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符圣术》的邪恶影响|修辞|所罗门|手稿|祈祷文|秘符圣术|翻译

利维坦按：

在中世纪欧洲，知识往往意味着漫长而昂贵的学习过程。想要掌握当时大学教授的各种学科，需要多年的阅读、听讲与训练。然而，一部名为《秘符圣术》的神秘著作，却提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借助特殊的图像、祈祷文、神秘文字与严格的仪式，人们似乎可以绕过漫长的学习过程，直接获得记忆、智慧、雄辩乃至完整的学术知识。自13世纪以来，这种近乎“瞬间获得知识”的承诺，使《秘符圣术》在学者、神职人员和魔法实践者之间持续流传。

这部著作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其中复杂而神秘的图像。这些图像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插图，而被赋予了某种具有实际效力的作用：使用者需要按照规定的时间、顺序和方位凝视图像，同时诵念祈祷文以及由陌生字母和神秘名称组成的文字。其内容涵盖语法、修辞、逻辑、哲学、医学、音乐、几何、数学和神学等当时重要的知识领域。

然而，正是这种将虔诚信仰、知识追求与仪式魔法结合在一起的做法，使《秘符圣术》始终处于宗教与魔法的边界之上。托马斯·阿奎那等神学家认为，这些无法被理解的符号并非来自上帝，反而可能使人接触恶魔；但与此同时，大量保存至今的手稿又说明，人们对它的兴趣远比教会的禁令更加持久。

中世纪大学所教授的全套学科通常需要多年的艰苦求学和昂贵投入才能精通。然而，从13世纪起，一部名为《秘符圣术》（Ars notoria）的匿名著作声称，通过图表、咒语和神秘仪式，能够将学者所需的一切知识迅速传授给他们。尽管遭到了教会当局的谴责，但现存的56份手稿依然证实了这一许诺的巨大诱惑力。

其复杂的图表是其吸引力的核心所在。与其他魔法文本中的图解不同，《秘符圣术》中的图表并不是用来解释文本试图传达的内容，也不是用来作为三维魔法道具进行复制的范本。相反，它们的运作方式几乎与宗教圣像相同：虔诚地拥有并使用它们，能够提供与强大且善意的超自然力量——乃至最终与上帝本人——直接沟通的渠道。这些图表本身就是通往魔法的路径，由象征符号、几何图形和标志排列而成，其中穿插着经常由难以辨认的字母组合构成的“词汇”。练习者在诵读复杂的口头公式和一连串神秘、几乎无法发音的词汇与名字时，将心灵敞开以接收并印刻这些如迷宫般复杂的图像，这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信任之举。

《秘符圣术》手稿（NLI Ms. Yah. Var. 34）中的两幅与占星/天文学艺术相关的图画，约创作于1550年至1600年。每一幅图中都包含一些需要进行观想的次级人物形象。进行观想时，需要一边诵念相应的祈祷文，一边按照规定的时间顺序以及相对于方位（东、南、西、北）的特定方向来进行。© nli.org.il

有几个因素使《秘符圣术》从根本上区别于其他魔法文本。首先，这不是一部与教会发生冲突的文本。事实上，塑造和规范图像使用的仪式被呈现得极其虔诚，需要诵读的文本也被认定为祈祷文。那些异域词汇、名字和字符被解释为源自古希腊语、希伯来语和“迦勒底语”（Chaldean）等古老语言，并声称保存了天使的名字以及与天使沟通的词汇。其次，它所承诺的益处相对是良善的：与精神实体的接触，以及完全掌握中世纪大学教授的学科知识。

然而，这些主张并未打动13世纪的神学家，尽管文本声称其中所载是启示于所罗门王的智慧，神学家们依然看到了它与圣奥古斯丁所谴责的迷信和魔鬼行径之间的明确联系。

《秘符圣术》手稿（BnF Latin 7153）的扉页插图，约15世纪。画面描绘了一位天使在所罗门夜间祈祷时，将《秘符圣术》传授给他。© gallica.bnf.fr

《秘符圣术》手稿（BnF Latin 7153）正文前的祈祷文，约15世纪。祈祷文祈求天使在读者开始使用这部著作之前，保护其免受邪恶的侵害。© gallica.bnf.fr

圣托马斯·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对《秘符圣术》深感担忧，以至于在他的《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ae，基督教教义最具权威性的总结著作之一）中点名并谴责了它。他在第二卷第二部分中专门讨论了极其严重的迷信问题——其中“第九十六问题”实际上就是专门针对《秘符圣术》的。阿奎那的结论完全是否定的：这种“术”既是“违法的”，也是“徒劳的”。说它徒劳，是因为它无法兑现其承诺；而更严重的是，它的“符号”既不能为人所理解（不像普通的词汇和字母），也不是由上帝所颁授的（不像圣事那样），因此正属于那种极易诱使人类与恶魔接触并订立契约的东西。

《秘符圣术》手稿（Mellon MS 142，f. 13v）中与修辞艺术相关的祈祷文，约1225年。© collections.library.yale.edu

这看似是一个拒绝《秘符圣术》的决定性结论，尤其是因为阿奎那的反驳得到了其他主要神学家的呼应。然而，现存的中世纪抄本数量，以及直到中世纪结束前它一直被宗教机构抄写和拥有的事实表明，教会最终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根除它。此外，它在近代早期被翻译并印刷出版，展示出了人们对它持续且更广泛的兴趣。现藏于耶鲁大学图书馆的《秘符圣术》抄本被公认为已知最早的手稿版本，有学者认为它诞生于博洛尼亚大学的环境中。它很可能是为一位大学导师（可能在博洛尼亚）准备的，因为要使用它需要相当充分的准备、经验和自信。

高阶的训练确实是必要的。《秘符圣术》的运作方式无法简单地被人类理性所理解。关于该论著内容的来源和力量的说明，穿插在作为祈祷文（颂词）诵读的文本和神秘词汇列表中。更为复杂的是，各段落使用的先后顺序也并非总是十分清楚。甚至连这些名号的正确发音本身也令人费心，从第一篇祷词中摘录的一小段文字便可见一斑:：

“Phos,Megale,Patir,Ymos,Ebel,Eber,Helioth,Gezei,Salatial,Sadim,Helgyo,Megis,Micton,Esel,Gecor,Granal,Semaranxai,Gelsemana,Arasamion,Sale,Patir,Agion,Atnas,aminb.”

想要提升自我的使用者，首先需要准备的是“通用”材料：即通过借助“所罗门称之为triumphales（胜利之符）的图形或祈祷文”，来获取记忆力、智力和口才等“通用”天赋。完成这一阶段后，使用者方可进入“专用”阶段。然而，这一过程切不可操之过急，因为“胜利之符”必须在一个完整的阴历月内的八天里重复进行。首次施行应在第四天，并在第八天、第十二天、第十六天、第二十天、第二十四天、第二十八天和第三十天进行重复。

值得一提的是，阴历日期的使用对于受过教会历法训练的教士以及天文学家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因此尽管阿奎那心存顾虑，但这一点本身看起来并不邪恶。“专用”部分始于大学课程体系的三门基础学科：语法、修辞/口才和辩证法，它们统称为“三艺”（trivium）。有趣的是，尽管这些学科的地位相对较低，文本却为其分配了相当大的篇幅。紧随其后的是更为简略的材料，涵盖了高级研究学科（哲学、医学、音乐、几何、数学和神学）的一个非正统的版本。

《秘符圣术》手稿（BnF Latin 9336，f. 23v）中与修辞艺术相关的数字和祈祷文，约14世纪。©

《秘符圣术》手稿（BnF Latin 9336，f. 23r）中与修辞艺术相关的数字和祈祷文，约14世纪。©

《秘符圣术》手稿（NLI Ms. Yah. Var. 34）中与修辞艺术相关的数字和祈祷文，约1550–1600年。© collections.library.yale.edu

“胜利之符”的八次诵读为《秘符圣术》的核心仪式赋予了一个为期一月的结构，这一结构与阴历日期（即从新月开始的阴历月日子）相挂钩。这些日期可以通过标准的教会历法来确定，并不需要直接观象。这些诵读可以与“专用”部分的施行交织在一起，尽管所有这些与图像之间的联系尚未完全清晰。顺理成章的是，“专用”部分之后附有相关文本，以确保祈祷文、名字和图像在结合使用时能够取得成功。

一位勤奋的使用者在依次完成每门学科仪式的过程中，会不断积累经验。第一门学科“语法”配有三幅图像，这些图像必须按照指定的顺序，在独立于预备祈祷文诵读之外的时间里被深层凝视（拉丁语原文为inspectio）。这些“凝视”要在傍晚进行，在所选月份的前十四天里，第一幅图像是关注的焦点。融入图像中的词汇要朗读或诵读二十四遍，在此期间还要打开语法书籍进行短暂浏览。

随后，要虔诚而庄严地凝视图像本身十二遍。从那时起直到第二十八天，加入第二幅图形，所要求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每幅图形要凝视二十遍，并诵读文本三十遍。在最后两天里，三幅图形都要使用，每幅凝视十二遍，并诵读祈祷文三十七遍。

对某些使用者来说，这些仪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显得像是魔鬼的勾当。莫里尼（Morigny）修道院14世纪初的僧侣约翰兄弟（Brother John）就是其中之一。约翰在他自己创作的14世纪初预言性著作《天国教义之花》（Liber florum celestis doctrine）的数章中，详细讲述了他接触该文本的经过、对它的强烈痴迷，以及在使用过程中所经历的恐怖体验。

《秘符圣术》对约翰的最大吸引力在于它承诺能够快速获取高等学术知识。他讲述了自己持续不断的求学渴望，以及“某位教士”如何借给他一本通灵术书籍。他抄录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并渴望得到更多。这促成他与一位来自伦巴第的“医学专家”相遇，后者告诉约翰，他真正需要的是《秘符圣术》，而且在约翰被派往的学校的墙垣之内就能找到一份抄本。这些细节为仪式魔法著作的边缘地位提供了重要证据：它们被公认为是危险的，远未获得官方认可，但却广为人知，并被包括僧侣和教士在内的有教养的人士所拥有和推荐。

《秘符圣术》手稿（NLI Ms. Yah. Var. 34）中与修辞艺术相关的数字和祈祷文，约1550–1600年。© collections.library.yale.edu

对约翰而言，《秘符圣术》的危险并非某种抽象的存在，而是非常直接的。他承认，起初这本书给他留下了美好而神圣的印象，似乎提供的是奇迹般的恩赐而非魔鬼的诱惑。然而，情况很快变得明朗：这本书完全充满欺骗性，是魔鬼的杰作，是一种实际上对灵魂（而不仅仅是肉体）构成致命毒害的“病态快感”。

约翰记载道，《秘符圣术》之所以特别吸引人，是因为他负担不起研究所需的所有书籍，也听不起众多的讲座。他似乎放弃了正规课程，希望利用掌握所有科学知识的许诺，全身心地投入到《秘符圣术》的操作中。他甚至用《秘符圣术》来教他的妹妹学拉丁语并引导她接触魔法。他相信自己已经摸索出了让这些仪式奏效的方法——并连续一整个阴历月遵循了其中一项（未具名的）仪式，恰好在在新月前夕的夜晚正确结束。

那天晚上，约翰体验到了一个令人不安且暧昧不清的幻象：三个形象（他起初以为是三位一体）命令他将这本书再继续使用八天。随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多令人不安的幻象，其中傲慢的形象要求得到崇拜——这显然违背了正统宗教。约翰逐渐明白，这本书在看似美好的祈祷文之下，暗中隐藏着对魔鬼的召唤。然而，就像任何上瘾者一样，约翰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完全放弃《秘符圣术》；直到这些幻象直接威胁到生命时，圣母才在使徒圣约翰的介引下显现，明确指出（正如约翰所言）“《秘符圣术》邪恶至极”。

然而，这一启示仅仅激发了约翰重新去直接研究通灵术：他甚至夸耀自己成功创作了一部自己的新著作，并制作了神奇的“所罗门戒指”。在决定彻底放弃通灵术之前，他还经历了更多的幻象体验。随后，他整理出一套全新的、简明扼要的三十篇祈祷文合集，他相信这套祈祷文能够带来《秘符圣术》曾虚假承诺的一切真实知识。约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致力于完善和扩充这一合集，尽管它于1323年在巴黎大学遭到谴责和焚毁，但它本身依然获得了广泛的读者群。

莫里尼的约翰对《秘符圣术》的改编被证明是唯一遭到此类惩处的方式。然而，中世纪晚期出现的众多缩略版和简化版，正好印证了完整版《秘符圣术》虽然诱人却过于繁苛的事实。这些简化版本往往侧重于更有限的目标，且要求使用者投入的时间明显减少。其中一个受欢迎的许诺是增强记忆力，因此《秘符圣术》的一些版本是以“记忆之术”（Art of Memory）为题流传的。

《秘符圣术》手稿（BnF Latin 9336，f. 25v）中与哲学艺术相关的人物和祈祷文，约14世纪。© collections.library.yale.edu

事实上，《秘符圣术》将礼拜仪式、暧昧不清的“天使之名”以及具有挑战性的图形复杂地融合在一起，这种独特魅力一直延续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且显然未受宗教改革的影响。该文本依然是仪式魔法中最著名的著作之一，尽管人们对据称受魔鬼操纵的巫术活动日益感到焦虑，但它仍不断被编辑和缩写。其吸引力的一部分，可能在于为那些负担不起大学学费的人提供了一丝阶层跃升的希望。

《秘符圣术》被从学者专用的拉丁语翻译出来，并走向了印刷出版。近代早期的英文版本至今仍可获取。出版商敢于印刷和销售这部作品的事实表明，那些买得起并能使用这种书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容易受到巫术指控的伤害。面对这些通过使用魔法来增加知识和获取成功的文本，一个更具文化修养和野心的全新读者群体正在日益壮大。

文/Anne Lawrence-Mathers

译/tim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publicdomainreview.org/essay/ars-not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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