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综艺节目是如何死亡的?《欢乐喜剧人》留下了一条非常完整的下滑曲线。2015年第一季豆瓣8.3分,2016年第二季7.9分,2017年第三季5.7分,单季暴跌2.2分,之后5.4分、5.3分、4.9分,到2021年第七季收官3.5分,现在页面停留在3.2分。2022年1月播出一期特别性质的老友季回光返照之后,就再也没有第九季了。
回到前两季去理解它凭什么封神。第一季前三名是沈腾领衔的开心麻花、宋小宝和小沈阳的辽宁民间艺术团、贾玲的大碗娱乐;第二季岳云鹏代表德云社夺冠,艾伦、王宁、潘长江等后来者追。换句话说,站在台上的是在剧场、春晚、电影里已经磨练过的成熟团队,是“喜剧界半壁江山”真刀真枪每周交一个新作品。那时是明星带节目,人本身就强,节目只提供擂台。
转折出现在第三季,冠军给了辽宁民间艺术团的助演出身的文松。这并不是说文松不努力,而是说这是信号,即当第一轮人才池子被抽空后,节目就从"请最强的人来比"变成了"用平台把次一层的人捧出来"。评分立刻就以 2.2 分的大坡道直线下降,没有回弹。从前面两季是明星带节目,后面五季是节目捧人,前两季滥竽充数的极少数,后面五季真正能单打独斗的只有贾冰、默剧叶逢春等寥寥无几。
最强大的人为什么不能回来了?看看他们去了哪里就知道了。沈腾全身心投入到电影中,成为票房的常客;贾玲创办大碗娱乐,在2021年凭借《你好,李焕英》转型为导演;辽宁民间艺术团的人分到了影视和直播上;第三季拿季军的张小斐后来成为金鸡奖影后。实际上它成了一个人才中转站,所有的人都要借它上更大的船,但是没有人需要回到原来的比赛中去。郭德纲自己最清楚的是,喜剧人才就这么几个,做喜剧类节目太难。
人才断档之后,两个病征越来越明显。
第一个就是跨界凑数。歌手、主持人、综艺咖、网红被请来填档期,到第七季,赛制就反了过来,李艺彤、欧弟、张大大等没有喜剧履历的"欢乐人"成了舞台主角,真正有专业喜剧经历的人退到了助教的位置上。竞技节目主体被换成了“看明星学喜剧”的养成游戏,最后秦霄贤和宋晓峰、田娃并列冠军,争议一直伴随着。
第二个是 "喜头悲尾"。几乎每一个小品的最后三分钟都会出现哭的情节,哭亲情、哭梦想、哭人生。这不是创作者的偷懒,而是竞技机制的理性选择,现场观众、评委投票,一个主题升华、一段煽情音乐,比老老实实地设计三四个反转更容易在当下拿到票。当所有人都发现了这条捷径的时候,节目就从“逗你笑”变成了“给你上课”。观众是为了寻找开心而来的,不是每周去接受一次思想教育的。
最奇怪的是第七季收视率并没有出现第一季两到三倍的下降,反而比第一季高得多。也就是说,它并不是因为没有人观看而死亡的。流量逻辑一度有效,德云社自带观众、跨界明星自带粉丝、骂声也是热度。但是口碑、人才循环、品牌信用又是一条账,当观众发现冠军已经不再代表最高水准的时候,当专业喜剧人把登上这个舞台当作耻辱的时候,当“欢乐喜剧人”五个字从荣誉变成了综艺通告的时候,这门生意的底层就空了。2022年老友季成了告别演出之后,东方卫视再也没有重启第八季。
因此它的真正死亡原因,是节目组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天,即不用请大咖,也可以制作一季。助演能顶、跨界能填、煽情能拿票、粉丝能贡献收视——每一步都在当期算得过来账,合起来却是在支取前两季攒下的全部信用。省掉的是成本,透支的是使这档节目有吸引力的要素。
观众从没有放弃过喜剧。沈腾的电影票房、脱口秀的线下热、短视频的段子传播,都是笑的需求一直存在。人们只离开了一个不再让人笑的舞台。当年那些来真的的人现在却成了“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也就是对于《欢乐喜剧人》最好的也是最残忍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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