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物翻出奶奶的老照片,今天是她的忌日,一晃快四十年过去了。我打小跟奶奶亲,听她讲过太多灾荒年的旧事,从小到大我都觉得她是世上最温柔的老人。可有件事我藏了好久,我亲爹对自己亲妈一直淡淡的,这份冷淡的谜底,直到我爹躺进病房才揭开。
奶奶1907年生在河南尉氏的农村,取名叫李刘氏,那时候女人出嫁都得冠夫姓,带着深深的时代烙印。那时候女人都要裹脚,别家姑娘都被裹成三寸小脚,奶奶偏倔强,只拗弯了一根小脚趾,走路跟正常人没两样。
现在回头想,就凭这双没被裹残的脚,后来千里逃荒,奶奶才能带着一家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份倔,从年轻时就刻进了骨头里。
我小时候,最盼着每月初去给奶奶和姥爷送生活费。姥爷单身每月五块,奶奶家还有姑姑,每月十二块。每次送钱,奶奶都会给我煮个鸡蛋,还手把手教我,刚出锅的鸡蛋立刻泡凉水,剥壳特别容易。我试了一次就记住,直到现在煮鸡蛋还在用这个法子。
我常去奶奶家,总看见她坐在纺车前纺棉线,动作熟得行云流水。我凑过去想学,纺出来的线不是粗得像绳子就是细得一扯就断,奶奶总慢悠悠纠正我的动作,说纺线就得匀,不然卖不出去换不来粮,白忙活半天。
纺线的时候,奶奶总爱给我讲过去的事儿。1938年国民党炸开花园口,老家刚收完麦子,大伙都累得倒头睡,夜里听见轰隆隆响,还以为是打雷下雨。转脸就是十几丈高的水浪扑过来,整个尉氏瞬间成了汪洋,土房粮食全被卷走,好多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就没了。
活下来的人没吃没喝,只能啃树皮挖草根,奶奶成了全家的主心骨。她安排我爸叔伯几个分头找吃的,自己跑老远挖细腻的白观音土,拌着树皮和仅剩的一点粮食煮成粥,那就是全家活下去的指望。
好不容易熬到日子缓一点,1942年夏天又来了百年大旱,几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全干死了。旱情刚起又来蝗灾,尉氏是当时河南的重灾区,我后来翻旧报,都说当时飞蝗过来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
奶奶说,蝗虫飞来前先听见哗哗的响,跟着就像乌云似的压过来,翅膀嗡嗡震得耳朵疼,打在脸上生疼。漫天的蝗虫见什么咬什么,孩子吓得直哭,大伙没命往家跑,连门窗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蝗虫走了之后,地里能吃的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秸秆树枝。那时候不少人信什么蚂蚱爷,说这是上天降罪,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求蚂蚱爷留一口吃的。熬了大半年,能吃的都吃光了,路边随处都是饿死的人。
1943年冬天,实在走投无路,奶奶带着一家九口往西逃荒。说到这儿,奶奶手里的棉线松了,纺车慢慢停下,她扭过头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窗外风刮窗纸的哗哗声,我攥着衣角也不敢多问。
我小学二年级那会,局势乱得很,我爹是朝鲜回来的伤残老兵,因为说错话被人批斗,后来躲去外地没了消息。我妈带着我妹去了五姨家避难,我就跟着奶奶回了尉氏农村老家。
刚回去住奶奶干儿子家,我天天跟着一帮半大孩子去地里割草。那天下午天特别热,有人撺掇我去邻村瓜地摘瓜,说不去就不带我玩。我胆儿小,架不住撺掇,硬着头皮去了。
刚拧下来一个瓜,就听见看瓜棚传来吼声,那帮孩子早跑得没影,只剩我蹲在瓜地里不敢动。后来还是被看瓜大叔抓了现行,我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关键时候奶奶火急火燎赶过来,掏出攒了好久的半盒前进牌卷烟递给大叔,说这是我从城里带来的孙子,他爹是朝鲜回来的功臣,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大叔一看是奶奶,脸色立马缓和了,最后也没怪我,还说以后想吃熟瓜直接找他。晚上奶奶拉着我蹲在野地里,攥着我的手说,有奶奶在不怕,以后想吃啥跟我说,千万不能学偷东西。奶奶的手粗糙得很,可那股暖流通到我身上,刚才的害怕一下子全散了。
后来我当兵探亲回家,跟我妈聊家常才知道,我爹还在朝鲜的时候,组织上就帮着找失散的家人。找到奶奶和姑姑在宁夏,安排她们先去兰州大伯家住着,等我爹回国再回老家。我转业之后,慢慢就发现我爹对奶奶那股淡淡的冷淡,只有我能察觉出来,我问过好几次,我爹都闭口不说。
直到2006年冬天,我爹心脏病发作住院,病情稳定下来,才愿意说出压在心里一辈子的事儿。还是逃荒那会的事,一家九口刚走到洛阳,就饿死病死了四个,走到山西境内,我太爷爷饿得完全走不动,三个儿子轮流背着都扛不住。
太爷爷瘫在老树底下,进气少出气多,实在走不动了。奶奶硬生生掰开我爹拉着太爷爷的手,赶着兄弟几个接着往前走,把太爷爷留在了那棵老树下。我爹说到这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枕头都被泪水打湿,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爹还说,解放后奶奶在大伯家,大伯三个孩子饿,总偷馍筐里的粮食,奶奶把馍筐挂在房梁上都挡不住。孩子偷一次奶奶打一次,越打孩子偷得越狠,最后大伯的大女儿离家出走,再也没有消息,大伯难受得都用头撞墙。
说完这些,我爹心里压了几十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之后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犯病的次数都少了好多。
奶奶走了快四十年,今天我翻出压在箱底的老相册,再看奶奶的照片,才慢慢读懂这个女人。她挣开旧社会裹脚的桎梏,闯过洪水蝗灾,千里逃荒拖着一大家子活下去,她护过受惊的我,也在绝境里做了这辈子最痛苦的选择。
她是护我长大的好奶奶,也是我爹心里一辈子抹不平的伤口。放在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乱世,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选择啊,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是她一个人扛了。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我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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