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一个让不少经济学研究者感到困惑的现象反复出现。
从宏观数据看,国家的投资力度不可谓不大。2026年,“六张网”——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建设全面启动,仅这一年的相关投资规模就超过7万亿元,“十五五”时期总投资预计超过26万亿元。
铁路、公路、城市更新项目持续推进,地方新增专项债发行规模也在加速,截至2026年9月,年内新增专项债发行已逼近3万亿元。
从城市面貌看,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高铁网络越织越密,城市地下管网在改造,新能源充电设施在铺开,很多地方的基础设施水平比十年前上了一个大台阶。
但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却是另一幅场景。
年轻人买东西开始比价了,家庭的大额支出更谨慎了,企业招人不再那么急迫了。
央行调查数据显示,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居民比例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平。2025年住户存款余额达到167万亿元,国民经济核算口径的总储蓄率高达43.4%。
居民消费率——居民消费支出占GDP的比重——长期在38%到40%的区间徘徊,远低于同等发展水平国家60%左右的水平。
钱投进去了,路修好了,桥架起来了,为什么普通人的消费意愿还是没能同步跟上?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想一想。
2026年上半年,国家电网和南方电网合计投资已接近4000亿元;仅地下管网一项,超长期特别国债就安排了1600亿元专项用于建设改造。
从工程机械的开工率到水泥钢材的消耗量,基建领域的活跃度有目共睹。央视新闻的报道也印证了这一点,2026年一季度全国工程机械平均开工率环比大幅上涨,基建复苏势头稳固。
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突破50万亿元,规模在全球名列前茅,但增速在放缓。
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比上年实际增长5.0%,而人均消费支出实际增长4.4%。收入增长略快于消费增长,差额去了哪里?答案是储蓄。
这两组事实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国家在花钱,企业在接项目,但普通家庭在存钱。
问题出在哪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基建投资创造的价值,和普通人感受到的收入增长之间,存在一条传导链。
投资形成项目,项目需要用工,用工产生工资,工资进入家庭,家庭才有消费能力。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需要顺畅衔接,任何一环出现迟滞,最终效果都会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普通人做消费决策时,看的从来不是宏观投资数据。一个家庭要不要换车,一个年轻人要不要租房升级,考虑的是自己的收入稳不稳定、未来的支出压力大不大。
当就业市场的确定性下降,当教育、医疗、养老这些长期支出的预期不够清晰时,即使手里有钱,选择存起来也是一种理性的自我保护。
所以,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为什么大家不花钱”,而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觉得,现在不是花钱的好时候”。
说到基建投资拉动经济,就绕不开凯恩斯。
但很多人对凯恩斯的理解,停留在一个简化的公式上:经济不好,政府花钱,问题解决。于是“凯恩斯主义”被等同于“政府搞建设”,甚至被等同于“借钱搞建设”。这其实是对他思想的一种误读。
凯恩斯在1936年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核心关切的是大萧条中暴露出来的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市场有时候不能自动恢复?
按照古典经济学的逻辑,失业意味着劳动力供过于求,工资应该下降,企业成本降低后会增加雇佣,失业自然会消失。
但大萧条的现实是,大量工人愿意工作却找不到岗位,企业有生产能力却不愿扩大生产,整个经济陷入了一种“谁也不动”的僵局。
凯恩斯给出的解释是:问题不在于没有资源,而在于有效需求不足。消费倾向递减、资本边际效率预期不稳、流动性偏好上升——这三个心理因素共同作用,导致社会在远未达到充分就业之前就停滞了。
企业不扩大生产,是因为预期卖不出去;消费者不花钱,是因为对未来收入没有信心。于是形成一个循环:需求下降导致生产收缩,生产收缩导致就业减少,就业减少又进一步压低需求。
注意,凯恩斯把“就业”放在了书名的第一位。他真正关心的,不是政府花了多少钱,而是这些钱有没有让更多人重新获得收入,有没有让经济的循环重新转起来。
这一点在罗斯福新政中体现得很清楚。新政时期美国推动大规模公共工程,目的不只是修路建坝,更重要的是把失业者重新送上工作岗位。
1933年,罗斯福在签署《全国工业复兴法》时明确表示,这个法案的首要任务是“让人们重新回到工作中”,让他们能够购买农场和工厂的产品,让商业重新以“能够维持生活的速度”运转起来。据统计,新政期间先后雇用的失业人员达到2000多万,接近当时全国劳动力总数的一半。
换句话说,公共工程的价值,不在于工程本身,而在于它把收入送到了最需要的人手里。收入进入家庭,家庭产生消费,消费带动企业生产,企业生产创造更多就业——这才是乘数效应的真正含义。
如果投资完成了,工程建好了,但就业质量和居民收入没有实质性改善,那么乘数效应就会衰减,投资的“乘数”就乘不起来。
理解了凯恩斯的逻辑,再来看当前的情况,思路会清晰很多。当前经济中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资金并不短缺,但资金的流动速度在下降。
企业账上有钱,但不敢扩大招聘;居民账上有存款,但不敢增加消费;投资者手里有资本,但选择观望等待。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安全的选择,但所有个体理性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整体上不那么理想的结果。
这里面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问题:财富的传递路径。
基建投资的钱,从财政出发,经过项目招标、工程施工、材料采购等环节,最终会以工资、货款、利润等形式分配到不同主体手中。
但这个分配过程并不是均匀的。大型项目往往由大型企业承接,大型企业的员工收入相对稳定,边际消费倾向相对有限。
而中小企业和灵活就业者——恰恰是边际消费倾向更高、更需要收入增长来支撑消费的群体——在基建投资中的受益程度,取决于项目分包链条是否足够长、就业带动是否足够广。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劳动者报酬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占比。居民消费率偏低的背后,是居民收入在GDP中的份额长期偏低。
当经济增长的成果更多转化为企业利润和政府税收,而较少转化为劳动者工资时,消费率的提升就缺乏根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年来政策层面越来越强调“投资于人”。2026年经济工作将“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置于重点任务前列,强调投资和消费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投资带动就业和工资增长,进而提高居民消费能力和意愿。
这种政策导向的转变,说明决策层已经认识到:基建投资要真正转化为消费动力,中间必须经过“居民收入改善”这一环。没有这一环,投资和消费之间就缺少了最关键的桥梁。
把上面几层逻辑串起来,会发现一个清晰的主线。
基建投资有没有用?当然有用。基础设施是经济运行的底盘,没有高铁、电网、通信网络、物流体系,现代经济活动根本无法展开。
但基建投资的终极目的,不是让城市看起来更漂亮,而是让经济循环更顺畅、让更多人从中获得收入、让消费和投资形成正向反馈。
这个反馈能不能形成,关键变量是预期。
当一个人相信未来收入会稳定增长,他更愿意消费,甚至愿意适度借贷消费。当一家企业相信未来需求会持续扩大,它更愿意投资扩产、增加招聘。
当整个社会形成了“明天会比今天好”的共识,经济循环就会加速。反过来,如果大家都觉得未来不确定,即使手里有钱,也会选择等待和储蓄。
凯恩斯用“动物精神”来描述这种信心和情绪对经济活动的影响。这个词听起来不太“经济学”,但它揭示的道理很朴素:经济不是一台自动运转的机器,它是由无数人的判断、选择和预期驱动的。
所以,讨论基建和消费的关系,本质上是在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经济增长的成果,如何才能真正变成普通人的安全感和获得感?
这不是一个靠增加投资规模就能自动解决的问题。它需要在投资的方向上更贴近民生,在收入的分配上更注重劳动者的份额,在社会保障上给普通人更清晰的预期。
当人们不再为看病、养老、孩子上学这些事过度焦虑时,消费意愿自然会回升。当就业市场稳定、收入增长可预期时,消费升级不需要被“刺激”,它会自己发生。
一座城市可以靠投资改变面貌,一个国家可以靠建设提升实力。但一个经济体真正恢复活力,最终还是要回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来。当人们敢消费、敢规划未来、敢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时,经济循环才算真正重新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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