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折回去取落下的外套,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见老二刘志强正托着老爷子那只僵硬的手,往一张纸上按印泥。
老爷子嘴歪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些什么,终归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灯光白晃晃的,照得老二的后脑勺油亮,那张纸上的字,倒扣着,看不清。
刘志坚的脚钉在走廊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01
老宅要拆了。
消息是村支书打电话告诉我的。说是县里搞老城区改造,咱们那条巷子划进了征迁范围,补偿方案下来了,让家里人回去商量。
我挂了电话,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店面不大,卖五金配件,干了二十来年,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县城里也算扎下了根。
按理说老宅拆迁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爹刘火生,今年七十七了,一个人守着一座老宅子过了十几年。
娘走得早,走的那年我刚成家,老三还在念书,家里日子紧巴巴的,娘没享到什么福。
老二比我小三岁,叫刘志强,早年出了名的能折腾,开过修车铺,捣腾过服装,前些年又盘了个小厂子。
在亲戚面前出手大方,说话也中听,老爷子平日里最吃他那一套。
老三刘志旺,比老二又小两岁,话少,闷头种地,农闲时去附近的工地打打零工,日子过得紧些,但从没听他在人前抱怨过一句。
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往老家赶。进了巷子,老远就看见老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擦得锃亮。
老二到了。
院子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油锅滋啦滋啦的声响。
我推门进去,杨碧云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见我进门,扬声笑道:“大哥来了?快屋里坐,菜马上就好。”
她管我叫大哥,其实她比我小了好几岁,嫁进刘家那年才二十一,一晃也快三十年了。
老二家两个儿子,小的都上了大学,老大前年谈了对象,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我进了堂屋,老爷子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见了我,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说:“回来了。”
屋里到处都是收拾过的痕迹,桌上的茶壶是新换的,地上的砖缝也被刷得干干净净。我看了一圈,心说老二是下了功夫来的。
老三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剁柴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后背的汗洇湿了一大片。
我走过去喊了声老三,他抬起头,冲我扯了扯嘴角,闷声叫了句大哥,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问他:“地里的活儿忙完了?”
他手里没停,说:“苞谷还没收完,不急这两天。”
这时候杨碧云在厨房那边吆喝了一声饭好了,老二从里间钻出来,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精神头十足,笑着朝我迎过来:“大哥这回还是开你那辆面包车回来的?早跟你说了换了它,你又不听。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我没接这话头,只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他说上午就到了,早来半天,把老爷子屋子里的灯泡全换了新的,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爹年纪大了,咱回来一趟不容易,让他高兴高兴。”他说这话时眼睛笑眯眯的,像极了他小时候跟我爹讨零花钱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老爷子坐主位,我坐他左手边,老二坐右手边,老三挨着我。
杨碧云端着碗站在桌边,招呼这个夹菜那个添汤的,自己没吃几口。
老二举起杯子,先敬了老爷子一杯,又说分家的事全听大哥安排,他绝无二话。
老爷子听了这话,眼角都是笑纹,连连点头,嘴里说好,好。老三没吭声,低头扒饭。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顶棚是几年前糊的新报纸,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墙外巷子里有人牵着狗走过,狗叫声远了又近,远了又近。
我怎么也睡不着。
老爷子让我回来商量补偿款怎么分的事,说是一百八十万,加一套安置房。
这笔钱搁在村里,算得上天文数字。
老二今天这表现,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老三的屋子,听见里头有压着嗓子的动静,像是什么人在争执,听不太真切。
我放轻脚步靠近了些,只听见老三媳妇带着哭腔说了句:“你就是个窝囊废。”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把我叫进里屋,关上门,屋里就我和他两个人。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
我坐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坚,你是老大,有些话,我只跟你说。”
我说:“爹,你说。”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那笔钱,我打算给老二多分一些。他家两个小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城里买房,不是小数目。”
我愣了一下,道:“那老三呢?”
老爷子垂下眼皮,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老三媳妇娘家情况你也知道,她那个弟弟,听说又进去了。这笔钱给了老三,到时候能不能守得住,我说不准。”他抬眼看了看我,补了一句,“老二一个人在外头混了这些年,见多识广,钱给了他,能生钱。”
我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什么,不上不下。
我劝他:“爹,老三这些年虽然没说什么,但这老宅的修修补补,逢年过节的吃食开销,哪一样不是他盯着弄的?你偏心老二,老三嘴上不说,心里能好受?”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替他说话。我心里有数。这事你就先按我说的去琢磨琢磨。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老爷子一眼。
他坐在窗边的光影里,头发已经花白得差不多了,背比前两年又佝偻了些,老宅的租金补贴和养老金加在一起,每个月千把块钱。
他省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了七十七岁这年,老天爷才给他掉下来这么一笔横财。
他高兴,也怕。
我走出屋门,正撞见老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炖梨汤走过来,笑着问:“大哥怎么脸色不太好,爹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自己推门进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老二的声音:“爹,梨汤趁热喝,润肺的。”
阳光打在老槐树上,投下一地碎影。
老三从院子外头进来,扛着一把锄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也没停,只说了句:“哥,屋后那面墙有点鼓了,趁这几天工夫,我找人把它修整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往屋后走去,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太阳底下晃了晃,拐进了墙角,不见了。
02
一百八十万拆迁款是这个星期五到账的。
老爷子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回老家一趟,说钱到了,要商量怎么分。
我算着日子,把店里的活儿交代给妻子,开车往老家赶。
路上经过镇上,我停下车买了两斤老爷子爱吃的桃酥,又想了想,给老三家的两个娃一人捎了一箱牛奶。
到家的时候,老二已经把堂屋收拾出了一张长桌,摊开几张打印的纸,上面密密麻麻排着数字。
他正趴在那儿算着什么,杨碧云在旁边给他递计算器。
见我进门,老二高兴地招呼:“大哥来了,来来来!这不,我在银行问过了,拆迁款放在活期里那不划算,利率低得可怜。我寻思着等爹的安置房下来之前,这笔钱不如先买个理财产品,一年利息也有好几万呢。”
我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纸,上面写着什么“七日年化”
“封闭期”
“到期收益”之类的字样,我看不太懂,但听老二说得头头是道,倒也不像是在胡诌。
老三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拿把剪刀在修一捆旧电线,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问他:“老三,你怎么看?”
老三把剪断的线头往脚边一撂,说了句大哥你定吧,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杨碧云在旁边接话道:“老三说得对,大哥你是家里的主心骨,你定了就行,我们大家伙都听你的。”她说着还看了一眼老二,老二点了点头。
我看着那几张写着各种数字的纸,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虚。
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对老二招了招手,老二便凑过去,爷儿俩压低声音说了好一阵子话。
我只隐约听见老爷子说“那你看着办”几个字。
当天晚上,老二留在老家住,说陪老爷子说说话。
我开车回县城,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妻子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见我进门便问:“怎么样?有什么说法没有?”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顿了一下,道:“老二在忙活什么理财的事。爹好像还挺动心。”
妻子皱着眉头道:“钱还没到手,就忙着理财?你别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我说:“老二虽然精了些,亲兄弟,总不至于坑自家爹。”
话是这么说,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半夜里我惊醒了一回,梦里的场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有人把一个红本本塞进衣服内兜里,转身就走,我在后面喊也喊不住。
窗外县城的夜,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鸣笛的汽车声响。
过了几天,老爷子找村里的会计拟了一份协议草稿。分钱的事定了下来:给老三留三十万,给我二十万,大头一百三十万归老二,拿去买理财。
老三后来知道了这事。
那天他来找我,站在我店铺门口,手里拎着半袋子新打的玉米面,说是给我捎来尝尝鲜。
我接过来,让他进屋坐。
他站在门槛上,犹豫了半天,像是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最后还是我说了:“爹把钱的大头留给了老二。老三,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事我跟爹提过,他说老二家两个孩子要娶媳妇,压力大。”
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半晌才道:“爹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说完把玉米面放到门边的凳子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后背微微驼着,步伐不快不慢的,走到巷子口才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风打散。
我站在店铺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算了一天的账,算了三遍都没算平。
03
老二的理财方案最终还是没能办成。老爷子在签字前一天中风了。
那天午后,老爷子在院子里收拾那棵老槐树底下落下来的枯叶,弯着腰,一片一片地捡。
隔壁的王婶路过,还隔着墙头跟他打了声招呼,说刘叔您慢点,别摔着。
老爷子应了一声,说没事没事。
然后他身子一歪,像一棵被锯断的老树,直挺挺地向旁边倒了下去。
王婶吓得隔着墙头扯着嗓子喊人,老三当时正在屋后的地里,听见动静扔下锄头跑过来,见到老爷子栽在地上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把将老爷子背起来,跑出巷子,在路口拦了辆农用三轮车,直往镇上的卫生院送。
后来转到了县医院。
我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了。
医生说怕是不太好,脑梗,面积不小,幸好送来得及时,命能保住,但半边身子恐怕动不了了。
老三蹲在ICU门口的地上,双手抱着头,指缝里全是灰。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哥,爹他……”
我说我知道了。
到了第三天,老爷子总算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命是保住了,但嘴歪了,话说不利索,右边手脚也僵着,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一大半,瘦得脱了形。
他躺在病床上,只能用左半边的身子小幅挪动,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些没办法听清的声响。
老二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一进病房,看见老爷子的模样,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跪在床边,握着老爷子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声音发颤:“爹,儿子来晚了。”
杨碧云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一进门就开始忙活开了,拿热毛巾给老爷子擦了脸,又拿小勺子喂水,动作麻利又细致。
连旁边病床的病人家属看了都忍不住夸一句,说你这儿媳妇真好,比亲闺女还贴心。
老二确实也够上心的。
陪床的活儿几乎让他一个人包了。
我提出来说我夜里来守,他摆手说什么都不让,说我年纪大了,夜里冷,怕我扛不住。
又说他在县里有个朋友开公司,白天的事可以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是爹的身体。
老三也来过几回,每回都是把地里的事忙完才赶过来,天都黑了,手也顾不上洗透,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他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像是不知该把手里的东西往哪儿放。
老二见状便道:“老三,地里的活要紧,爹这边有我照应着,你就放心吧。”
老三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他把带来的鸡蛋和几把青菜放在门口的柜台上,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换你。”老二说不用不用。
老三还是走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三走的时候,老爷子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那些天我住在县城里,白天跑医院,夜里回店里睡。某个晚上,我落了外套在病房里,折回去取。
走到病房门口,我透过门上那扇小玻璃窗,看见了一个让我很多年后都忘不掉的画面。
老二正站在老爷子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模样的纸,另一只手托着老爷子的右手。
老爷子的右手僵着,动弹不得,老二便把老爷子的食指蘸了红印泥,往纸上一处空白的位置按下去。
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抗拒,又像是应答。
老二说:“爹,这是理财的手续,你按个手印就行。为了你的钱能生钱。”
老爷子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脑袋歪了歪,目光往门口的方向转过来。
我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贴着墙壁站着,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听见屋里传来老爷子一声含混的嗯,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叹气。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放得很轻,一步一步。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辣鼻子。
04
老爷子在医院住了二十来天,病情稳定下来后,转回了老宅。
人还是瘫着的,嘴也说不清楚完整的话,但左手能动了,能扶着床边慢慢坐起来。
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他会让老三把他抱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藤椅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老二在医院里前后忙了一个多月,这些都被亲戚们看在眼里。连我妻子都说,老二这回是真孝顺,跟你爹寸步没离过。
我没接她的话。
那些被按了红手印的纸,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第二回去拿老爷子东西的时候,趁屋里没人,翻过他的床头柜,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叠卫生纸,什么也没翻到。
我想起老二那晚按手印的事,心里越发不踏实,却始终不敢往那个方向深想。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银行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我犹豫了五分钟。
然后我进去了。
柜台的姑娘帮我一笔一笔查了老爷子的账户流水,查完之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先生,这笔账户里面,剩的余额不多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问:“还剩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
我听着那串数字,眼前发黑,扶着柜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一百八十万,只剩了不到六十万。
另外一百二十万,已经在一个月之内,分三笔转出去了。
我问是谁转的,什么时候转的,用什么手续办的。
柜员查了之后告诉我,转账人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的样子,持本人身份证和委托书办理的。
委托书上写着老人由于身体健康原因无法到场,特委托儿媳杨碧云全权代理账户资金管理。
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太阳穴上。
我在银行大厅里站着,来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撞了我一下肩膀,说了声抱歉,我愣是没回过神来。
走出银行大门,我被秋天干冷的日头一晒,脑子里反而清醒了一些。
我拨了老三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通,老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股风里来土里去的疲惫:“哥,怎么了?”
我说:“老三,我问你件事,爹住院那会儿,老二是不是拿过一沓纸让爹按手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老三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哥,你别问了。”
我压着火气道:“老三,一百二十万没了,你说别问了?”
老三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塌。
最后他说了一句:“哥,这事……我没法说。你就当我窝囊吧。”
电话挂断了。
我的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听着那头的盲音,在银行门口站了不知多久。
05
杨碧云见了我,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
我推开老宅院门,她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菜,听见响动抬头笑道:“大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正好,中午在这儿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看着她的笑脸,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那笔钱转走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手里握着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单,看着那三笔转账的记录,来回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笔手续都齐,每一笔的经办人都是同一个人。
我压着心里的翻涌,问她:“老二呢?”
杨碧云擦了擦手上的水,道:“去县里办事了,说是厂里有批货的钱没结回来,他去看看。怎么了大哥?找他有事?”
我说:“没什么事,我回来看看爹。”
老爷子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着椅背。
听见我的声音,他的眼珠缓慢地转过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压低声音道:“爹,那笔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爷子看着我,嘴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
他艰难地抬起左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墙角的那个老柜子,反复几次。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老式的樟木柜,娘嫁过来时带的陪嫁。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翻了几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一床叠好的被褥。
翻到底,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被人拆开过了,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银行回执单。
上面写着五十万元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转账日期是老爷子中风之前的一个星期。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在发抖。
老爷子中风之前就把这笔钱转出去了。也就是说他不完全是被骗的,他提前就动了这笔钱,转给了别人。那个人是谁?我不认识。
我回头看老爷子。
他靠在藤椅背上,歪着嘴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我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出几个字:“别……别说了。”
我攥着那张单子,掌心被汗水浸透。
杨碧云从灶房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大哥,像是问我在柜子里翻什么。
我赶紧把单子塞进裤兜,关好柜门,挤出一个笑容说,找条毛巾擦把脸。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柜子里哪来的毛巾,洗手间的架子上挂着呢。”我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把那张回执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收款人叫徐俊达。
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记在手机上,翻开通讯录找了一圈,最后拨了出纳小徐的电话。
小徐以前在老二的厂里干过出纳,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老二辞了。
我觉得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电话响了十几声,那头接起来:“喂,谁?”
我说:“小徐,我是你东子哥的大哥,刘志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头的人压低声音说:“大哥,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这事忒大了,我担不住。”
我心里一惊,道:“你知道什么?”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明晚八点,镇上的老王烧烤摊见面。你别跟任何人说你是来找我的。”
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
窗外的秋风吹过老宅的屋顶,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杨碧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孔,鬓角的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我把那张回执单折好,塞进了内兜最深处。
06
第二天晚上,我没跟任何人说,开车去了镇上的老王烧烤摊。
秋夜的风有些凉了,烧烤摊支着几顶大伞,棚子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小徐坐在最角落那一桌,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盖的啤酒,没怎么动,见我到了,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我坐下,要了两串羊肉串,一瓶啤酒。我先开口:“小徐,在二哥厂里干那几年,你知道些什么?”
小徐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苦笑道:“大哥,这事,你说我该不该说呢?我要是说了,我这后半辈子,恐怕在小县城也待不住了。”
我说:“你被老二辞了,还不了解他是什么人?”
他低着头,手指在酒瓶上转了一圈:“我来县城那年,刚结婚。老二厂里给的工资不高,但是稳。后来有一回,老二让我从公司的账上划一笔钱出来,说是进货用。我没多想就办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次,我又办了。到第三次,我去查余额,账上的钱跟我划走的数额合不上。我拿账本去问他,他反倒说我做假账。我说那就报警吧,他却笑着说,你去报吧,账上都是你的签字。”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就是他说到“签字”那两个字时的眼神。
他看着我,缓缓道:“我被老二拿捏了三年。后来厂子不行了,他说要裁员,我主动走的。他多给了我一万块钱,算是封口费。”
烧烤摊上有人喝高了,在那边大声划拳。
小徐又说起了老二后来的事,说他关了厂之后,在外面染上了赌瘾,欠了不少债。
去年冬天,有人讨债讨到镇上来,在老二家门口蹲了好几天。
老二不敢回家,躲在外头租了间房,过年前才悄悄跑了回来。
我心里那个一直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我问:“徐俊达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小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是县城一个放高利贷的人。老二欠的钱,听说就是从他那儿借的,利滚利,滚到了个大数目。”
我攥着那瓶啤酒,指节泛白。
一百二十万,老三当年替老爷子还的那半笔贷款。
一切的事情像散落的珠子,在那张银行回执单的牵引下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老二被催命的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打起了老爷子拆迁款的主意。
而老爷子他,或许也是被老二逼着按下的那个手印。
或许老爷子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亲手按下的不是一张理财委托书,而是一张将整个家撕碎的对赌协议。
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妻子还没睡,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摆了摆手,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躺到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总算迷迷糊糊合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老三的电话:“老三,你知不知道二哥在外头赌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像上次一样挂断,他开口了:“知道。”
我压着火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去年冬天,他去的地下赌场,离咱们镇不远。我有个工友认识那地方的人,跟我说了。我去找过他一次,让他收手,他不听。”
我问:“爹知道吗?”
老三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爹就算知道,也没办法了。”
07
老爷子是在入冬之后走的。
那天早晨老三去给他送粥,推开门,看见老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左手还搭在床沿上,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抓住。
医生说心梗,夜里走的,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算是喜丧。
我接到电话赶回老宅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
老二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声音嘶哑地喊着爹。
杨碧云哭得眼泡红肿,扶着门框站不稳,看着比谁都伤心。
亲戚来了半院子,见了都说老二是孝子,说老人在的时候,身边没缺过人伺候。
我没说话。
我站在灵棚外,看着风吹动白色的布帘,脑子里是老爷子生前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到最后也没能告诉我,那张五十万的回执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殡那天在殡仪馆举行的仪式,亲戚朋友来了满满一屋子。
按照村里的规矩,长子致悼词。
我站在台前,手里握着那几张纸,上面是我头天晚上写的悼词。
我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又抬头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群,目光落在老二身上。
他站在前排,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得很是伤心。
我放下悼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
我对着满屋子的亲戚朋友说出银行流水上的数字和那些转账日期。
我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摆在面前的台子上。
我告诉他们老二让老爷子按下的那个手印,不是理财协议,是信委托托书。
我告诉他们转账的人叫杨碧云,老二欠了高利贷,一百二十万,头一笔五十万,是老爷子中风之前转出去的,收款人叫徐俊达。
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风吹动外面的白布,呼啦呼啦地响。
老二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吼了一句:“大哥!爹尸骨未寒,你就在这儿血口喷人!”
杨碧云也反应过来,哭着喊:“大哥你为了争家产,连脸都不要了!爹可是二哥伺候走的!”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喧嚷。
我掏出那张回执单,是老三给的那其中一张,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张单子,是从爹的樟木柜里翻出来的。是不是你让爹按手印的?”
老二大声道:“我根本没让爹转过钱!那五十万是爹自己愿意借给徐俊达的,那是生意往来,利息高!”
我看着他:“爹一辈子在村里守着老宅,跟放高利贷的徐俊达有什么生意往来?”
老二怔了一下。杨碧云连忙接话道:“那是爹托二哥投的资!你懂什么,银行理财利息低,人家给的是月息两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老三。
他穿着孝服,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有些破旧的纸,一步一步走到灵堂中央。
他把那张纸递到老二面前,说了一句让满屋亲戚哗然的话:“二哥,你认识这张借条吗?这是我当年替你还的债。”
老二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三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办厂那会儿亏了钱,管爹要了三万替他补窟窿,是我去银行取了钱,替你填平的。后来爹知道了,没骂你也说让我别吭声。我从来没跟你提过,是不想让爹难过。你说你欠了那些钱,不是你自己赌的,是被你那个合伙人坑了。我不信。老大不小了,赌也好,被人坑也好,自己做的事自己得认。”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老二:“你让爹按手印的晚上,我就蹲在屋后的窗户底下。爹嘴里呜呜的,说不出话来,但爹能摇头。爹摇了好几次头。”
老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老爷子的灵前。
杨碧云站在旁边,满脸是泪,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地念叨着什么。
亲戚们的目光全聚向他们两口子,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老二跪在那儿,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老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二哥,爹走了,这下你满意了?”
那天夜里,老二和杨碧云没有再回老宅。
有亲戚说看见他们开着那辆黑色的车,沿着镇上的公路一直往北去了。
后尾灯在夜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08
老爷子入土之后,家里的事像烧过的纸灰一样,慢慢冷了下来。
我和老三按老家的规矩,料理完了老爷子的丧事。
亲戚们散了之后,堂屋里剩下我和老三面对面坐着。
墙上挂着老爷子的黑白遗照,是他前几年在镇上拍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嘴角微微抬着,看不出是笑还是习惯。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老三坐在小板凳上,手里闷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翻来覆去地捻。他媳妇在厨房里帮忙收拾碗筷,也不说话。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他:“老三,当初你为什么不说?”
老三捻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爹中风前一个礼拜,把我叫到屋里,跟我交代了几句话。他说老二不容易,在外头扛了那么多年,让他分得多一些。他让我别记恨他。说他年轻时也没能给我们几个孩子挣下什么家业,这老宅拆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让老二手头宽裕些,”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爹你放心,我不会怪你。”
他的指头停下来,烟已经捻成了碎末:“后来爹中风了,不能再说话。那晚老二拿着纸让爹按手印,我在窗户底下看见了。爹他摇了摇头,可老二攥着爹的手,硬是给按了下去。”
“我进去拦过,老二说你懂什么,这是爹自己的意思。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看着我,掉眼泪。”
我喉头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面前坐着的这个老实巴交的弟弟,兜兜转转扛了那么多委屈,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过一次火、说过一句怨言。
我声音干涩地问他:“那你还替他背那三万块钱?”
老三低着头,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老树皮:“我以为他会还的。”顿了顿,他摇了摇头,“他没还。”
那天下午,我们兄弟俩坐在堂屋里,拨算盘,翻账本,把剩下的钱重新分了一遍。
安置房留给了老三,剩下的五十来万现金,老三推辞了半天,最后拗不过我,收下了三十万,剩下二十万硬塞还给了我。
老三说:“哥,这个家不能只让你一个人亏着。”
我拿着那个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出口。
我在老宅又住了一晚。
夜里睡的还是东厢房那张老床,被子是老三媳妇新套的棉花被,松松软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爷子坐在老槐树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个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搪瓷茶缸。
他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我走过来,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在梦里的心里头,没来由地安定了一下。
我走过去喊了声爹。
老人没有应,只是缓缓举起左手,做了一个放下的动作。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算了,别再拧着了。
我醒过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传来老三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从院门一直扫到屋门口。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眼眶发酸。
09
日子像水一样过去,没有再泛起多少波澜。
开春之后,安置房交付了。
老三一家从那几间平房搬进了新楼房,他媳妇头一回用上了天然气灶台和抽水马桶,高兴得站在厨房里连说了好几遍好。
老三不说话,只蹲在阳台上,一盆一盆地往下捣腾他的花,搬到新家来。
他种了两棵桂花树,是从老宅院子里移过来的。
他说爹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这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我听他说着这话,鼻子前头仿佛也飘来了那股细细淡淡的气味。
转眼就入了秋。
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店里的柜台后面,第三遍翻着当月的进货单子,妻子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说刚才邮差送来的,没有落款。
我放下单子,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头只有我的姓名和地址,右下角那一栏是空白的。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汇款单。
我看了数额,手上的动作停在了那里。
汇款单的金额,正好是老二当初转走的那一百二十万里头,不多不少六十万。
附言栏里只写了两个字。
爹的。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很久。
那些被老二带走的日子,那些赌场里的欠条,徐俊达盘踞的暗处,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两个字的重量里缓缓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拿着汇款单去了趟老三的新家,递给他看。
老三接过去,在灯下看了一眼,又把汇款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说。
沉默了很久。老三把汇款单递还给我,低声道:“哥,收着吧。”
我道:“这钱你打算怎么弄?”
老三说:“搁着。爹走了,老三家的账不能走。”
我把汇款单折好,装回信封。
老三蹲在阳台上,给桂花树浇了一瓢水,然后说了一句:“哥,天凉了,你在县城那边多穿点。别总以为自己还年轻。”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那个信封,没再说话。临走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棵桂花树。风不大,枝叶微微摆了摆,像是在朝我点了点头。
那晚回去的路特别黑,我开着车,灯光把前方的黑暗成段成段地切开。到了县城,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上了楼。
妻子问我什么事这么晚。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把信封夹进了老爷子遗像背后的相框夹层里。
那张遗像我后来一直放在书柜最高一格。
杨碧云没有回来过。
老二也没有。
听说他们在县城办了离婚手续。
听说老二一个人去了外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些说他是赌徒的人,那些说他算计亲爹的人,在茶余饭后聊过几回之后,便渐渐不再提他的名字了。
只有一件事,老三在门前的桂花树底下跟我提过一次:“哥,你说老二那人,他到底还记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了?”
我没有回答。桂花落了一肩,细碎碎的,黄黄的。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稻草茬子,安安静静地排到天边。
10
一晃,桂花又开了两茬。
我到老宅的时候,老三正蹲在院子里给那两棵桂花树锄草。
桂花树是从老宅移过来的,老三说这树认土,移过来就活,就是前两年长得慢。
今年开花了。
花不大,密密匝匝的,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老三见我进来,放下锄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哥你来了。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你嫂子给带的饼。
老三便不问了,转头拉着我坐在桂花树下。
他媳妇从屋里端出两杯茶,是今年新采的桂花茶,刚泡的。
老三把茶放在石桌上,没急着喝,望着那两棵树的枝丫上淡黄色的花粒,很久没开口。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细小的花瓣落在我的肩头。
老三说:“哥,我昨天路过镇上信贷社,看见老二的汇款单又来了。六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让柜台的人查了,还是没有地址。”
我没吭声。
这钱汇了两年了。
一年六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已经全数退完了。
那张汇款单,他每个月都寄,邮戳上的地点每次都不太一样,却一律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
他把那笔钱一笔一笔地还回来了,像是在还另一种东西。
“老三,”我喝了一口茶,问他,“要是老二回来了,你见他第一面,说什么?”
老三低头想了好一会儿。
风把桂花吹下来,落在茶杯边上。
他伸手把那瓣花拈起来握在手心里,道:“我不说啥。他要是回来,我就让他到爹的坟前烧一炷香。敬不敬是他的事,但我不会不让他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老三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院子里,沉默取代了所有的话,一坐便坐到天光发暗,秋日的风把那两棵桂花树的香气送得满院子都是。
老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往屋里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哥,今年秋天桂花开了这满墙满院,你要是在县城不忙,就常回来坐坐。我一个人看着这树,也怪冷清的。”
我说:“好。”
回县城的路上,夕阳把柏油路染成暗金色的长带,两旁田野里的稻茬反射着余晖的光点,偶尔有鸟成群掠过。
我开着车窗,让晚风和桂花香一同灌进车里。
那些老二留下的汇款单,每一张的背面都只写着两个相同的字。
我从未拿给老三看过其中的任何一张,他也没有问起过,或许他早就知道了。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老二,但在每年的秋天,总有一阵桂花的香气从老宅的方向飘来,仿佛那个躲在汇款单后面的名字,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外面的世界里讨生活,却没有再碰过赌,也没有再回过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而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看透一个浅显得近乎残酷的道理:那些能爬到高处的人,没几个是老好人。
他们不是不会心软,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心硬。
老二输就输在他把这份“硬”用错了地方,用在了自己亲爹身上。
心不硬,站不住。
心太硬,站不稳。
这中间的尺寸,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我年轻时觉得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凡事要争个头破血流才算赢。
如今五十好几了,反倒觉得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
院里那两棵桂花树年年开花,香气飘得比老宅还远。
一直飘到县城里来,飘得我的梦里都有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像是老爷子还在世。
他希望这个家不要散。
老三每年秋天都会打电话来,也不说什么大事,就说哥,桂花开了,你要是得空,回来看看吧。
我说好。
有时真回去了,有时没回去。
但他说这话时,那满院子的桂花香,总像停在我窗台上似的,淡而绵长地绕着,仿佛在提醒我,那个家还在那里,从未真正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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