看,发现香炉里的香灰有翻动的痕迹,像是被人扒拉过。
他小心地把香灰拨开,底下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铁片,上面刻着半截文字。
他辨认了半天,认出是“禁功”两个字。
师父在灵桌底下藏了禁功功法的残页。
唐彬每次来都在找,但没找到,因为师父把东西藏在了香灰底下,谁也想不到。
张小凡把铁片收好,心里有了底。禁功是唐彬的死穴,修习禁功在门规里是死罪,何况他靠禁功杀了林银兰。
但光有铁片不够,还得有活人的证词。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借着月光把师父手札里关于禁功的记载又看了一遍。
师父写得很细,禁功练到第三层会走火,肩头生火疤,此后每月十五必须运功压制,否则火毒攻心。
每月十五。张小凡心里一动,今天初十,五天后就是十五。如果唐彬每月十五都要运功压制火毒,那他那天晚上一定在闭关,不会来禁地。
这是个机会。五天后,他可以趁唐彬闭关,从禁地溜出去,去别院见苏秀芬。
但禁地的门从外面锁着,他怎么出去?
他看了看铁栅栏,栅栏顶上的铁尖锈迹斑斑,有两根已经松动了。
如果用师父床底下那把旧铁尺撬,也许能撬开一个缺口。
他量了一下铁栅栏的高度和缝隙宽度,又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够呛,但能挤过去。
接下来五天,他每天半夜起来撬那两根铁尖。
铁尺是师父生前打坐时用来敲腿的,一尺来长,刚好能卡进铁栅栏的缝隙。
他不敢用力太猛,怕弄出声响,每天只撬一小会儿,撬完把铁尺藏回床底下。
到十四晚上,两根铁尖已经能掰开一个窄缝。张小凡试了试,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就是肩膀磨得生疼。
十五那天,天刚擦黑,唐彬来了。他比平时来得早,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小凡,今晚师兄有事,不过来了。你早点休息。”唐彬隔着栅栏说,语气有些急。
张小凡应了声好。唐彬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张小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跳开始加速。
他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唐彬走远了,才把铁尺拿出来,把栅栏缝掰到最大。
肩膀挤过去的时候,铁尖刮破了外衫,在肩头划了道血口子,他咬着牙没出声。
出了禁地,他摸着黑往西北走。
山路难走,没有月亮,他凭着记忆和地形图深一脚浅一脚地摸。
三里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山坳口时,身上已经全是汗。
别院比他想的破败。三间土房塌了一间,剩下两间勉强立着。院墙垮了大半,歪脖子枣树还在,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中间那间屋亮着灯。
张小凡贴着墙根摸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户,头发花白,身形瘦小。
张小凡轻轻敲了敲窗框。女人猛地回头,脸上一瞬间的惊慌。她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跟师父有五六分像。
“谁?”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话。
“苏姑姑,”张小凡压低声音,“我是张小凡,师父的关门弟子。”
苏秀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她的手从窗缝里伸出来,冰凉,一把攥住了张小凡的手腕。
“我爹……”她嘴唇哆嗦,“我爹他……”
“师父走了,去年腊月走的。”
苏秀芬的手松了,整个人靠在窗框上,肩膀抖着,却没有哭出声。张小凡看见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发白,硬是把呜咽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师父留了手札,还有半枚天枢令。我跟蔡长老的孙子蔡君昊一起拼出来的。”
苏秀芬点头,目光在张小凡脸上转了一圈。
“你长得像你师父说的那样,憨厚。”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我爹手札里写你,说小凡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心正。”
张小凡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苏姑姑,我带你走。”
苏秀芬摇头:“走不了。唐彬每月十五派人来送东西,明天早上人就到。你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
“那怎么办?”
苏秀芬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张小凡手里。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唐彬什么时候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记着。还有我爹当年查到的东西,禁功的功法、走火的症状、林银兰遇害的经过,都在里头。”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张小凡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苏姑姑,五天后的祭祖大典,唐彬要正式接任掌门。你能去吗?”
苏秀芬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能让我去?”
“大典那天,全门弟子都在大殿。唐彬必须露面接掌门印。那时候我拿出师父手札和天枢令,当众揭发他。只要你能到场指认,他就翻不了身。”
苏秀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去。我等他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张小凡从原路返回禁地,天快亮了。他把栅栏缝复原,回到静室,把布包藏进床底下的暗格里,又把肩头的血口子用布条缠好。
天亮后韩婧琪来送饭,看见他肩上的布条。
“怎么弄的?”
“夜里起风,窗户没关好,被碎瓦划了一下。”
韩婧琪没多问,放下食盒走了。张小凡把饭吃了,开始等。还有五天,五天后,一切都要见分晓。
05
五天过得比五年还长。
张小凡每天数着日子。
白天照常收拾屋子、翻书、擦灵桌,晚上把苏秀芬给的布包拿出来看。
布包里有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秀芬的字迹工整,一条一条记得清楚。
某年某月某日,唐彬来别院,逼问天枢令下落,她不说,唐彬摔门而去。
某年某月某日,唐彬派人送来毒药,说是补药,她倒进墙角,第二日墙角草枯了一片。
某年某月某日,她爹苏金山找到别院,父女相见,抱头痛哭。
苏金山想带她走,唐彬带人堵在院门口,拿门中五个弟子的命要挟。
苏金山跪在地上求他,唐彬说,你回去做你的掌门,你女儿在这儿养老,大家相安无事。
张小凡看到这一页时,指头把纸捏皱了。师父给唐彬跪过。那个把他从山下捡回来、教他做人要挺直腰杆的师父,给唐彬跪过。
还有一页写着林银兰遇害的细节。
苏秀芬当时十五岁,躲在母亲房里。
她亲眼看见唐彬半夜闯进来,左肩还没有疤,但浑身酒气。
林银兰挡在她前面,唐彬一掌拍在林银兰胸口,林银兰倒下去,嘴角流血,再没起来。
唐彬转身看见苏秀芬,愣了一下,没有杀她,把她拖走关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唐彬那晚练功走火,被林银兰撞见,情急之下动了手。
苏秀芬写道:他留我一条命,不是心软,是要拿我要挟我爹。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捏住了我,就捏住了天枢门。
张小凡把纸叠好,重新包起来。窗外天黑透了,后天就是祭祖大典。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放回暗格,躺下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十六夜里,唐彬来了。他比往常来得晚,脸色恢复了,左肩的旧疤被外衫遮得严严实实。他站在灵堂里,看着师父的灵位,忽然开口。
“小凡,你师父走了一年多了。”
“嗯。”
“你恨我吗?我把他的旧物都封了,没给你留一件。”
张小凡摇头:“师兄是为了门中规矩,我懂。”
唐彬转过身来,盯着他看。灯笼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看了张小凡很久,久到张小凡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你最近话少了。”唐彬说。
“守灵守的,话都跟师父说完了。”
唐彬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从前一样。
“后天大典,你守灵期满了,来大殿观礼。师兄正式接任掌门,你站前排。”
张小凡说好。唐彬又拍了拍他,转身走了。张小凡看着他走出栅栏门,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四个指甲印。
十七这天,他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最整齐的弟子袍。
肩头的伤口结了痂,不碍事。
他把苏秀芬的布包贴身藏好,半枚天枢令用布条缠在手腕内侧,外衫袖子盖住。
韩婧琪来送早饭时,多看了他两眼。
“今天气色不错。”
“守灵期满,高兴。”
韩婧琪没说话,站在栅栏外看了他一会儿。她今天没带铁尺,腰间空着,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师兄,”她忽然开口,“我义父……他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张小凡抬头看她。韩婧琪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绷着,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茫然。
“为什么这么问?”
“我前天整理执法堂档案,发现师父死前一个月,有人从药房领了三味药。那三味药单独用没事,合在一起是慢毒,吃上半年人就会虚脱而死。”韩婧琪的声音压得很低,“领药的人是义父的心腹,领药单上写的是给蔡长老治病,但蔡长老根本没吃过那药。”
张小凡看着她,没说话。
“我拿着药单去问义父,他发了很大的火,说我多管闲事,把单子烧了。”韩婧琪的手攥紧了衣角,“张师兄,我不知道该信谁了。”
张小凡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隔着栅栏看着韩婧琪。
“韩师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叫了十几年的义父,跟你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做?”
韩婧琪没回答。她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大典上人多,你小心点。”
她走了。张小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韩婧琪开始怀疑了。这也许是他最大的机会。
十八,祭祖大典。
天还没亮,张小凡就醒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后山的天从墨黑变成灰白,再变成浅蓝。晨雾漫上来,把铁栅栏外的林子遮得影影绰绰。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天枢令,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摸了摸腰间的铁尺。三样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韩婧琪来开门。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不太好。
“走吧。”她说。
张小凡跟着她出了禁地。两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铁栅栏,山风灌进肺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韩婧琪往大殿走。
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弟子。
祭祖大典是门中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所有弟子都要到场。
张小凡站在人群前排,看见蔡君昊站在右前方的角落里,脸色发白,但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蔡安邦也来了。他坐在轮椅上,被弟子推着,瘦得脱了形,眼皮耷拉着,但张小凡看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数着什么。
钟声响了三下,大典开始。
唐彬从大殿里走出来,一身掌门袍,头上戴着冠,面容庄重。
他走上高台,对着祖师爷的画像行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场。
“天枢门列祖列宗在上,弟子唐彬,今日接任掌门之位……”
张小凡看着唐彬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少年到成年,从敬仰到怀疑,从怀疑到确认。此刻那张脸上全是庄严和沉静,看不出一丝心虚。
唐彬从侍者手里接过掌门印,举起来,对着祖师爷画像拜了三拜。台下弟子齐齐低头行礼。
张小凡没低头。他往前迈了一步。
“唐师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楚。唐彬的动作停住了,转头看向他。台下弟子也纷纷抬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张小凡身上。
“小凡?”唐彬眉头微皱,“什么事?”
张小凡从怀里掏出那本旧手札,高高举起。
“师父遗命。血月夜惨案另有凶手,凶手就在门中,左肩有火疤。”
广场上一片哗然。唐彬的脸色变了,但很快稳住。
“小凡,你胡说什么?那手札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让笔迹阁的人来验。”张小凡声音稳着,手却在抖,“师父的笔迹,门中老人认得。”
唐彬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好。那就验。来人,把手札拿过来。”
两个执法堂弟子上前。张小凡没松手。
“慢着。还有第二件东西。”
他把袖子一撸,手腕上缠着的半枚天枢令露出来。
“天枢令,掌门信物。师父把一半留给了一个人,另一半藏在后山。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掌门令。唐师兄,你手里的印是假的,你心里清楚。”
唐彬脸上的笑僵住了。台下彻底乱了,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挤,有人后退。
蔡君昊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张小凡身边,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玉。
“我这儿有另一半。我和张师兄拼过了,严丝合缝。”
两半玉令在张小凡掌心合拢,完整的“枢”字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唐彬站在高台上,掌门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左肩的袍角被风吹开了一角。
张小凡盯着那道旧疤,暗红色的,从肩头延伸到脖颈,跟手札上写的一模一样。
“唐师兄,你左肩的火疤,是修禁功走火留下的。二十年前中秋夜,你练功走火被师娘撞见,你杀了她,嫁祸魔教。师父查到了,你拿苏姑姑的命要挟他。他忍了二十年,到死都没等到一个公道。”
唐彬没说话。他站在高台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响。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已经跪了下去,有人拔了剑。
“苏姑姑还活着。”张小凡提高声音,“你把她关在山下别院二十年。今天,她来了。”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苏秀芬从弟子们让开的通道里走过来,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旧披风里,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腰挺得笔直。
她走到高台前,抬起头,看着唐彬。
“唐彬,”她的声音哑,但清清楚楚,“二十年了,你睡得安稳吗?”
唐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袖子里摸什么东西。韩婧琪忽然从侧面冲上高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义父,”她声音发紧,“别。”
唐彬低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手腕一翻,挣脱韩婧琪,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朝苏秀芬扑去。
张小凡挡在苏秀芬前面,铁尺迎上去。
短刀磕在铁尺上,火星四溅。
唐彬的力气大得惊人,震得张小凡虎口发麻。
但韩婧琪从后面抱住了唐彬的腰,蔡君昊也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
唐彬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一声闷哼,左肩的袍子从肩头裂到腰际,那道暗红的火疤完全露出来。台下弟子倒吸一口冷气。
“禁功!真的是禁功!”
“走火的疤,跟师父手札里写的一样!”
唐彬嘶吼一声,甩开三人,朝后山方向狂奔。张小凡追了两步,被韩婧琪拉住。
“别追!后山密道通山外,他跑不远。”韩婧琪喘着气,“先救苏姑姑。”
苏秀芬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退一步。她看着唐彬消失在林子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张小凡转头看她。阳光从大殿檐角斜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疲惫,但清醒。
“苏姑姑,你还好吗?”
苏秀芬收回目光,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像你师父。”她说,“愣头愣脑的,但心正。”
06
唐彬跑了,大典乱了。蔡安邦从轮椅上站起来,推开扶他的弟子,走到高台前,对着祖师爷画像跪了下去。
“弟子蔡安邦,有罪。”
他的声音沙哑,但整个广场都听得见。弟子们安静下来,看着这个二十年不开口的老人。
蔡安邦说,当年血月夜他听见动静赶到大殿,看见唐彬从林银兰房里出来,左肩有血。
他本想上报,唐彬当晚就把他孙子蔡君昊抱走了,说孩子长得可爱,带回去养几天。
蔡安邦去要,唐彬说,孩子在我这儿挺好,你回去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想了一夜,天亮时去认领林银兰的尸首,什么也没说。
“我该死。”蔡安邦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苏师兄待我如手足,我看着他女儿被关,看着他被要挟,看着他死,我什么都没做。”
苏秀芬走过去,把老人扶起来。蔡安邦满脸是泪,手抖着攥住她的袖子。
“秀芬,我对不起你爹。”
苏秀芬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扶着蔡安邦站起来,转向广场上的弟子们。
“唐彬跑了,但他跑不远。”苏秀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他在后山有一条密道,我爹当年记在手札里。密道通到山北断崖,崖下是急流。他要么从崖上跳下去,要么走密道绕到山前。不管走哪条,都出不了苍梧山。”
韩婧琪立刻点了执法堂二十名弟子,分四路搜山。张小凡跟着一路往北追,沈安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提着药箱。
“你受伤了。”她看着张小凡肩头的血口子,那是昨晚挤栅栏时刮的,又裂开了。
“不碍事。”
沈安妮没听他的,从药箱里扯出布条,三两下给他缠好。动作利落,跟平时温吞吞的样子判若两人。
“唐彬左肩火疤每月十五发作,昨天是十五,他运功压制了一整晚,今天体力撑不了多久。”沈安妮把药箱盖好,声音压得低,“别硬拼,拖住他就行。”
张小凡点头,往北山追去。
北山的路他熟,守灵时把后山地形背得烂熟。
密道入口在半山腰一片崖壁后面,被藤蔓遮着。
张小凡赶到时,藤蔓已经被扯开,地上有新鲜脚印,还有一滴血。
唐彬确实走了密道。张小凡侧身挤进去,密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壁上湿滑,脚底打滑。他摸着墙往前走,走了约莫半里地,前面透出光来。
出口在断崖半腰,外面是几十丈高的悬崖,崖下是白浪翻滚的急流。
唐彬站在崖边,背对着他,掌门袍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左肩的袍子裂着,火疤露在外面,暗红色的疤面泛着不正常的黑,像是火毒攻心的征兆。
“唐师兄。”张小凡站定了,没往前走。
唐彬转过身来。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左肩的疤已经蔓延到脖子,黑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往上爬。
“小凡,”他笑了,嘴角歪着,“你追上来干什么?找死?”
“我来要个说法。”
“说法?”唐彬靠在崖壁上,喘了几口气,“你师父都没敢要说法,你一个毛头小子来要什么说法?”
“师父忍了二十年,是因为苏姑姑在你手里。现在苏姑姑出来了,你没筹码了。”
唐彬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也许是恨,也许是别的。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崖壁间回荡,空洞洞的。
“你以为你赢了?”唐彬抬起左手,掌心一团黑气聚起来,“我练了二十年的禁功,你以为白练的?今天拉你一起下去,黄泉路上有个伴。”
黑气朝张小凡扑来。张小凡侧身一滚,铁尺挡了一下,黑气撞在铁尺上,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铁尺裂了,断成两截。
唐彬又是一掌,张小凡躲不开,胸口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崖壁上,眼前一黑。
“小凡!”身后传来沈安妮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药粉朝唐彬撒去。
药粉是黄色的,呛得唐彬咳嗽了两声,掌心的黑气散了一瞬。
就这一瞬,韩婧琪从密道口冲出来,铁尺直取唐彬左肩。
唐彬侧身避过,脚下踩到碎石,身子一晃。
张小凡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胸口的剧痛,扑上去抱住唐彬的腰。
两人一起往崖边倒。韩婧琪一把抓住张小凡的脚踝,沈安妮抓住韩婧琪的腰带。三个人串在一起,在崖边晃。
唐彬在张小凡怀里挣扎,左肩的黑纹蔓延到了脸上。他忽然不动了,低头看着张小凡。
“你师父……”他喘着气,声音忽然轻了,“你师父是个好人。我比不上他。”
他用力一挣,从张小凡怀里滑脱,身子往后一仰,坠下断崖。掌门袍在空中翻飞,像一只折了翅的鸟,转眼被白浪吞没。
张小凡趴在崖边,看着崖下翻滚的急流,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沈安妮把他拉回来,韩婧琪瘫坐在地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崖下的急流声盖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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